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曙接受了。

那个十岁的孩子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着那两张银奖的奖状，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

他只是个普通人。

这不是那种自嘲自己只是个哥布林，实际上仍旧以自我为中心，用自己的荣辱观来看待别人的伪装。

他真的接受了这一点，觉得自己其实无关紧要，觉得自己真的人微言轻。

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发表意见的必要了，因为没人需要在乎。

对……

没有人有义务为他的意见而烦恼，他们应该去做更多的事情。

这种认知就像水渗进沙子里，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他回想起自己的这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几乎是他人生长度的十分之一。

在这十分之一的时间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根绷紧的弦，像一颗拼命蜕变的竹笋，觉得自己能一飞冲天，成为被人称赞的茂竹。

可实际上呢？

他或许只是一颗在厨房里寻找土的土豆。

发了芽，有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么多，做这么多。

也许是因为妈妈那句话——“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的妹妹呢？”

也许是因为他想证明，自己也可以。

也许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除了努力之外还能做什么，他的世界真的好小啊……小到除了努力就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意义。

有的时候，其实他也想停下了，去转身思考另一件事，比如“活着的意义”？

哈，听起来真的是一个很高大上的命题啊，杞人忧天，不学无术，眼高手低……

这种问题是该他来思考的吗？

显然不是。

那么如果他不应该思考这个问题，那么他还剩什么？

继续努力吧，你除了活着，便只剩下努力可以继续。

于是，他便继续。

而许曦总是在他旁边。

她不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画画，有时候就只是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带着许曙读不懂的情绪，许曙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也不敢试图去理解一个“天才”的想法，他只是觉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很好看。

她就连眼睛里的光都那么好看。

再努力一点……

他要再努力一点。

也许这样自己就能追上她一点，能陪伴她更久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

成绩出来的时候，他知道了自己的努力是有效果的。

排名没有进步是因为他的上面只剩下自己的妹妹，他一直都是第二，而他的分数线实实在在的涨了一截。

钢琴比赛的时候，他欣赏到了自己的努力。

比赛的那首曲子他弹得很流畅，几乎已经做到了最好，而在此之前，他其实并没有专门练习过那首曲子，或者说……他没有偏重过那首曲子。

当时台下有惊呼声，有掌声，有人用真心送他下台，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发挥，那似乎就是自己的极限。

但他也只是拿了个银奖。

金奖毫无疑问仍旧是许曦，两人的差距大到许曦能提前拿到奖杯。

还有太多太多，那些他屈居第二的比赛，那些他甚至都没有资格去参加的评比，那些他只能当个观众和茫茫众人一起为她鼓掌的项目……

她像一颗太阳，光芒万丈。

而他呢？

他努力了一整年后依旧藏匿在普罗大众之中，或许只是比其他没那么努力的人高了那么一点点，但也没能脱离他们。

所以……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的呢？

是小时候，老师不经意的一句“这孩子挺聪明”的吗？

还是说，自己看着许曦的光芒，突然觉得自己也可以了呢？

许曙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他当时只是觉得自己真的不够努力。

他把自己的奖状收起来，放进抽屉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位置，这个抽屉并不算小，但是剩余的空间已经逼仄难堪。

那些被他捡回来的妹妹的奖状和奖杯已经快要存不下了，他或许要再找一个新的地方……

或者让许曦不要再丢这些奖状和奖杯……

许曙突然抬起头，看向了家里那一面贴满了奖状的墙，摆满了奖杯的书架。

今天妈妈刚刚将一批陈旧的奖状和奖杯换下来，就像是替换了一些季节性的东西一样自然，充裕。

那或许是自己无论如何也达不到的程度吧……

他追不上，他真的追不上。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而她是天才。

说的好听点，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说的难听点……

他应该祈祷对方把他当人。

小小的许曙安静的坐在书桌前，缓缓的用颤抖的手将抽屉关上。

然后……许曙的表情扭曲了。

愤怒，嫉恨，不甘……所有针对性的恶意和负面情绪在那张稚嫩的脸上显露殆尽，把那张脸撕碎，将那双眼睛吞没。

“为什么……”

或许一切其实都是旁观者的错觉，许曙并没有将那些情绪展露在自己的脸上，但是他的痛苦已经真实的逸散了出来，化为一缕缕黑气，将这个世界扭曲。

他低着头，在逐渐变得晦暗的房间里颤抖着肩膀，将双手攥紧成拳，似乎下一秒就要将这股情绪转化为力道发泄出去。

“为什么……”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破碎。

“为什么她可以……”

“为什么我不行……”

“凭什么……”

犹如世间最恶毒的恶魔的诅咒，也像是冠冕堂皇的天使发布着亵渎的祷言，发声者被自己的情绪撕裂，与自己产生了强烈的反差。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沉。

脚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泥沼，黏稠暗沉，像是凝固的沥青般死寂，又像是深渊的入口一样贪婪。

泥沼无声地翻涌着，一点一点吞噬那个男孩的小腿，他的膝盖，他的腰。

他没有挣扎，或者说他挣扎了，但是他的挣扎和他一样脆弱不堪。

那泥沼像是活的一样，缠着他，拉着他，把他往下拖。

“凭什么……”

他还在说。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凭什么她什么都能做到……”

“凭什么我这么努力还是不行……”

“凭什么我要当她的影子……”

“凭什么——”

他的眼睛忽然抬起来。

那双眼睛里是恨，最恶毒的恨意，最纯粹的恨意。

恨自己。

恨命运。

恨这个世界。

也恨——

那个光芒万丈的人。

泥沼已经漫到了他的胸口。

而他只是用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处。

“如果……”

“如果没有她……”

话没有说完。

泥沼漫过他的肩膀，他的脖子，他的下巴。

即将淹没他的嘴，他的鼻子，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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