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件事情都达成所愿，朱由检自然要结束会议了。

    不过群臣却有点不愿结束，成基命道：

    “陛下，监听官员的事情，还需要立下规矩。”

    “臣以为应当正式下旨，经过内阁票拟、刑部部议、刑科佥批，方可监听官吏。”

    群臣纷纷附和，认为应该给厂卫加限制，不能让他们随意监听自己。

    朱由检本来想把这块模糊，给锦衣卫更大的行动空间，如今看来是不行了。

    他看群臣的态度一致，只能道：

    “监听吏员就不用正式下旨了，锦衣卫可自行决定。”

    “只要察觉到危害安全的行为，锦衣卫就能监听，这是他们应有的权力。”

    “对普通官员的监听，则需要知会堂上官。”

    “如果是中高级官员，则需要正式下旨。”

    这个让步，群臣并不满意。

    韩爌在成基命打头阵后，作为首辅站出来道：

    “锦衣卫权力过大，会让士民不安。”

    “臣以为无论监听谁，锦衣卫的动作都要有约束。”

    “纵然是普通百姓，锦衣卫也不能随意监听，必须要由司法官员批准。”

    成基命等纷纷附和，朱由检看这个架式，知道不真正让步是不行了。

    他在考虑之后，说道：

    “先前已经明确，锦衣卫羁押人员，必须经过佥批。”

    “监听到底比抓捕动作更小些，朕以为应该放宽要求，允许锦衣卫监听平民。”

    “但是对士人则要尊重些，需要其他机构提议、或者三法司官员批准。”

    “对属官也是如此，需要知会上级堂上官。”

    “对大臣更是这样，需要经过内阁大学士。”

    “但是为了防止引起物议泄露机密，不对此正式下旨意。”

    部分答应了他们的诉求，主要向士大夫让步。

    这些大臣都是士人，没有多少真正关心平民的。

    听到皇帝尊重士人，尤其是保证监听大臣会经过内阁，也就放下心来。

    不过内阁的大学士仍不放心，他们担心皇帝说动不睦的大学士，派锦衣卫监听自己。

    首辅韩爌说道：

    “臣以为监听卿相，必须经过首辅。”

    “不能随便一位大学士副署，陛下就监听他们。”

    拉着其他大学士、九卿一起，增加自己的权力。

    那些大学士和九卿，对此自然乐见。

    朱由检皱了皱眉，盯着韩爌警告道：

    “监听卿相不能只经过首辅，还可以是次辅或枢辅之一。”

    “毕竟有的时候，首辅也可能出问题。”

    “需要其他人监督，甚至提出监听首辅建议。”

    “胡惟庸那样的逆臣，朕不希望内阁扩权后会出现。”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

    韩爌听到之后，刚刚鼓起的勇气，顿时开始消散——

    他这个被皇帝放权的首辅可不好做，一旦过于强硬，就可能引来皇帝猜疑。

    听到皇帝拿胡惟庸警告自己，他立刻低眉顺目，连连表示不敢。

    其他卿相在达到目的后，也不再要求皇帝了。

    他们纷纷在朱由检面前表忠心，表示会写好质日，不用皇帝监听。

    朱由检满意地道：

    “卿相在权力上可称半君，一举一动能影响天下万民。”

    “但是有的人却没有用好权力的觉悟，不但想要用权力为自家谋私利，甚至连谋反谋逆都敢。”

    “对这样的人，朕心里如何能放心？”

    “监听是有必要的，这是为了公事。”

    “至于你们的私事，朕才懒得理会。”

    叮嘱负责廉法委的温体仁道：

    “大臣的工作质日，还有监听记录，今后都由温卿负责。”

    “尤其是提交的工作质日，要和起居注等资料相互验证。”

    “发现疑点之后，可以向提交的大臣质询。”

    这又增加了温体仁的权力，让他在卿相中都有威慑力。

    温体仁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却欢喜之极——

    有了这个权力，卿相中就没人敢针对他了。

    否则他随便提出疑问，就能让对方忙于解释。

    韩爌、杨景辰等人，都是神色莫名地盯着温体仁。

    知道这个人是真正登堂入室了，已经成为内阁中不可小觑的人。

——

    做出让步的朱由检，心里到底有些不舒服。

    想到韩爌刚才几次代表群臣发言，他语气不满地敲打道：

    “韩卿，你是首辅，是诸多半君的领头人。”

    “今后考虑事情时，不要再完全把自己当臣子，觉得自己是文官的代言人。”

    “要记住，这个天下是朕的，也有你的一份。”

    “你在做事的时候，要站在朝廷的立场上，多为天下人考虑。”

    这是很严重的警告，韩爌惊得冷汗都流了出来。

    在被成基命提醒后，又被皇帝警告，他更加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与之前有何差异——

    先前，他这个首辅可以说是文官首领，经常在站在群臣立场上对抗皇帝。

    现在皇帝给他放权，又称他为半君。这意味着他不仅仅是群臣之首，还在一定上和皇帝一样，站在臣子的对面。

    这让他深感心乱如麻，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朱由检在警告之后，又语气和善地道：

    “韩卿应当知道，大明的贵族现在都不是虚封。”

    “你这个半君卸任后，就能成为大明天朝的封君。”

    “大明第一位实权的任期制首辅，地位不能太寒酸，要为以后的首辅做表率。”

    “你现在是第二届任期，可以现在就开始按伯爵规格选封地。”

    这分明是在许诺，韩爌致仕时只要不犯大错，至少能获得伯爵爵位。

    一直在向这个目标努力的韩爌，激动得直接跪下来。

    他心里也不再犹豫了，向皇帝谢恩后，说道：

    “陛下教训得是。”

    “臣以后考虑事情时，定会从天下考虑。”

    朱由检点了点头，为了加强他的半君意识，取出几份奏疏道：

    “这些奏疏，都是劝谏皇帝、或者向朝廷提建议的。”

    “卿是半君，和朕这个君主是一体，因此也可以说是劝谏你。”

    “再有这样的奏疏，就由卿以朕的辅臣身份回复，中书监用印。”

    “只有大臣亲自书写的建议，才由朕亲自观看。”

    “否则每日观看他人的谏言，朝廷的事情根本做不完。”

    直接把这些进谏，都丢给了韩爌，让他以首辅的身份代替皇帝批复。

    韩爌接过奏疏，随便翻开一本，发现是劝谏皇帝不要沉迷钓鱼的。

    然后再翻开一本，是劝谏皇帝不要任用伶人、要亲贤臣远小人。

    再往下还有抱怨皇帝考核太多、太过操切的……

    种种谏言不一而足，全都是些鸡毛蒜皮。

    也难怪皇帝不耐烦这些奏疏，要交给自己处理。

    这个做法，让一些臣子不满，协办大学士李标道：

    “陛下，求谏、纳谏，这是圣君所为。”

    “请陛下效仿唐太宗，接纳官员谏言。”

    在《贞观政要》作为帝王教材的当下，唐太宗是毫无疑问的榜样。

    而在《贞观政要》之中，求谏、纳谏都是重要篇章。

    朱由检在这点上绝不会犯错的，他说道：

    “朕也想接受臣民进谏，但是实在忙不过来。”

    “贞观之时才有多少户口？多少读书人？”

    “现在大明有两亿人口，生员就有六十万。”

    “就算有百分之一的人一辈子进谏一次，他们的谏言朕都看不完。”

    “所以进谏奏疏必须分类，交给首辅、甚至其他大学士批阅。”

    “他们有半君的权力，就要承担半君的责任。”

    “那些人是在规劝朕，也同样在规劝这些半君。”

    “这就是成学士和首辅私下交流时，提到的权责统一。”

    如此理由，虽然不能说是诡辩，却总让人觉得不对劲。

    韩爌就感觉到，自己还没有真正拿到半君的权力，就要先承担半君的责任——

    皇帝明显是想脱责，把承担进谏的责任转给了自己。

    自己处理好了还好说，处理不好就要受到责难。

    一时间，他是真想推脱。

    只是想到皇帝说的权责统一，还有许诺的爵位，不得不忍下来。

    成基命看出他的处境，说道：

    “陛下，臣等虽然愿为陛下担责，但是有些事情实在难以处理。”

    “若是谏言有可取之处，或者臣等处理的接过没让进谏者满意，臣以为当由陛下亲自处理。”

    朱由检对成基命还是很欣赏的，愿意和他讲道理。

    闻言点了点头，答应道：

    “如果首辅或其他大学士觉得朕应采纳，朕会亲自观看仔细考虑。”

    “其他大臣也是如此，可以联合推荐有用的建议。”

    “经过你们筛选后，想来没那么多无效的东西。”

    “今后进谏和建议的奏疏，就按这个办法处理。”

    “监执委杨次辅，你要监督处理情况，发现不妥就报上来。”

    杨景辰急忙领命，知道皇帝这是让自己监督首辅。

    韩爌心里面就更苦了，知道自己对进谏的奏疏处理不好，说不定连次辅都要弹劾自己。

    想到弹劾二字，他就听皇帝谈到了这类奏疏。只听皇帝说道：

    “除了进谏之外，还有一类奏疏就是弹劾，这同样很消耗精力。”

    “如果弹劾的内容真实有用也就罢了，很多弹章都是捕风捉影，甚至构陷大臣。”

    “这一类奏疏，今后要由廉法委过一遍。”

    “没有附上真凭实据的，可以发还他们重写。”

    “他们若找不到，又不愿请求锦衣卫协助调查，那就不用理会。”

    这是朱由检一直强调的：弹劾要拿出证据。

    不过官场上的风气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很多科道御史、甚至普通官员，都拿着捕风捉影的事情弹劾他人。

    朱由检先前还不明白，后来锦衣卫探查的消息多了。他才明白这些人弹劾不是为了让朝廷查，而是以此勒索他人——

    在物欲横流的晚明，官场的货币化非常严重。弹劾奏章是什么价格、撤回又是什么价，都有明确的数字。

    再加上许多官员身上有污点，担心被捕风捉影的事情牵连到真正的污点，通常选择花钱消灾，避免引起注意。

    朱由检下决心打断这个链条，明确弹劾必须有证据。

    找不到证据也行，可以申请锦衣卫上手段。

    两者都不愿意，捕风捉影的弹章就不用理会。

    朝堂上的大臣，对这类事情是有所耳闻的，甚至有些人深受其害。

    他们对皇帝不理会捕风捉影的弹章极为赞赏，甚至有人建议要斥责那些人。

    对这个建议朱由检就不答应了，他说道：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捕风捉影的弹章也有一定用处，可以看一个人的风评。”

    “如果同一件事被弹劾的多了，换届时朝廷就该用手段查一查，避免有些人带病上任。”

    “斥责大可不必，不能阻塞言路、打消科道官员的积极心。”

    以小制大、让小官弹劾大臣，这是制衡大臣的手段，朱由检绝不会放弃。

    他虽然不喜欢捕风捉影的弹章，但是有必要的话，可以选择采纳，命令锦衣卫调查被弹劾的大臣。

    在场的卿相都是人精，如何听不出皇帝的意图。负责此事的廉法委温体仁道：

    “虽是如此，却不能任由一些低级官员，用捕风捉影的事情中伤大臣。”

    “臣以为这类弹章要保密，避免有人随意泄露、甚至制造舆论。”

    朱由检点头认可：

    “这类弹章，确实应该保密。”

    “否则被报纸公布、相信的人多了，朝廷是处理还是不处理？”

    “一旦有这样的弹章泄露，追究书写者和泄露者的责任。”

    “尤其是科道官员，应该明确考核。不能让他们总是用捕风捉影的事情说事，要拿出切实的证据。”

    “如果有科道官员正经的证据拿不出，大部分弹章都在捕风捉影，那就要严加训斥，甚至予以清退。”

    “朕希望所有的官员，奏疏都要有理有据。”

    如此约束科道官员，大臣们齐齐称赞。

    他们都认同这个做法，认为不应该让科道官员乱来。

    朱由检之所以如此做，是因为他不想让大臣都忙于应对弹劾，正事却做不了。

    所以他平时根本不想看弹劾，除非有人犯下大罪来。

    对他来说，朝堂上的稳定是最重要的。只要不是大事，完全可以留到换届的时候再处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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