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7.第1520章 终于找到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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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神时,希诺发现自己已身处陌生的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亚托利加行省、还在雅拉斯联合帝国的境内、甚至还在那片名为东帝凡特的大陆上吗?时间的流逝逐渐模糊了对空间的感知,而内心冰冷的忿怒和随之而来无法平息的战斗欲望又让少女骑士不知疲倦地追赶,她可以出现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无论是天空海洋、孤岛群山,宇外星空,还是这片死寂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森林。
巨硕的松树直冲云霄,它们浓密的枝冠在林间投下了永恒的暮色,没有任何一道光线能够照亮前路,即使侥幸挤过了密集的叶片,却也无法带来丝毫暖意或安慰。或许曾有一场暴雨洗礼了群林,水珠不断从叶片上滴落,深入枯枝与松针,吸饱了足音。雾则追逐水汽蒸发的方向,如影随形,它可以毫无预兆地浮动,模糊了视线,吞噬了人声,将森林变成一座影子与轮廓的迷宫。
更令人畏惧的是尸体。对于一个总是处于活跃状态的生态系统而言,任何死亡都不足为奇,在这里发生的猎杀与屠戮不过是受到了生存本能的引导,既然林木可以从肥沃的土壤中拔地而起,那飞虫、群鸟或野兽的尸体也未尝不能像种子萌芽般破土而出。通常情况下它们代表着赤裸裸的厮杀,也蕴含着生死轮回与死灰复燃的自然哲学,但今日的情况则显著不同。每一具尸体都是被枪刃割裂,每一根骨头都是被马蹄踏碎,每一张凝固在死亡瞬间的脸庞上既无属于顶尖掠食者应有的高傲和霸道,也不完全是软弱的食草生物被猎杀前的挣扎与不甘,唯有纯粹的恐惧。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史前生物的骨骸堆积如山,腐烂畸变的巨树也被连根拔除,一切将成为致命病源的因素都要得到彻底的抹杀,唯有它们的血液和骨肉得以保留。森林中最智慧的长者已从这一幕中预见了明年生机繁荣的景象,但此刻它们只顾着逃亡,必须逃离这个骑在马上的白色恶魔,才能回应冥冥之中属于生命本能的呼唤:活下来,直至死去。
可是,对于已经感染了瘟疫的它们来说,逃到哪里才能安心地活着?又该逃到哪里才能平静地死去呢?
一个注定奢侈的愿望罢了,在这座长满了绿色植物的牢笼中,无数生灵都在等待窒息后死去,那必定是世界上最残忍的死法了。相比之下,少女骑士的枪刃虽然不够仁慈,但至少果决。
布兰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温热的汗水从雪白的皮毛下渗出,在寒冷的空气里蒸腾成白雾。这匹聪慧的骏马已不记得自己到底奔驰了多远的距离,印象中,主人的命令始终只有“快点”和“再快一点”,仿佛稍微耽搁一会儿,就会导致十万条鲜活生命的逝去。自然,以瘟疫扩散的速度来说,这种担忧也是很合理的,因此布兰迪一声不吭,只顾着埋头追逐,无穷无尽的追逐,穿过枯萎的田野,涉过恶臭的溪流,爬上腐败的高山,背上的骑士同样沉默,唯一的动作便是刺出手中的长枪,将那些已经被瘟疫感染的兽物、异类、魔兽、超凡者、魔法师乃至神明,毫不犹豫地杀死。
它们已没有了痊愈的可能,却又不甘接受死亡的命运,失去了理智而发狂肆虐,无形中成为了灾疫扩散的帮凶。可悲的是,这些生命中既没有纯粹的善良,但也不曾犯下无可饶恕的罪恶,只是普通而又倔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而已。但瘟疫一旦袭来,它们连这样卑微的权利都失去了,唯有等待死亡的宿命,这才是疫病王权最恐怖的地方。
放弃理智,拒绝沟通,只需以杀戮解决问题,至少,暂时以杀戮解决问题,这本该是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最厌恶的行径,如今却成为了唯一的道路。
谁又知道枪刃刺下的那一瞬间,少女的心中是否曾如那些被她杀死的生灵般,感到疼痛与解脱了呢?犹如心脏的悸动、肌肉的痉挛、呼吸的骤然停顿、还有难以抑制的不安。
希诺骑在马上,目光越过这些尸骸,落在更远处的幽暗里。那里的轮廓层层叠叠,像倒下的树干般铺满林地,可它们不是树干,而是脊背,是四肢,也是扭曲成群的躯壳,是无数死前仍在挣扎而彼此纠缠在一起的残骸,有巨兽的,有怪物的,也有人的。这一幕让少女骑士不禁想起了自己还在故乡时曾面对过的最为棘手的敌人,当然,这里的棘手并不是说它能给胜利王权带来什么实质性地麻烦,而是形容它如同一团乌云般笼罩在歌丝塔芙家族的命运上,任何人想要驱散云霾,都必须付出等同于重新塑造一个太阳的代价,连战无不胜的希诺·琴·歌丝塔芙也不例外。
由白城大地上最古老的隐秘结社风车十字会创造出来的合成魔兽奇美拉,使用了炼金术历史上绝对的禁忌知识,将数十种魔兽的生理特征和魔法器官融合一体,无论是外形还是内核,都足以视为凡人试图亵渎创造权柄的证明。曾经,希诺有多么痛恨和憎恶它,今日,看到那些自己亲手屠戮的生命在临死前仿佛为了报团取暖般纠缠在一起,便会产生同样复杂的心情。
固然,她不会像过去那样钻牛角尖,将自己视为罪魁祸首或无意之中的帮凶,可努力想要解决问题的人有时也会被现实的重量压垮,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和茫然。
自己做到了吗?
这就是胜利吗?
这就是她和爱马追逐了无数个日夜,奔驰了无穷尽距离,杀死了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之后,所抵达的地方吗?
那么,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在少女骑士与她的敌人互相追逐的过程中,瘟疫确实一度消失过,但那不是因为胜利王权杀死了所有可以感染和传播瘟疫的生灵,就算那样的念头曾在她的脑海中昙花一现,事后又让少女骑士感到颤栗般的恐惧,但她实则并没有实现它的勇气与能力。真正带来转机的,是觉醒之后的奥秘王权,她用希望的力量对抗绝望,以交易的名义实施拯救,远比世间任何一位神明都要慷慨。
她的战斗卓有成效,很快,即便是沉浸在追逐与相杀中的希诺,也在冥冥之中捕捉到了一个强大气息的消失,心中顿时明了,那位令人恐惧的疫病魔女已经消亡在了她注定的战场之上,奥秘王权取得了胜利,无可争议。然而,还未等她松一口气,魔女在死之尽头遗留下来的诅咒便紧随而至,甚至这一次,不再是任何有形的、可以在生灵之间传染、自然也可以被杀戮遏制的瘟疫,而是对固有法则的利用与破坏。
希诺对此无可奈何,再次体会到了武力的无力之处,既不可向过去挥出枪刃,也无法击败未来的敌人。最终,仍旧是奥薇拉改写了结局,她慷慨地将宇宙的知识馈赠给所有需要它们的人,以此换来人们对世间一切苦难执行宣战和胜利的权利,于是,不仅此刻的灾难会得到拯救,在过去至未来的任何一个时刻,人们都拥有了对抗灾难的资格,自然,或许也拥有了利用那些知识达成野心和欲望的力量,但那不是奥薇拉的错误,归根到底,仍是凡人的情感无法被自身遏制所导致的。
以一个拯救者的身份来说,奥薇拉做得已经足够好了,但正因如此,她必须付出的代价也不免让人感到惋惜。没有人比希诺更理解那份代价的沉重,她曾是它的亲历者,曾用尽一切努力抗拒它们接近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最终却也因此撞得头破血流,不免意兴阑珊,一度失去了反抗的勇气。若非远方的旅人为她带来世界的真相,家族的长辈又一再鼓励她追寻祖辈的荣耀,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将会在自责的漩涡中沉沦多久呢?一个无法估量的数字,一颗伤痕累累的心灵,以及一段难以忘怀的往事。
她本以为自己跨过了那道考验,从此应当是坚定、清晰而执着地向着自己最初的目标前进。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在天之圣堂,唯有她不为旧世界的真相所动容,依然坚持魔女结社的野望必须被挫败;面对黑暗魔女的压力,爱丽丝与林格的侥幸,只有她意识到若不付出牺牲,任何看似唾手可得的胜利都是空洞的;天界忒弥丝与圣夏莉雅相继离去后,云鲸空岛陷入一种忧郁低沉的氛围中,也依旧只有她绝不动摇,甚至更加严酷地对待自己,对待每日的训练如同对待一场真正的战争,她迫切渴望令歌丝塔芙家族世代传承的圣枪,刺穿已然笼罩在头顶的阴霾,
她拥有使命、拥有力量、拥有正义感与责任心、拥有与生俱来的本能和后天培养出来的道德,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在为一个伟大的目标而铺垫吗?一如少女骑士最崇拜的那位英雄,团结众骑士与诸城邦的圣女贞德大人,即便后来知晓她是结社的哲人,亦不改悔这份仰慕的心情。
可是面对现实,少女陷入空虚的思考。
她不是可以拯救一切的人,事实是,她无法成为那个拯救世界的人。
即便这一次换成她,结局也不会比这更好。她或许战无不胜,手握绝对的胜利,可以比奥薇拉更加轻松也更加迅速地战胜那台原型机神泰空号乃至觉醒后的疫病魔女,避免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拉锯战。可最后,面对佩蕾刻的“遗愿”,少女骑士似乎想不出很好的应对策略。
她唯独擅长的是战斗,如果说得更加难听一点,那就是杀人。将她与刽子手区分开来的显著特征是少女骑士可以自豪地宣称自己的枪刃之下从没有无辜的灵魂,她秉持着骑士的正义与道德心,绝不向贫者、弱者、无辜者与需拯救者施以刀兵,发誓只将自己毕生所学的技艺和信念,都指向那些妄图使自己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残暴者、强权者、野心家与阴谋诡计的小人。
在白城大地上,关于骑士的文学层出不穷,它们无一例外都提到,只要消灭这些人,保护另一些人,世界就会变成我们理想中的模样,繁荣,美好,没有不公与剥削,人人平等而自由,犹如神圣的天国。
但是,令人感到遗憾或者说庆幸的是,世界上绝不存在杀死一个人而去拯救另一个人的方法,歌丝塔芙家族的少女骑士之所以反对魔女结社的计划,认定他们绝不可能成功,不就是因为包括天蒂斯在内的魔女们,以及结社那些自诩为人类精英的哲人,妄想通过杀死许多人的方式,去拯救另外的许多人吗?如果希诺能够做到,那魔女结社也能够做到,但毫无疑问,双方都没有那样的能力。
或许,只有像奥薇拉这样的人,才能够拯救无数生命与这个世界吧?
但是——
如果,希诺忍不住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如果自己也能觉醒为完整的胜利王权,是否也拥有了那样的资格呢?毕竟,完整的胜利王权可不仅仅包括战斗与胜利的职能,同时也是宇宙中最后一道防火墙。既然母亲大人将调停的使命交到了她的手中,就说明那个还没有转世的自己,一定具备着抵御和清除一切威胁的力量吧?
“……”
希诺默默勒紧了缰绳。
在这里,在陌生的森林里,在堆积如山的尸骸中间,她想象过去与未来,却看不见它们的模样。
直到一个声音默默传来,呼唤着她的名字。
“希诺。”她的语气高兴得就像是在漫长的跋涉、持久的等待与艰难的追寻后,终于找到了她,是的,她正是这么说的——
“终于找到你啦。”(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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