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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6章 强哥


刘东是第二天上午的火车,不但蒋旭来送他了,连袁媛和她妈李丽也来了,李小楠要上班,也就没有来。

"刘同志,孩子都跟我说了,谢谢你",李丽拉着刘东的手,眼泪在眼眶里直打晃,相濡以沫二十年的夫妻,如今却是天人两隔。

"嫂子,辛苦你了,这些年袁哥也没能好好陪陪你们,是他的失职,但是他是为了国家,他是伟大的"。

"俺知道",李丽的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抚恤的事还要过一段时间能下来,你也别急",刘东也打定了主意,如果组织上不给抚恤金,那这笔钱他就个人来出。

"嗯",李丽点了点头。

"袁媛过些日子就去京都上学了,有什么困难就让她去找我,电话我也留下了"。临上火车刘东还特意叮嘱道。

"好、好"。

李丽母女向踏上火车的刘东使劲的摆着手。

七月底,马上八月了。

绿皮车厢里闷得像一口蒸笼,混杂着汗味、泡面味、烟草味,车轮在铁轨上哐当哐当不停震。

刘东买的是下铺,这年头无论卧铺票有多难买,对于有钱人来说都不是事,而刘东现在恰恰就是个有钱人。

挤过熙熙攘攘的车厢,找到自己的铺位他抬手扒住上铺的铁架子,正要把旅行包往行李架上放。

另外一张下铺的人正弓着腰,脑袋埋在铺位底下往里面塞帆布兜子,听见头顶动静,猛地一抬脑袋。

“咚”的一声,两个人险些撞个脸对脸。

那人吃痛,往后缩了缩脖子,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粗着嗓子吼:“瞎啊,你瞅着点,下面有人呢!”

汉子留着极短的板寸,青茬扎眼,目光桀骜,看人不躲不避,一身刺,浑身上下都写着不好惹。

刘东胳膊停在半空,行李还搭在架子边沿。他那身花衬衫没换,懒洋洋的看了对方一眼"强哥脾气还是那么火爆啊?"

"哟,你是……"那汉子看刘东一口叫出他的名字,赶紧又仔细的看了看对面的人。

"我艹,王刚兄弟,怎么是你啊",他惊喜地喊了一嗓子。

"强哥,别来无恙啊"。刘东笑咪咪地说道,眼前的人却是去年在去莫斯科的国际列车上认识的强子,那时候刘东化名王刚,对象还是化名小红的张晓睿。

"兄弟,咋这么巧,你这是去哪啊",强子拉着刘东的手惊喜万分。

"我去京都",刘东对强子印象不错,在车上时对方给他说了一些去莫斯科的禁忌,又叮嘱他财不外露,更是在那帮劫匪要对张晓睿用强时仗义出手,也算是结了个善缘。

而强子也知道刘东不是个普通人,下车时钱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钱物,正是他孝敬给劫匪的买路钱。还有在莫斯科下车时伊万抢去的货物,最后都凭空转了回来。

他是个纯粹的唯物论主义者,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神,所以那些神不知鬼不觉回来的东西只能是这两个神秘的年轻人干的。

"太好了,我也去京都,咱哥俩喝点",强子万分欣喜,不由分说打开了一大包吃食,并去另一节车厢把跟他一起的阿辉叫了过来。

"强哥,你怎么跑桐城来了,不跑莫斯科了",菜品很丰盛,卤猪蹄、花生米,还有只扒鸡。肉香漫开来,刘东捏着一瓶二锅头问道。

“兄弟,莫斯科那边现在太乱,叶利钦刚上台,盘子还没挼顺,怎么也得明年才能消停。我现在是什么挣钱干什么,桐城这地方,看着是小城市,但路子野得很。双港那边好多人家院里支起吹膜机,做塑料袋,一家人就是一个小厂子。我和阿辉背着样品全国各地跑供销,就是外头说的‘十万推销大军’。”

刘东慢慢嚼着一块鸡肉点头问道:“卖塑料袋能挣多少钱?"

"兄弟,这你就不知道了,别看这小玩意不起眼,但利润可是吓人。双港那边不是什么大厂子,而是草根遍地。

三间瓦房、一台二手吹膜机、一台简易凹印机,一家人就是一个厂子。亲戚带亲戚、邻居带邻居,206国道两边连片都是,老远就能听见机器嗡嗡响,产品以最简单的购物袋、食品内衬袋、种子袋、化工简易包装袋为主,档次不高,但胜在便宜、出货快。

发财的就是头一批敢上手的,跑供销跑顺了,早早成了万元户,盖起两层小楼。"

强子说得口若悬河,嘴上都泛起了白沫子。

"噢,来钱这么快?",刘东也有些动容。

"来钱是快,但风险也大。现在三角债横行,货发出去,货款拖半年一年是常事,碰上赖账的,一趟就把家底赔干净。设备简陋,电压不稳,作坊失火的事时有耳闻。不过,咱们跑销售,那是旱涝保收,怎么样兄弟跟哥干吧?"

刘东知道强子说的是真心话。

强子跟街上那帮混子不是一路货色,旁人混社会,专挑软柿子捏。对着老实百姓耍横、耍威风,遇上硬茬立马缩脖子,典型的欺软怕硬,欺负普通人最来劲。

可强子不一样,他也是板寸,一身匪气,看着也凶。可他的狠劲从不往弱者身上撒。见着孤寡被人讹、老实人被欺负,别人躲着走,他偏要往前站。

谁要是落了难,只要是他认下的朋友,哪怕搭上自己的时间、本钱,甚至得罪别的团伙,他也肯伸手帮一把,讲的就是一个仗义。

他不恃强凌弱,不拿欺负普通人找乐子。能讲道理的时候他耐着性子说,真要动手,也只对上那些存心作恶的滚刀肉。他的身上有股旧时候江湖人的劲头,有棱角,有底线,不是那种仗着拳头欺压良善的货色。

"强哥,我最近有点忙,要不咱们留个联系方式,没事的时候咱们聚一聚",刘东的朋友不多,而且他的身份也不适合四下交游。但强子不一样,两人在火车上六天七夜,更是在莫斯科共同闯荡过,也算得上是莫逆之交。

现在看强子混的不错,刘东不介意在他落魄的时候拉他一把,人都有三起三落,谁也不敢保证一辈子风生水起。

"好啊兄弟,咱就留个联系方式",说完强子又苦笑了一下,摸了摸腰上别着的摩托罗拉汉显机。

“兄弟,留联系方式还真是个难事,别指望这玩意儿能跟着你跑遍天下。现在桐城这个126台,就是本地的网。咱们这趟去京都,一出桐城地界,这传呼就是块死铁疙瘩,除了看个钟点,响都不会响。”

刘东点点头表示赞同,他们的传呼是局里发的,可是有特殊渠道可以联络的,远不是地方上普通寻呼机可比的。

"那我们就有缘再见,到了京都我请你们吃烤鸭"。

"吃烤鸭好啊,我老早就听说全聚德的鸭子名气大,可一直没吃到过,那是我心心念念的东西啊"。

阿辉在一旁抢着说道,他是在底层滚大的汉子,打小肚子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后来混社会,饭局不少,可无非就是街边馆子、大排档,大碗的红烧肉、卤下水,再好也就是市里饭店的白酒硬菜。什么京城烤鸭,对他来说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有人跟他唠过,说那鸭子烤得枣红油亮,脆皮咔嚓一口,油脂香顺着喉咙往下滑;薄饼摊开,抹甜面酱,夹葱丝黄瓜条,卷上嫩肉,一口下去,滋味是本地馆子比不了的。说这话的时候,那人咂着嘴,说得活灵活现,所以吃全聚德的烤鸭几乎成了他的一个梦想。

"哈哈,阿辉啊,到时候准备让你吃个够",刘东倒无所谓,这哥俩到了京都他怎么也得一尽地主之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下午的时候两瓶二锅头见了底,强子又变戏法似的从帆布兜子里摸出一瓶,用牙咬开瓶盖,咕咚咚给三个搪瓷缸子满上。

卤猪蹄啃得只剩骨头架子,扒鸡也撕得七零八落,花生米壳在桌板上堆成一座小山包。

阿辉喝得脸红脖子粗,实在挺不住了回车厢睡觉。

强子也上头了,拍着桌子跟刘东讲他在双港镇见到的怪事:“兄弟你猜怎么着,那帮做塑料袋的,白天骑摩托出去跑供销,晚上回来数钱数得手抽筋,可钱到手了不存银行,塞炕洞里、埋猪圈底下、甚至糊在墙缝里头,让蚂蚁啃了好几万。你说这不是傻吗?可人家说了,钱搁银行里叫国家知道了,今天查明天问,不如搁自个儿眼皮子底下踏实。”

刘东端着搪瓷缸子抿了一口,辣酒入喉,烧得嗓子眼儿热乎乎的。他听得多,说得少,偶尔点点头笑一笑,他喝的不多,心里清醒着呢。

强子说着说着自己也撑不住了,眼皮一耷拉也躺下睡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绿皮车哐当哐当摇了整整一夜,沿途大站小站停了无数回,上来下去的人挤来挤去,可这位愣是没醒。

直到天蒙蒙亮,乘务员扯着嗓子喊“京都到了啊,终点站了”,强子才迷迷糊糊从铺上爬起来,揉着眼睛,拎着大包小包往车门口挪。

下了车刘东问道“强哥你们住哪?”

“找住的地方不急,”强子吐出一口烟,用夹着烟的手指头往远处一指,“我们白天先跑业务,东城西城转一圈,把样品给人递上去,晚上再说。火车站旁边这种小旅馆多的是,一晚上十块二十块的,能睡就行。”

“那好,我们就六点在全聚德见。”

“真去啊兄弟?”强子以为刘东只不过随便一说,没寻思是真事。

“当然真去,让阿辉一偿夙愿。”

“得嘞!”强子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碾灭了,脸上的横肉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痛快淋漓的笑,“兄弟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们哥俩就厚着脸皮蹭你一顿。阿辉,晚上吃烤鸭去!”

阿辉咧着嘴往前凑了两步,“那……那我中午不吃饭了,留着肚子。”

强子和刘东同时笑出了声。

回到家时刘南还没起来,王玉兰正在厨房做早饭,看见刘东回来竖起手指"嘘"了一下,"孩子半夜闹了半天,才哄睡,南南也才躺下"。

"那我也去补个觉",刘东蹑手蹑脚的进了另一间屋子。

"儿子,那个姓沈的丫头又来电话找你,不知道什么事,以后啊别老让女人往家里打电话,南南会不高兴的"。

王玉兰跟在刘东后面唠叨着,对这个儿媳妇她是万分满意,儿子已经在国外有个阿珍了,要是在外面再勾三搭四的她头一个不答应。

"妈,我知道了",刘东点头答应,姓沈的除了沈佳柔还有谁,这女人有些纠缠不清,但占了人家的便宜,刘东还真的有些英雄气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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