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什么……”对于李三郎提出的要求，窦猛先是一愣，随后他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本王没听清你刚刚说的话，你要什么？”

“小子，朕可不是在说笑！”老皇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哦……”窦猛闻言点点头，随后他大步向着台阶上走去。

“护驾！护驾！”高力士是第一个察觉到危险来临的，可是……

大殿内，文武百官当下尽皆受到那些黑衣死士压制，恐难以对陛下施以援手。

至于殿外的禁军……

此刻正在甘露殿内独自黯然神伤的张镇玄，只是遥遥朝麟德殿这边看了一眼——那些原本还想冲进来的倒霉蛋们，便尽皆成了泥雕木塑，立身原地，动弹不得。

同一时间，德麟殿内，年轻的小天师张道冢似有所感，是以他弯了弯嘴角，随后双手拢袖，摆出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

而没人阻拦的窦猛，很快就来到了李三郎面前，高力士原本还想冲上来拦住他，可是这位重瞳少年只是扯过对方的衣领往旁边轻轻一带，后者就摔出去老远。

至于杨贵妃……

这位此刻已经被吓傻了——起码旁人看上去是这样。

“你说你要这个？”说话间，窦猛伸出手，接过一旁黑衣死士送过来的火铳，接着他将火铳抵在了老皇帝的脑袋上：“按理说，本王不该对你这般无礼，但是吧……本王只要想到你这十几年来干的那些混账事儿，本王这心里头的火啊……就怎么也压不住！”

“你！”当真正的死亡威胁降临，天子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个凡人：“朕——”

“——你如果不收回刚才的话，半个时辰后，长安城里就会有报丧的钟声响起，钟响四十五声，翌日全城缟素，随后天下缟素！

可是那又如何？

本王跟你打赌，待将你风光大葬后，太子殿下便会迫不及待地坐上这把龙椅。

待新君登基，一切重新走上正轨，满朝文武乃至天下人，有谁还会怀念你这个老糊涂蛋呢？”窦猛在说完这番话后，在场所有人只觉背后汗毛瞬间乍起：“至于本王，呵……谁那么不开眼，敢来寻本王的麻烦？！”

“反了！反了！”李三郎此刻无比愤怒，但他愤怒的真正原因，并非是窦猛这番话激怒了他，而是他终于意识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能轻轻松松将自己全盘压制：“逆贼！逆贼！你这么干，对得起高祖皇帝、太宗皇帝、高宗皇帝——”

“等你驾崩了，你大可以去下边儿，去找陇右李氏的列祖列宗们告我的状。”窦猛发现面前这老儿可真有意思：“我可等着先祖们托梦夸我没给他们丢份呢！”

“好……好好好……”多年的醉生梦死，早就掏空了老皇帝的身子，此时的他，脸颊泛着病态的红晕：“小子，你很好！”

“本王现在问的是，你要不要收回方才的话？”窦猛重新将问题问了一遍后，还不忘朝不远处的太子打了个响舌：“太子爷，准备好君临天下了吗？！”

“哼！孤可不会受你挑拨！”听闻此言的李亨，当即冷声道：“你要是敢动孤的父皇——”

“我动他了，怎么了？”窦猛说着，将火铳向前抵了抵，老皇帝的脑袋也随之往后移了移：“你还有什么招笑的要求？尽管大胆地提出来！”

“……”李亨是彻底没招了，于是他索性住了嘴。

窦猛再度将目光转向老皇帝。

“……”这回，双方只是一个简单的对视，老皇帝便脱口而出道：“朕收回方才的话……”

嗯……限时返场的圣明天子，这会儿又重新变回老昏君了。

“这还差不多。”窦猛闻言也将火铳放下：“你知道本王来一次大唐多不容易吗？光是坐船都得花费十个月时间，这还是运气好——结果呢，呵……皇帝，你知不知道，本王对你很失望啊……”

“……”老皇帝闻言半晌没说话，最后，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叹息道：“你走吧……带着你的人……给朕滚！”

“我高祖父在太庙的牌位，用不用撤下？”老皇帝的话，并没有激怒窦猛，反而让他想起了一事：“从前咱们只是分家，如今，是断亲，所以按照规矩，我得将我高祖父的牌位请回去。你看——”

“陛下，不可啊！”窦猛话还没讲完，右相李林甫便已经惊呼出声：“先楚王所立之功勋，足以辉耀千古，他是我们陇西李氏的骄傲，怎可——”

“朕不同意！”李三郎此刻虽然面色不善，但还是粗声粗气地拒绝了窦猛的提议：“先楚王是楚王，你……是你！”

“啧啧啧……”窦猛先是看了一眼李林甫，接着又将视线移回到李三郎身上，随后，他整个人飒然一笑：“有意思……真有意思……”

原来你们不是不知道对与错，是与非，可惜知易行难呐……

“二郎，咱们走吧。”李屿知道，窦猛此刻的心情……不会太美妙。

“让守在殿外的禁军都退下。”窦猛走下台阶时，顺带伸了个懒腰：“本王如果是一路杀出去的话，面子上难堪的，还是你哦，陛下。”

窦猛的这声“陛下”，是他今晚唯一一次这么称呼大唐天子。

可是后者听在耳中，却并未感到半分满足，反而觉得这声“陛下”，着实是有些刺耳。

“都给朕退下！让他们走！”李三郎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酿，他想借着醉意，逃避一些东西。

一些他曾经敢于面对，可事到如今只要想起，便羞愧难当的东西。

殿外的禁军很快便如同退潮一般散去。

满朝文武，则是默默注视着此时即将踏出殿外的三人。

重瞳少年最后转身回眸，他先是指了指皇座上的那位，接着环视殿内一周，接着哈哈一笑：“诸位，你们可还希望与本王后会有期？”

“……”漫长的沉寂过后，依旧无人应答。

“先祖之志，百年以来，凡窦氏子孙，未有一人，未有一刻，胆敢将其忘却。”离别之前，窦猛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杨国忠、安禄山、史思明，末了少年抬起头，重瞳里隐约闪现泪光：“你们这些人呐……你们这些人呐……”

这一刻，窦猛终于明白当年在太庙，在那张太穆皇后抱着高祖父的画像前，皇祖父对自己讲起高祖父的生平时，他为何那样自豪又那样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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