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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7章 一种活法


晚上,艾力和毕力格回到宿舍,艾力手里拎着两罐红牛,毕力格提着一袋子水果。

    “听说你要写论文了?”艾力把红牛往桌上一放,“我们给你加油。”

    扎西苦笑:“写不出来,开头都写不出来。”

    毕力格凑到电脑前看了一眼,空白的文档上只有一行标题。“你就当是在写病历,主诉、现病史、既往史,一步一步来。”

    扎西摇摇头:“不一样,比病历难多了。”

    艾力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电脑:“我帮你查文献,你需要什么,我帮你找。”

    毕力格也坐下来:“我帮你整理数据,化验单、影像报告,我帮你做成表格。”

    扎西看着他们,鼻子有点酸,来三博之前,他以为这三年就是自己一个人埋头苦学。没想到,认识了这么多朋友。

    “好!”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电脑前,“那我开始写了。”

    三个人一直忙到十一点,扎西敲完了初稿,虽然还很粗糙,但至少有了骨架。他把文档保存了三次,生怕丢了。

    杨教授再三叮嘱过,不允许他们熬夜,没有急诊手术时,十一点必须睡觉。

    第二天一早,扎西把初稿打印出来,去找杨平。

    杨平正在办公室里看文献,他接过打印稿,翻了翻,脸上没什么表情。

    扎西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杨平翻到第二页,忽然停住了,拿起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这里,你说‘患者长期应用抗生素后出现腹泻’。这个‘长期’是多久?具体用了什么抗生素?用了多少天?写清楚,论文不是讲故事,需要严谨。”

    扎西连忙点头。

    杨平继续往下翻,又画了一个圈。“这里,你说‘动脉瘤位于大脑中动脉远端分支’。你为什么强调‘远端’?写清楚你的思考过程,为什么这个位置让你怀疑是感染性的?”

    扎西又点头。

    杨平翻到第三页,画了一个圈。“这里,你说‘血培养阴性’。但你没写做了几次,什么时候做的,用没用抗生素之后做的,这些都要写清楚。”

    扎西拼命记。

    杨平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几秒,然后把打印稿放在桌上。

    “结构还可以,但细节太少了。你是怎么一步一步推出来的?每一步的依据是什么?有没有其他可能性?为什么排除了?这些都要写清楚。”

    扎西深吸一口气:“我回去改。”

    杨平点点头:“改完了再拿来,记住,论文不是写给专家看的,是写给同行看的。你的同行可能没你了解这个病例,你要把每一步都讲清楚,让他们能跟着你的思路走。”

    下午下班后,扎西吃完晚饭又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开始改。

    改到第十几遍,第二天他又拿去找杨平。

    杨平看了十分钟,又圈了七八个地方。“这里,你说‘考虑艰难梭菌感染’。你为什么不考虑其他病原体?沙门氏菌、空肠弯曲菌,都可以引起类似的症状,你为什么排除了?”

    扎西愣住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杨平说:“你要把鉴别诊断写进去,写你考虑过哪些可能性,为什么排除了,这样别人才会相信你的诊断是严谨的。”

    晚上扎西又回去改,改了十几遍。

    第三天,他拿着打印稿去找杨平,心里想,如果这次还不行,他就把整篇推倒重来。

    杨平看了二十分钟,这次圈的地方少了很多,他看到最后,然后把打印稿放在桌上。

    “可以了!”

    扎西愣住了:“可以了?”

    杨平点点头:“基本的框架和逻辑都对了,剩下的就是语言润色和数据核对。你回去再检查一遍,把参考文献的格式统一一下,就可以投了。”

    扎西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平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变得温和:“写得不错,第一次写成这样,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

    扎西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杨平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煽情了,下午还有手术,去准备吧。”

    扎西用力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下午的手术,是一台复杂的脊柱畸形矫正。扎西站在杨平身后,拉了一下午的钩,手都酸了,但他心里是满的。

    手术结束后,他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开始改论文的最后一稿。

    周五下午,扎西正在病房给患者换药,一个研究生过来说杨教授找他。

    他换完药急急匆匆去找杨教授,但是办公室没见到人,他立即打杨教授电话。

    “来一趟华侨楼。”杨教授说。

    扎西愣了一下,华侨楼?又是那个病人?不是已经好了吗?

    “马上来!”

    他挂掉电话往楼下跑,到华侨楼的时候,杨平正站在走廊里和田主任、孟医生说话。三个人的表情都不太轻松。

    “怎么了?”扎西问,“病人不是恢复得挺好的吗?”

    孟医生苦笑:“就是因为太好了,出问题了。”

    扎西没听明白。

    杨平说:“病人今天早上忽然要求出院,说自己已经好了,一分钟都不想在医院待了。家属也在旁边帮腔,说公司里一堆事等着处理,必须马上走。”

    扎西皱眉:“可是他的肠道感染还没完全好,出院后还要继续吃药,定期复查……”

    “我们都知道。”孟医生说,“但家属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动脉瘤都消失了,剩下的就是小问题,回家自己养就行。”

    杨平没说话,听孟医生汇报完之后,一起看看病人。

    病房里,病人已经换了便装,坐在床边,妻子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杨平进来,病人站起来,笑着说:“杨教授,正想去找您道别呢,谢谢您救了我一命。”

    杨平点点头,没有拦他,也没有说挽留的话。他只是走过去,在病床边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聊几句再走。”

    病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杨平,坐了下来。

    杨平问:“回去之后,工作排满了?”

    病人点点头:“堆了两个月的事,合同、会议、项目,都在等我。公司几千号人等着吃饭,我不能一直躺在医院里。”

    杨平说:“理解,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先别谢我。我问你第二个问题,如果你现在就出院,回家之后,艰难梭菌复发了,怎么办?”

    病人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杨平说:“你可能会拉肚子,拉到脱水,拉到电解质紊乱,拉到虚脱。然后你再去医院,再做检查,再住院。运气好的话,医生知道你是艰难梭菌感染,给你开万古霉素。运气不好的话,医生给你开头孢,越治越重。”

    病人的脸色变了变。

    他妻子在旁边插嘴:“杨教授,我们回去会按时吃药的,会注意饮食的。我们不是不重视,是真的没办法。公司那边……”

    杨平转过头看她,语气平和:“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你们先生的身体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女人愣住了。

    杨平说:“你们刚才说,公司几千号人等着吃饭。但如果你们先生的身体垮了,几千号人怎么吃饭。”

    他顿了顿,指了指病人的肚子:“你肚子里的艰难梭菌,不是普通的拉肚子。它能钻进你的血管,跑到你脑子里,咬破你的血管,让你脑出血。这次我们运气好,找到了病因,用抗生素把它压下去了。但它没有死绝,它还在你肠道里。你回去之后,不好好吃药,不好好休息,它就会卷土重来。”

    病人的脸色彻底白了。

    杨平看着他:“你现在走,可以,我不拦你。但我问你一句,你怕不怕再来一次脑出血?”

    病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妻子也沉默了,手里的东西也不收拾了。

    过了好一会儿,病人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杨教授,我不是不怕。我是……习惯了。习惯了扛,习惯了撑。这么多年,公司里的事,家里的事,都是我一个人扛。生病了扛着,疼了扛着,扛不住也得扛。”

    他的声音有点哑:“您说对了,我确实怕。我怕再来一次,我就真的扛不住了。”

    杨平看着他说:“扛不住的时候,就别扛了。交给别人扛,你的身体,扛不了那么多。公司没有你照样运转,可是你的身体错过最好治疗时机,恐怕就没那么好办。”

    田主任在旁边说,“你回去之后,工作交给副总,业务交给部门经理,应酬交给手下人。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养好身体。你养好了,公司才能好。你垮了,公司也就垮了。再住一周。一周之后,复查一次粪便,如果转阴了,你走。如果没转阴,继续住。行不行?”

    杨平又说:“对自己好一点,对自己好不是自私,而是一种负责。你只有自己好了,才能照顾好家人,将家人照顾好了,才能去照顾员工。”

    病人迟疑一会,点了点头:“行。”

    杨平拍拍病人的肩膀,转身走了。

    扎西跟在他身后,走出病房,走到医生办公室的时候,他对扎西说。

    “记住,当医生,不光是治病。治的是人,是一个完整的人。他的身体,他的心理,他的家庭,他的工作,都是你治疗的一部分。你只管他的病,不管他的人,治好了也会复发。”

    晚上,扎西没有改论文,他坐在宿舍里,拿着笔记本,写了好长一段话。

    他写的是那个病人。

    这个病人,五十四岁,企业家,有钱,有地位,有公司,有几百号员工。但他没有健康。他半年没睡好觉,半年没吃好饭,半年在拉肚子,半年在发烧。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或者他知道,但他没有时间管。

    杨教授用了两周,治好了他的动脉瘤。但要用多久,才能治好他的生活习惯?他回去之后,还会不会熬夜?还会不会应酬?还会不会把所有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

    扎西继续写: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当医生,不是当修理工。修理工只管把坏掉的零件修好,修好了就完事了。但医生不行。医生要把病人当成一个人来看。一个人的病,不是突然得的,是他过去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的生活方式累积出来的。你不改变他的生活方式,治好了还会再犯。

    他写到最后,笔尖停了一下,然后他加上了一句话:

    “我要学的不光是手术,是怎么让人好好活着。”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边。

    一周后,病人复查粪便,艰难梭菌毒素转阴。

    病人走之前,特意到杨平的办公室来道别。他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理过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杨教授,谢谢您。”他伸出手,握得很用力,“您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对自己好,不是自私,是对所有人负责。我回去之后,把公司的事分出去了。以后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复查。”

    杨平点点头,笑了笑:“记住,你的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你家人的,是你员工的,是你所有在乎你的人的,你要是倒了,他们怎么办?”

    病人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他又转过头,看着扎西:“扎西医生,也谢谢你。你那天问我的那些问题,让我想了很多。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得这个病。现在我知道了,是自己作的。”

    扎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是您作的,是您太辛苦了。”

    病人走后,扎西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杨平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论文。

    “第四稿改完了,你看看。”他把论文递给扎西。

    扎西接过来,翻了一下,发现上面又有几个红圈。

    “这里,你说‘患者出院后继续口服万古霉素’。你写了剂量,但没写疗程。要写清楚,吃多久,怎么减量,什么时候复查。”

    扎西点头。

    “还有这里,你说‘随访三个月’。你随访什么?是随访动脉瘤,还是随访肠道感染?写清楚。”

    扎西又点头。

    杨平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扎西犹豫了一下,说:“杨教授,我在想那个病人。”

    杨平靠在门框上:“想什么?”

    扎西说:“想您说的那句话。对自己好,不是自私,是对所有人负责。我觉得,这句话不光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我们医生自己听的。”

    杨平看着他,没说话。

    扎西继续说:“我们当医生的,也经常忘了对自己好。熬夜、加班、顾不上吃饭,以为自己扛得住。但如果我垮了,怎么办?”

    杨平点点头:

    “你算是开窍了,所以我平时总是告诉你们,不要生病发高烧还在做手术,不要实在太疲劳还在做手术,不要饿着肚子做手术,这其实是对自己对病人不负责,如果医院里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做这种手术,而且这手术是急诊的抢救手术,无可厚非,但是大多数情况下不是这种情况,自己不行的时候,可以缓一缓,换一个人,或者等自己身体状态好了再去做手术。”

    他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

    扎西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论文。他忽然觉得,来三博,学到的不光是手术,不光是诊断,不光是写论文。

    他学到的,是一种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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