走出公安分局的大门，阳光刺得人眯起了眼睛。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秦渊。

“秦渊，你刚才......太厉害了。“

“别高兴太早，“秦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放松，“局长答应重新调查，但这不代表他会认真查。三天时间，如果他只是走个过场再给出同样的结论，我们需要自己手上有东西。“

“自己手上有东西？什么意思？“

“我叫了两个人来帮忙，“秦渊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有一条岳鸣发来的消息：“教官，我和段景林买了同一班高铁，下午一点到杭州东站。“

秦渊回了一个字：“收到。“

然后他收起手机，看着苏晚。

“下午你带我去你爸出事的那个工地。“

苏晚用力点了点头。

“好。“

下午一点十分，杭州东站的出站口。

人流像潮水一样从闸机口涌出来，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举着接站牌的司机、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嘈杂的脚步声和广播声混在一起，喧闹得让人脑仁发胀。

秦渊靠在出站口对面的柱子上，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两个熟悉的身影从人潮中挤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岳鸣。二十二岁，中等身材，皮肤晒得黝黑，短寸头，眉毛又浓又直，一双眼睛贼亮，走路的时候脑袋不停地左右转，像一只警觉的猎犬在观察周围的环境。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迷彩短裤，脚上蹬着一双运动鞋，肩上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跟在他后面的是段景林。二十三岁，比岳鸣高半个头，瘦长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皮肤偏白，和岳鸣的黝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和一条深色的休闲裤，拖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走起路来不紧不慢的，像个IT公司的程序员。

“教官！“岳鸣第一个看到了秦渊，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啪地立正站好，“岳鸣前来报到！“

“别立正了，“秦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火车站，不是操场。“

“嘿嘿，习惯了。“岳鸣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段景林也走了过来，推了推眼镜，规规矩矩地说：“教官好，段景林报到。“

“东西都带了？“

“都带了。“段景林拍了拍行李箱。

“好，跟我走。“

三人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苏晚在那里等着，她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低着头看手机，脸上还是那种惨白的颜色，眼圈发红，像是刚才又哭过一轮。

“苏晚，“秦渊走过去，“这是我的两个兵，岳鸣和段景林。“

苏晚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你......你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勉强挤出一个点头的动作。

岳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客套话，但看到苏晚的状态，把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段景林朝她微微欠了一下身，没有说话。

“走，去工地。“秦渊招了一辆出租车。

四个人挤进车里，秦渊坐副驾驶，其他三人坐后排。苏晚报了工地的地址——钱塘区东郊的一个叫“锦华花苑“的在建楼盘。

出租车在城区的道路上走走停停，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商业区逐渐变成了稀疏的城郊地带。高楼变少了，工厂的围墙多了起来，路边长着没人修剪的杂草，偶尔能看到一片还没来得及开发的农田，田埂上蹲着几只白鹭。

“教官，到底怎么回事？“岳鸣压低声音问道，“电话里您没说清楚。“

秦渊简短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苏晚父亲在工地坠亡，警方认定为安全生产事故，但遗体上的伤痕不符合坠落特征，更像是遭受过殴打。

岳鸣的眉毛越听越拧。

“这不就是谋杀嘛，“他说，“警察不管？“

“管了，但查得很敷衍，我逼着局长答应重新调查，但不能完全指望他们。所以需要我们自己查。“

“明白了，“岳鸣攥了攥拳头，“教官您说怎么干，我听您的。“

段景林没有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镜片冷静而专注。

出租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条坑洼的土路尽头停下来。

“到了，前面就是。“苏晚指着前方。

秦渊下了车，抬头看去。

锦华花苑是一个规模不大的在建楼盘，围墙用蓝色的铁皮板围着，上面贴满了褪色的楼盘广告。围墙里面可以看到几栋建到一半的楼房，有的已经封顶了，有的还只有框架，裸露的混凝土柱子和横梁灰扑扑的，像一具具还没有长出皮肉的骨架。

工地大门是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门口的地面上布满了车辙印和干涸的泥浆。门柱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锦华花苑三期工程“，下面是施工单位的名称——“恒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大门旁边有一个简易的保安亭，亭子里坐着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刷手机。

“你好，我们进去看一下。“秦渊走上前说道。

保安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

“你们找谁？“

“我们是苏建国的家属，前天在这里出事的那个工人，“苏晚上前一步，“我们来看看现场。“

保安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了某个敏感的话题。

“哦，那个事啊......“他犹豫了一下，“工地现在停工了，不让外人进。你们得找项目部的人。“

“项目部的人在哪里？“

“那边，“保安朝工地里面指了指，“靠大门的那排板房就是。“

四人走进工地。

工地里一片萧条，到处都是堆放的建材——沙子、水泥、钢筋、木板。一台黄色的塔吊停在工地中央，吊臂指向天空，一动不动，像一只僵死的巨鸟。几辆运输车停在路边，轮胎上沾满了泥巴，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地面是凹凸不平的黄土地，最近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有积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脚踩上去，泥巴黏在鞋底，走一步拖一步，发出黏腻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凝土、铁锈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闷得人透不过气。

项目部就在大门内侧的一排蓝色活动板房里。板房门口的空地上搭着一个遮阳棚，棚下摆着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上面散落着几个搪瓷杯和一包拆开的香烟。

秦渊走到项目部的门口，敲了敲铁皮门。

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发胶抓得油亮，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个同样粗大的金戒指。

“什么事？“他打量着秦渊他们，眼神里带着一股精明的审视。

“我们是苏建国的家属，“苏晚说，“想看看他出事的地方。“

男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哦，你是苏师傅的闺女啊？你好你好，我是这个项目的现场负责人，姓刘，你叫我刘经理就行。“他伸出手，苏晚没有接，他也不尴尬，缩回手挠了挠后脑勺，“你爸的事，我们也很痛心，真的。苏师傅在我们这儿干了快半年了，活儿干得好，人也老实——“

“我们想去他出事的那栋楼看看。“秦渊打断了他。

刘经理看了秦渊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那栋楼现在不让上，“他说，“出了事之后，安监部门来检查过了，说脚手架有安全隐患，让我们整改。现在整改还没完成，上面不安全。“

“我们不上脚手架，“秦渊说，“就在楼里看一下。“

“这......“刘经理露出为难的表情，“上面确实不安全，万一再出什么事，我们这边也不好交代——“

“我们签免责协议，出了事和你无关。“秦渊的语气不容商量。

刘经理张了张嘴，又看了看秦渊身后站着的岳鸣和段景林——两个年轻人虽然穿着便装，但站姿笔挺，目光沉稳，看起来不太好惹。

“行吧行吧，“他搓了搓手，“我让人带你们过去，但你们上去之后一定要小心，别乱碰东西。“

他朝板房里面喊了一声：“老吴，你带他们去三号楼看看。“

一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从板房里走出来，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色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他的脸被太阳晒得跟树皮似的，满是皱纹和沟壑，双手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

“跟我来。“老吴闷声说了一句，转身朝工地深处走去。

秦渊回头对岳鸣和段景林做了个手势，两人心领神会，一个走在苏晚身边，一个稍微落后几步，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保护阵型。

四人跟着老吴穿过工地，朝东北角的方向走去。

工地里堆放着各种建材和设备，到处是散落的铁丝、碎砖和木头。一堆钢筋堆在路边，锈迹斑斑的，像一丛纠缠在一起的铁蛇。一台搅拌机停在空地上，搅拌桶里还残留着半干的混凝土，表面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就是那栋。“老吴指着前方的一栋楼。

三号楼是一栋还没封顶的框架结构建筑，已经建到了十层，但只有下面七层安装了脚手架。脚手架是钢管搭的，用扣件连接，外面围着绿色的防护网。因为出了事故，脚手架上的部分踏板已经被拆除了，空出来的地方像是被扯掉了几颗牙齿的嘴巴，看起来摇摇欲坠。

楼的正面地面上有一片区域被黄色的警戒带围了起来，地面上有一块颜色明显比周围深的区域——那是血迹渗入泥土后留下的痕迹。

苏晚看到那片区域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身体轻微地颤了一下。

秦渊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下面等着。“

苏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岳鸣，你陪她在下面，“秦渊说，然后对段景林点了点头，“你跟我上去。“

“教官，小心点。“岳鸣沉声说了一句。

秦渊没有回应，带着段景林走进了三号楼。

楼的内部还是毛坯状态，水泥地面粗糙不平，墙壁是裸露的红砖和灰色的混凝土。楼梯间没有安装扶手，只有两侧的砖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泥味和潮湿的霉味，阳光从没有安装窗户的洞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方形的光斑。

两人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的台阶上覆着一层灰尘和碎屑，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教官，我们要上到几楼？“段景林问。

“七楼。苏建国就是从七楼坠落的。“

经过三楼的时候，秦渊停下来看了看——这是报警的那个工人说他当时所在的楼层。他站在三楼的窗洞旁边，朝外看去。从这里可以看到七楼脚手架的下半部分，以及楼下被警戒带围起来的那片区域。

“如果那个工人说的是真的，他从这里看不到七楼的踏板，“秦渊说，“他只能看到一个人从脚手架外侧坠落。“

“也就是说，他看不到坠落之前发生了什么。“段景林推了推眼镜。

“对。“

两人继续往上走。

到了七楼，秦渊推开楼梯间通往楼层的那扇临时安装的木门，走了出去。

七楼的楼面比下面几层风大得多，没有窗户的洞口像一个个张开的嘴巴，风从各个方向灌进来，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施工工具——一把泥刀、半袋水泥、几块砖头、一根弯曲的钢筋。

靠近外墙的位置，可以看到脚手架和楼体之间的连接处。脚手架的横杆通过扣件固定在楼体上，踏板铺设在横杆上面。出事之后，这一段的踏板和防护网已经被拆除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钢管框架，看起来就像是一副被扒了皮的肋骨。

秦渊走到脚手架的连接处，蹲下来仔细观察。

他的目光先落在踏板被拆除后露出的横杆上。横杆上有一些锈迹和泥土，但在靠近扣件的位置，他注意到了一些不一样的痕迹——横杆的表面有几道平行的划痕，很新，金属的颜色还没有被氧化。

“段景林，你过来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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