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5章听其言观其行
汜水关西,骠骑军大营,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
大帐之内,弥漫着一种皮革和铁器,火焰和木炭的混合气味。
或许这就是铁和血的味道,也或许是焚烧旧日,点燃新生的气味。
护卫上报说刘艾求见的时候,斐潜还未休息,便也是叫来见了。
虽然说斐潜心中已经有所预料,但是等他真正听到刘艾梁绍如此这般的言辞,还是多少有些感慨……
怪不得这些古代封建官吏越到后期,越喜欢称呼上级为各种『大人』!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除了极少变态父母之外,绝大多数的父母爱孩子,都会比其孩子爱父母要更多。所以这些封建官吏想要的就是这一份的无条件的『爱』!
不管多懒,多烂,多不忠不孝,但都要『爱』我!
就像是现在,两人一唱一和,将一番『忠君爱国』、『弃暗投明』、『献图救主』的戏码演得十足!
刘艾说到激动处,甚至眼眶微红,胡须颤抖,仿佛真的为天子的安危忧心如焚……
梁绍则是一脸义愤与恳切,将投效的决心表达得淋漓尽致……
他们二人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斐潜的反应,期盼能从这位即将决定天下走势的骠骑大将军脸上,看到赞赏、认同、乃至因获知『重大机密』而产生的振奋与急切。
然而,斐潜的反应,却让他们心中不由得忐忑起来。
斐潜只是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有些漠然地看着刘艾和梁绍。
那目光似乎能轻易穿透他们华丽而激昂的辞藻,直接洞见其下隐藏的深恐惧,以及他们二人对前程命运的精心算计。
斐潜只是感觉到了恶心,可是又有些无奈,因为这种人,永远都不会少……
巨婴。
旧时代有旧时代的巨婴,新时代同样有新时代的巨婴。
属于既得利益者的典型谋虑,只考虑自己的利益,却回避自身的义务。
这让斐潜想起了另一个时空,另一个王朝的末日图景。
明末那些世代簪缨、诗礼传家的士绅豪强,在面对李自成势不可挡的农民军,或是关外磨刀霍霍的清军铁骑时,所表现出的姿态,与当下刘艾梁绍,又是何其相似?!
他们骨子里或许依旧鄙夷那些『流寇』、『鞑子』的出身与粗鄙,可是当旧秩序崩塌,身家性命受到切实威胁时,其中相当一部分人,转身投向新主子的速度与诚恳,也往往超乎想象!
甚至是主动的联系,将王朝和黎民百姓,都当成了保全自身利益的筹码!
献上钱粮以充军资,奉上舆图以利征伐,甚至不惜将族中女儿送上,以联姻方式在新朝权力结构中占据一席之地……
所有的行为,都和刘艾梁绍所言的一样,都可以披上『顺应天命』、『保境安民』、『延续文脉』等等冠冕堂皇的外衣……
刘艾和梁绍,他们不爱大汉吗?不忠诚于天子吗?
他们应该爱,他们应该忠诚!
刘艾身为宗正,血脉里流淌着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支系遗泽;梁绍身为光禄大夫,食汉禄,读圣贤书!
他们对『汉室』这个概念,对于『天子』的认同,有着天然的爱护和忠诚!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同样毋庸置疑的是,他们所爱、所忠诚的,是那个能给他们带来尊崇地位、优渥俸禄、家族荣耀与政治影响力的『大汉』和『天子』!
当这个『大汉』摇摇欲坠,当那个『天子』自身难保,甚至成为他们的负累与危险之源时,他们的『爱』与『忠』,便迅速地发生了微妙而现实的偏移。
就宛如此时此刻一般,刘艾梁绍『顺利』的,『灵活』的,将自己变成了骠骑军『清君侧』大业中不可或缺的『义士』与『功臣』!
这种心态的转换,看似突兀,实则在其所处阶层与立场中,有着某种内在的逻辑……
他们试图在不可避免的屈服中,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体面与尊严!
在显而易见的投机行为上,披一件『为国为民』,『弃暗投明』的道义外衣!
却不知,在这种扭捏作态与精打细算中,他们失去的,可能比想象的更多。
真正的委屈与忠诚,其实永远不属于他们这些善于计算得失的『聪明人』,而属于那些史书上大多无名,却真正承受了无数苦难,沉默着的大多数!
刘艾与梁绍一番慷慨陈词之后,帐内陷入了奇异的沉寂。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因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
他们充满期盼地看着斐潜,希望能看到预想中的反应——
或许是拍案而起,决意立刻发兵救驾;或许是亲切慰勉,将他们引为心腹,共商大计。
可惜,都没有……
许久之后,斐潜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寂静。
『二位忧心国事,挂念天子安危,其情可悯。』斐潜平淡地说道。
其情可悯,便是斐潜给予的评定。
既未肯定他们的『忠心』,也未否定他们带来的『情报』,更没有丝毫接纳他们『投效』的意味。
这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仿佛在评价路旁两只因受惊而哀鸣的禽鸟。
这比直接的斥责或冷漠的忽视,更让刘艾和梁绍感到心底发凉,无所适从。
斐潜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然兵者乃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用兵进退,攻守时机,自有其法度章程,不可轻率决断。曹丞相既已遣使邀某于阵前会晤,商谈罢兵止戈之事,某亦愿观其言行,察其后效,再作区处。』
斐潜略作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刘艾和梁绍因紧张而微微发白的面孔,『某麾下斥候游骑,遍布汜水周遭,日夜侦伺,亦非碌碌无能之辈。关隘内外,动静大小,某虽不敢言了如指掌,然大致情势,心中自有分数。』
斐潜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夹杂着冰碴的冷水,哗啦一声从头顶浇下,将刘艾和梁绍心中那点因『掌握机密』而生出的期待,浇了个透心凉!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那点辗转反侧,自认为价值连城的『内幕消息』和『关防虚实』,在眼前这位骠骑大将军面前,或许真的如同儿戏,根本无足轻重……
他们自以为是的『献宝』和『投名状』,在对方眼中,可能只是一场略显滑稽的表演。
斐潜现在欲取汜水关,并不是难事,又何必用险取奇?
斐潜似乎也失去了继续与这两人周旋的兴趣,或许是真的觉得与他们多说无益,便直接话锋一转,『二位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且先在营中安顿歇息。至于与曹丞相会晤之事,若有进展,或需二位出面佐证,自会有人知会。营中自有军法军规,望二位谨言慎行,勿要随意走动,以免生出误会。』
说罢,斐潜便不再看他们,对侍立在帐门内侧的一名亲卫示意了一下,『带二位去客帐安置,饮食起居,一应照常例供给。』
这便是明确的送客了。
没有进一步的密谈,没有对他们『忠义』之举的明确接纳与承诺,甚至没有给予他们任何超乎寻常『客使』的礼遇。
只是如同处理两个普通的来访者。
平淡,疏远,公事公办。
刘艾与梁绍满腔的话语与热忱,被这堵无形的高墙撞了回来,噎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两人只得讪讪地起身,脸上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的笑容,动作却有些僵硬地向着斐潜再次躬身行礼:『下官……谨遵大将军之命。谢过大将军……』
退出中军大帐,帐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里面的温暖与光明。
冬夜凛冽的寒风顿时就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瞬间穿透了他们的官袍,让他们齐齐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直到此刻,他们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贴身的内衫,早已被方才帐中那无声的压力与紧张惊出的冷汗浸透。
此刻被寒风一激,冰凉湿黏地贴在后背上,宛如背着一块沉重的冰。
刘艾下意识地回头,看着帐外持戟卫士如雕塑般挺立,看着那些护卫的甲胄,在火把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
他有心想要再折返回去,再说些什么,或许换个角度,换个说辞,才能打动那位深不可测的骠骑大将军?
但是在下一刻,他想到了斐潜那几乎能穿透人心的目光,那淡然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这让刘艾剩余不多的勇气迅速消散。他手脚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最终只能与身旁同样面色灰败的梁绍交换了一个充满苦涩与无奈的眼神。
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寒风呼啸,卷起营地上空的旗帜猎猎作响。
两人在沉默的骠骑亲卫引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为他们安排的客帐。
他们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精心排练并上演了一出『忠臣冒死投明主,献机密以救君王』的大戏,自认为情节跌宕,表演到位,足以打动任何一位有志于天下的雄主。
可唯一的观众却反应平淡,甚至可能早已看穿了剧本的苍白,以及演员的浮夸。
一二三四五的特效,也不过是为了幽灵场准备的戏码。
未来的命运究竟会如何?
骠骑大将军究竟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些『前朝遗臣』?
斐潜按兵不动,真的只是在等待与曹操会晤吗?
还是有着更深层,更可怕的谋划?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二人却找不到任何清晰的答案。
迷雾似乎并未因他们这番冒险的『投诚』而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更加令他们感觉到了不安。
……
……
就在刘艾、梁绍怀着满腹忐忑与失落,在骠骑军营中安顿下来之时,汜水关内的曹操,却丝毫没有因派出这两人而有所松懈,反而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更加忙碌地布置着各种或明或暗的手段。
曹操他一面紧急派遣心腹信使,携带他的亲笔手令与调兵符节,星夜兼程赶往颍川方向,严令曹仁尽快整顿兵马,北上驰援汜水关,以解燃眉之急。
另一方面,则亲自召见并勉励了一批精心挑选出来的死士。
这些人有的是军中悍卒,有的是家养的门客,甚至还有个别擅长伪装的游侠儿……
曹操利用骠骑军同意『阵前会晤』所创造的时机,用需要提前勘察场地,以及互派前导使节沟通细节的理由,将这些人混杂其中,分批分路,悄然潜出关去,混过骠骑军的警戒线,渗入到更广阔的战场外围。
其中一路,目标是向西南方向渗透,设法与在嵩山一带的荀彧取得联系。
荀彧不仅是曹操最重要的谋主之一,其精神号召力与对颍川士族的影响力,也是对于稳定曹操集团摇摇欲坠的后方人心,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曹操急需了解荀彧的确切情况,并传递最新的指令与期望。
而另一路,任务则更为关键……
向西北方向渗透!
目标是翻越或绕过河洛盆地北缘的邙山山脉,尝试迂回到骠骑大军的侧后甚至后方去!
他们的使命是侦查,找到骠骑军的粮道!
最好能袭击骠骑军的粮草运输队,乃至其屯粮之所!
再精锐的大军,一旦后勤命脉被断,军心必然动摇,战力必然锐减!
曹操他渴望着能复制当年官渡之战时的奇迹……
以奇兵突袭,焚烧袁绍囤积的粮草,从而一举扭转战局!
哪怕此番只能烧掉斐潜一部分粮草,也足以让前线的骠骑军产生恐慌,打乱其进攻节奏,为曹操他争取到弥足珍贵的喘息之机,甚至可能创造出反击的窗口。
同时刘艾和梁绍这两人,在曹操的盘算中,是他抛出去的一枚香饵。
首先,将刘艾这等在关内可能心存异志的『刺头』送出去,可以减少内部压力,减少关内因困守而产生的潜在不满与动荡风险。
其次,也是曹操的算计……
无论刘艾、梁绍是『主动』或『被动』地泄漏一些关于汜水关内的『真实情况』……
那么就可借此,反过来利用一波,布下一个针对骠骑军致命陷阱!
在曹操的推演中,斐潜若听信了刘艾等人关于『关内守备空虚,曹军士气低落』的情报,那么就有可能为了『速救天子』而选择发动一次迅猛的夜间突袭,以求一举破关,毕其功于一役。
毕竟从骠骑大营到汜水关,不过『三舍』之地,对于骠骑精锐骑兵而言,奔袭而至并非难事……
而且骠骑军此前在历次战役中,也确实展现出对夜袭战术的偏好与高超运用。
为了应对骠骑军的夜袭,曹操精心设下了三道手段,静候可能的『客人』上门。
第一道,是在关城内外预设的拒马陷阱。在骠骑军骑兵最可能展开冲锋的路径上,秘密挖掘了大量隐蔽的陷马坑,并且架设了绊索,旨在打乱其冲锋队形,造成人马损伤与混乱。
第二道,是在关墙之上及两侧隐蔽的箭楼内,集中了大量的强弩手,配备射程远、威力大的蹶张弩或床弩,不管骠骑军会不会因为陷阱而停滞混乱,都可以用密集的弩箭进行覆盖射击,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
第三道,则是典韦率领的,属于曹操最精锐的亲卫部队,虎卫军!
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戟大斧,在关内养精蓄锐,一旦骠骑军前来,在前两道防线受阻,陷入混乱与伤亡之时,典韦便将率虎卫军趁势杀出关去,进行凶猛的反冲击,力求将突袭的骠骑军一举击溃,甚至重创其先锋主力。
整个计划,可谓是环环相扣。
既是充分利用了己方防守的地利,又预判骠骑可能的心理与战术,还削减了内部反对方的影响,同时整合了剩余的有生力量!
堪称一个绝地反击的妙手……
曹操在布置这一切时,眼中闪烁着困兽犹斗的凶光与赌徒般的狂热!
这几乎是他目前局面下,所能做出的、最具攻击性和想象力的挣扎了……
然而,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似乎就是喜欢在人们自以为算计周全,将一切变数都纳入考量之时,给出最出乎意料,也最残酷无情的转折……
就在曹操如同八爪鱼般,将所有的触手都奋力伸向四面八方,试图捞取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之时,『转折』来了!
在这么一个寒冷且混沌的黑夜,一匹几乎已经跑到口吐白沫的战马出现在了汜水关外……
当值守的夏侯杰看见这马匹之上,浑身汗湿如从水中捞出一般,狼狈不堪的信使兵卒,心中便是升腾起了不好的预感。
夏侯杰不敢怠慢,也不敢当场询问是什么事情,便是急急让人搀扶了信使,前往关中的丞相行辕。
曹操先一步得到了消息,也是急步走了出来,令人掌灯点火。
『踢踢跶跶……』
『噗通!』
杂乱的马蹄铁敲击着青石板,旋即响起了似乎是跌倒在地上的声音,在这寒风呜咽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也似乎蕴含着什么不祥……
曹操的心顿时就揪了起来。
曹仁迟迟未来,来得却是……
护卫高高举起了火把,照清楚了信使的脸。
那是曹操留在河北邺城霸府的,极受信任的心腹家将之一,曹氏本族的子弟……
在火光之中,这位平素也算精悍的曹氏家将,如今却是衣衫褴褛,满面尘土与血污混合的痕迹,甲胄多处破损,甚至能看见内里草草包扎的伤口……
他双目赤红,眼神涣散,嘴唇干裂出血,见到熟悉的曹军旗帜与卫士,见到了火光之中站着的曹操,便仿佛是激起了最后的气力,连滚带爬地扑向曹操,嘶声裂肺地哭喊起来,『恩主!恩主不好了!河北……河北急报!天塌了!天塌了啊——!!』
听闻此人呼喊,曹操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他所有的准备,他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似乎都成为了笑话!
(https://www.qkshu6.com/shu/14350/882034213.html)
1秒记住去看书:www.qkshu6.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kshu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