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瓮中之鳖
姜暮蝉猜得没错,此时屋外那院儿里确实是来人了,且人数还不少。
而带头把人群引过来的,无疑就是那几名受了方丈所托去“盯着点儿淳信”的少林贞字辈弟子。
这几位……准确的说是这三位呢,办事儿那也是真实诚……
一般来说,执行盯梢任务的人,在不慎丢失目标后,第一反应多半都是在目标最后出现的区域周围再仔细地找一找,等确定找不到了再去向上级汇报也不迟。
可这三位贞字辈的武僧,却是在淳信溜号儿后的两分钟内,就十分耿直地去找方丈报告了。
万一淳信并非是溜去销毁证据,只是默默走到大殿外的某个小树林里撒了泡尿,过两分钟就回来了,那他们不是整出一乌龙来?
这还没完……
按说呢,你们要立即报告也行,但好歹在报告时稍微看看领导身处的屋子里都有些什么人,然后考虑一下说话的音量和方式再开口吧?
诶~但这三位就是这么实诚,他们进屋一瞧,见方丈他老人家正闲着呢(此时寂贞大师和姚掌门早已放弃了运功唤醒郑东西和淳空,且他们自己也调息过一会儿了),便想都没想,走上前来,开口先来一句“阿弥陀佛”打底,紧接着就当着屋里的那群武当高层、以及好些位有头有脸的武林中登的面,把自己盯人没盯住,让淳信师叔溜了的事儿直截了当地讲了,还说什么请方丈责罚。
寂贞听完这话,脸都给憋红了。
在他看来,这本是一件还不太确定的、可以缓一缓再处理的小事,毕竟淳信只是白天时有些举止比较可疑,又不是真有什么证据证明其一定就有问题,所以他在下令时也是用了“盯着点”这种比较含糊的词儿,没有把话说得很死。
可眼下这三个孙子……哦不对……是寂贞这三名徒孙,当着诸多同道的面,说出这么几句话来,那不等于是把他这个当掌门的放在火上烤吗?
寂贞大师这时要是摆出一副遮遮掩掩、或者“这都不叫事儿”的态度来,那落到旁人眼里,就不是你寂贞的徒弟有问题,而是你本人有问题了吧?难道对您这个得道高僧来说,派人监视自己的亲传弟子是一项日常消遣吗?还是说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所以这个时候,寂贞大师只能来个小事化大——他得公开、严肃、甚至是高调地去处理掉这个问题,这才显得他的行为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阿弥陀佛……尔等勿要慌张,此事尚无定论,我看还是先将人找回来,再做计较吧。”一息过后,寂贞故意提高了嗓门回了这么一句,他就是要让屋里的其他人能不用耳功也听清楚他对弟子们说了什么。
说罢,他便迅速起身,俨然是要亲自陪这三人去找淳信的架势。
当然了……他是不会真的就这么直接走出门去的。
“姚掌门,眼下天色已晚,贫僧若与弟子们在贵派内到处走动,恐生不便,不知武当这边能否派几位道长随我们同往,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大家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果然,临出发前,寂贞又来到姚掌门跟前,在双手合十略施一礼后,他便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
实际上谁都明白,说“不便”那是扯淡,且不谈你们这帮和尚都在山上住了多久了,就说武当现在有多少乱七八糟的人都在随意走动着呢……还有什么便不便的?
寂贞这话真正的潜台词无非是:姚掌门你能不能派几个人跟来帮我作作证,我可没干啥见不得人的事儿啊。
姚掌门也很上道,他闻言后,只思考了两秒,便回道:“那……不如就由贫道我亲自陪诸位高僧走一趟吧。”
他这个决定……也没什么特殊的意思或过多的想法,说白了,反正今天这个烂摊子已经这样儿了,加上这大殿内经过半天时间都被熏臭了,故姚掌门也想出去透透气。
“哎~几位大师,那我们也跟去看看吧,有事儿也好搭把手啊。”这时候,旁边那群其他门派的人物中,忽又站起来一位,插了这么一嘴。
这位呢,不是旁人,正是那胡闻知。
此处老胡这反应,可比他身边的狄不倦还快了半拍,他一想到白天时淳信与双谐之间的对话,就隐隐觉得眼前这事儿或许有蹊跷,故他也是一边暗暗拍了一下狄不倦的后背,一边先站起来抓住这个节骨眼儿接了句话。
他话音未落,被他提了醒的狄不倦也起来了:“啊……对对,狄某也来帮忙吧。”
虽然他俩白天也是混在一群江湖杂鱼中上山的,但这会儿早已亮明了身份(从淳信手中救下了淳空之后,狄不倦的身份自然也就瞒不住了),不然他们也不会跟这群身份比较高的人物同处这后殿。
而他们此刻的发言,也并未引起什么怀疑,因为狄帮主现在给同道们的印象就是“哪儿哪儿都有你”,那他要凑这热闹就来呗。
长话短说,这支“搜寻淳信”的队伍,在不知不觉间……人数是越凑越多。
除了寂贞大师、姚掌门、狄不倦和胡闻知外,还有那三名负责盯梢的少林贞字辈弟子,以及八名少林和武当的高辈分弟子;另外,前殿那边的一些江湖游勇见状也跟来了,那其中自也混着毓秀山庄的死士。
而这帮人浩浩荡荡出来搜索的第一站,无疑就是淳信在这武当山上的住所。
这一幕的发生虽存在偶然性,但某种角度来说,也是好事儿,因为这帮人一走,留在真武殿那边守备淳空的战力一下子就弱了一坨,这就给云释离、黄东来和三字王他们减轻了一些压力。
“妈个鸡,何止是来人了,这人多得都能把咱剁成馅儿包饺子了!”眼下,孙亦谐也是压低了声音再回了姜暮蝉的话。
很显然,孙哥和凌声儿是发现来的人有点太多了,强烈怀疑他们三个已经在某句成语里扮演了“螳螂”的角色,这才慌不择路地跑进屋里来。
“啊?这……”姜暮蝉这时也有点慌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已出于职业习惯开始扫视屋内环境,“这屋就这么点地方,也没处躲啊……”
他这边话还没说完,另一边……凌声儿竟已是拽起了昏死过去的淳信,三两下就把他扒了个精光,并往床上一扔,然后她自己也往床上一躺,单独给自己裹上了一床被子,接着就开始扯自己衣服:“我装昏去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妈——了个~臀的!”孙亦谐这就骂开了,“关键时刻你就只管自己了是吧?”
吱——
他这儿正骂着呢,不远处姜暮蝉已然打开了这屋里唯一的一个柜子。
可惜,这柜子虽也挺大,但里面有隔板,且已经装了不少东西,显然进不去人。
“只能床底下了吗……”姜暮蝉关上柜门,扭头就要往床底下钻。
“行了行了行了……”孙亦谐当时就把他给拦住了,“你这不自欺欺人吗?躲那下面有屁用啊?”
“那……咋办呢?”姜暮蝉问道。
…………
一分钟后,来搜寻淳信的那一大拨人,已聚集在了这间屋子的门前。
笃笃——
“淳信,是为师,你可在屋内?”寂贞大师亲自上前敲响了房门。
这会儿那屋里虽然没点灯,但屋外的人,尤其是武功比较高的这几位,肯定都已经听见里头有呼吸声了,所以寂贞大师叫门的这句话,其实算是他给徒弟留的体面。
至少……他以为他那徒弟还有体面。
“哼!来得好啊!”不料,下一秒,屋内竟有人回应,且那说话者的嗓音很有特色,很多人一听就知道是谁了,“大师既然都来了,那就进来看看你这徒弟做的好事吧!”
这一出,倒是把外头的人给整懵了。
大部分人按照正常逻辑去分析,都是在疑惑:这到底是淳信和混元星际门的人有勾结,还是混元星际门的人已经把淳信给杀了呢?
而寂贞大师则是在愣了一下之后,跟姚掌门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才下定了决心,推开了门。
因为屋外的人大多提着灯笼,所以房门敞开后,屋里也是瞬间就被照亮。
在这片灯火中,众人齐齐朝屋内望去……
首先闯入大伙儿眼帘的,便是几件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这些衣物中,既有和尚的僧袍,也有女子的裙衫,且后者还都是被扯烂的。
然后再往里看去,便可见靠墙的那张床上,靠外的那一侧,侧卧着一个连裤衩儿都没穿的光头。
尽管这光头是背对着门口的,但熟人看那背影也能知道……此人正是淳信。
而在床的内侧,即靠墙的那一侧,还躺了个人,那人虽也是脸冲墙,且其身体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但仅从其后脑勺和那被子起伏的轮廓也能看出,她是个女人。
当然,此刻这屋里,也不仅是床上有人,还有两个一看就是临时找了两块布来蒙面的人站在床边。
至于这点为什么一看便知……很简单,但凡是那种出门时就已经蒙面的人,用的基本都是尺寸裁量得比较合适的黑布,或者就是用那种带两个孔的黑头罩,而眼前的孙哥和小姜,都是拿刚从淳信的衣柜里翻出来的、随手撕开、颜色也随机的衣服来蒙面,想不被看穿都难。
不过这点事,并不会影响孙亦谐接下来的发挥。
以孙哥的脸皮,即便是在这种漏洞百出的伪装下,他也依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众位英雄好汉,想来都是仁义之士,你们可得给我俩作证啊……”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和身边的小姜,“实不相瞒,我兄弟二人干的是那‘梁上君子’的买卖,听说今日这武当山上热闹,便欲趁夜来浑个水、摸个鱼……却不料,让我俩撞见了这么一个淫僧,正在屋内行那禽兽所为,我俩本想着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却不料刚刚偷袭得手,就听见外头有人来了……”
他这话呢,若是不看由谁所说,或许还真有几分可信度,因为这话里的情节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发生。
然,就孙亦谐那双小眼睛,还有他那嗓门儿……加上白天时门外这群人刚见过他,还听他唱过“少林功夫好”,这还能看不出他是谁吗?
在明确他就是孙亦谐的前提下,这屋里实际发生过什么就是次要的了,把他给拿下才是当务之急。
“阿弥陀佛……”站在最前面的寂贞大师也是懒得回应他这段说辞,轻诵佛号后,大师便接道,“二位施主,有什么话,你们不妨露出真容,出来再讲……如何?”
“哼……”但孙亦谐却是冷哼一声,用一种轻车熟路的市井无赖语气道,“还‘如何’?你说如何?这种情况下我们要是暴露了长相……那日后你这老和尚要是记仇护短,找我们秋后算账咋办?”
寂贞被他说得……那血压腾一下就上来了,老和尚心说你这装蒜还没完了是吧?这儿还有谁不知道你就是孙亦谐啊?
“混账!”恰在此时,人群中的一位道长也忍不住了,这位姓马的道长乃是姚掌门的师弟,平日里他性子就比较急躁,眼下见孙亦谐在那儿耍无赖,他便忍不住跳出来骂道,“寂贞大师德高望重,岂会是你说的那样!倒是你们两个小贼,少在那儿装模作样了!难道还看不出来你们已经插翅难逃了吗?识相的,就赶紧出来束手就擒,然后再慢慢交代你们的……”
“滚你妈的蛋!”孙亦谐这鱼贩子被骂了怎有不骂回去的道理,他也没等对方把话说完,便打断道,“我跟和尚说话你个道士跳出来干嘛?你是做贼心虚还是身上有屎?”他说到这儿,只用上半张脸的眉眼便成功表现出了贱气逼人这四个字,并还接道,“哦~我明白了,你不说我还没意识到呢,这满是道士的山上,怎么会有女眷呢……嘿嘿……原来这武当山,竟是一个暗藏春色,藏污纳垢之所!”
“住口!”
孙亦谐这厢话刚说完,门外便怼回来这么一声暴喝。
喝这声的,不是那姚知足还能是何人?
身为武当掌门,在这种有人危及到其整个门派声誉的时刻,他势必是要发声的。
然,任谁也没想到,姚掌门的下半句竟是:“这院儿我们早就借给少林的高僧们住了!”
沉默,是接下来的五秒内众人唯一的语言。
必须承认的是,姚掌门说的这句是实话,只是按照他的文化、情商、素质……就算要否定对方的诬陷,也不该用这么直球的方法。
当然我们也能理解,老姚他今天的心态有点小崩,其紧绷的神经已经在臭味和压力的双重摧残下坚持了那么久,当下遇到突发状况有点绷不住了也是人之常情。
五秒后……
“呃……”就连孙亦谐也被姚掌门的这句回怼给整沉默了,不过他也是第一个恢复过来的,“……你说得对。”他顿了顿,转而居然又笑了起来,并愣是改口道,“哈哈哈哈哈~少林寺,原来是一个暗藏春色,藏污纳垢之所!”
这就是孙亦谐,只需要十秒,他就能让中原武林两个历史最悠久的高门大派掌门都想砍死他。
“阿弥陀佛……”这一刻,寂贞大师终于是再度开口。
此时他的这句“阿弥陀佛”,从语气和语境上来讲呢,大致就是“我日你大爷”的意思了,这个在场的人基本也都听出来了。
不过他真正的狠话是下一句……
“你,还,敢,提,少,林,寺?”
这可能是寂贞大师自出家以来讲过最凶狠的一句话,尽管字面上看这只是句简短的反问句,但他说这几个字时那一字一顿的节奏和极度愤怒的表情,真似那冷面的罗汉、怒目的金刚……那气势着实是让人不寒而栗。
毕竟在寂贞大师看来,混元星际门目前依然是少室山惨案的头号嫌疑人,而现在对面在干的事情,相当于是攻击完你的山门后,还要去攻击你门派的声誉……这等杀人诛心之举,就算是真佛这也难忍呐。
故而,寂贞大师也不忍了,说完那七个字后,只见他一步抢进屋内,抬手便是一招大擒拿手,擒的就是你孙亦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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