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那那利佛李氏大厦的媒体对话会定在下午三点，郭玲燕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会场。

今天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圆领衫，头发用一根素色发夹别在耳后，看上去极为简朴。

这身打扮是胡明慧替她选的，郭玲燕当时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去银行谈贷款的会计，而不是一个掌控着印度洋上最大离岸金融中心的女人。

会场设在李氏大厦三层的多功能厅，长桌后面摆了六把椅子，桌上放着矿泉水瓶和几支还没拆封的麦克风。对面是二十几把折叠椅，已经坐满了人，路透社、彭博社、《金融时报》、《世界报》、法新社，福特媒体集团等世界主要媒体都到了场、还有几家马岛以及非洲本地媒体的记者。

郭玲燕在长桌后面坐下，把一叠打印好的声明放在面前，主持人宣布新闻对话会开始。

第一个举手的是路透社的记者，一个瘦高的英国人。

“郭女士，欧盟委员会上周发布的技术评估报告把马达加斯加列入了需要加强对话的类别。报告附件里特别提到，MadPay的马耳他清算节点在过去六个月里处理了十七笔来自塞舌尔注册实体的俄罗斯关联资金。我想问的是，马岛是否承认这些资金的实际来源是俄罗斯？”

郭玲燕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拧回去。

“哈珀先生，你刚才用了‘俄罗斯关联资金’这个词。我想请教一下，你是在哪里看到这些资金的受益人国籍信息的？MadPay的清算记录属于商业机密，马岛金融监管局从未向任何第三方披露过客户的最终受益人身份。如果你手里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些资金属于俄罗斯实体，请把证据提交给马岛金融监管局，我们会依法启动核查程序。如果你手里没有证据，那你刚才的问题就建立在假设之上。”

哈珀的脸微微绷了一下，旁边几个记者低头偷笑着在笔记本上快速敲字。

第二个举手的是《世界报》的女记者，叫伊莎贝尔·勒克莱尔，巴黎口音很重。

“郭女士，李安然先生在《世界报》上发表的文章里说，俄罗斯央行被冻结的资产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外汇储备属于国家资产，不是个人养老金。把国家资产和公民储蓄混为一谈，是不是一种刻意的修辞策略？”

郭玲燕把面前那瓶矿泉水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

“勒克莱尔女士，你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俄罗斯央行被冻结的一千亿美元储备里，有多少对应着俄罗斯联邦养老基金和社保基金的海外资产配置，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欧盟委员会，而不是问我。欧盟冻结俄罗斯资产的时候，没有区分国家资产和个人储蓄，他们用的是‘俄罗斯央行资产’这个笼统的标签。当马岛为俄罗斯私人客户提供合法的金融通道时，欧盟又说我们把两者混在一起。我想请勒克莱尔女士回答一个问题：如果欧盟可以笼统地冻结，为什么马岛不能笼统地保管？”

所有人对于郭玲燕表现出来的强硬似乎都有些不适应，一时之间心里胆怯，不敢冒头被她怼，会场倒是安静了好一会。

在主持人再三询问之下，彭博社的记者举起了手。

“郭女士，我想把问题拉回到商业层面。欧盟推迟了三亿欧元的基础设施贷款，法国开发署搁置了供水项目，德国复兴信贷银行暂停了能源效率贷款。这些动作加在一起，马岛今年从欧洲获得的官方发展融资减少了将近六亿欧元。马岛是否担心欧洲资本的系统性撤离会影响到马岛的信用评级？”

“汤普森先生，马岛去年的财政总收入是四千七百亿美元，六亿欧元的欧洲贷款不到千分之一点三。马岛的主权信用评级由穆迪和标普两家机构评定，这两家机构在过去三个月里都没有调整马岛的展望。如果你担心的是欧洲资本的撤离，我可以给你一个数字：马岛离岸金融中心目前管理的资产规模是八千二百亿美元，其中来自欧洲的资产不到百分之九。欧洲资本如果觉得马岛不安全，随时可以离开。马岛不会因为几亿欧元的贷款推迟就改变自己的监管标准和司法独立性。”

汤普森推了一下眼镜，似乎还想追问，郭玲燕已经看向了下一个举手的人。

举手的是法新社的记者，一个黑人女性。

“郭女士，我想问一个关于非洲的问题。马岛在刚果金东部和莫桑比克北部的矿业扩张，已经引发了多起与当地社区的冲突。有人权组织指责马岛安保部队在矿区周边实施了强制搬迁和过度武力。马岛是否认为自己在非洲的行为和欧洲在非洲的殖民历史有某种相似性？”

郭玲燕的目光在迪亚洛脸上停住，眼里带着冷意。

随着华资和马资大量涌入非洲市场，一栋栋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一条条满载人民希望的公路在不断延伸，港口码头、铁路电厂等投资大，见效慢的工程几乎被C国和马岛企业承担下来，而且没有附加任何附加政治条件。

可在西方人的叙事里，债务陷阱、新殖民主义、资源掠夺等大帽子一顶顶扔过来，成为最近几年西方主要舆论武器。

采矿、水电站要征地、搬迁村落等工作极为复杂，工作疏忽就会容易激起部落、村民的不满，引发冲突。

本来也只是小概率事件，在西方NGO、人权组织会主动介入下，放大事件本身，造成普遍印象。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可是把马岛恶心得有些够呛。

可暂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谁让世界舆论话语权掌握在人家手里呢。

“迪亚洛女士，你提到了殖民历史。我想请你回忆一个事实：欧洲殖民者在非洲划分边界的时候，没有征询过任何一个非洲人的意见。马岛在莫桑比克、坦桑尼亚、埃塞俄比亚和刚果金的每一个农业和矿业项目，都是跟所在国政府签署了正式协议、经过议会批准、缴纳了法定税收和社区补偿金的。你所说的人权组织，有没有拿出过一份马岛安保部队违反所在国法律的司法判决？如果没有，那你刚才的问题就建立在一个没有事实基础的类比之上。”

迪亚洛的嘴唇抿了一下，朝四周扫视一眼，见没有人支持，于是假装低头记录，没有继续追问。

“各位，我想借这个机会说一件跟今天的提问没有直接关系的事。过去三十多年，马岛从一个连沥青公路都没有的岛国，变成了世界第十一大经济体。这个过程中，欧洲的银行、基金和开发机构赚了多少钱，你们可以自己去查公开数据。马岛从来没有要求欧洲为殖民历史道歉，也没有要求任何形式的赔偿。马岛只要求一件事：当马岛按照自己的法律和利益行事的时候，不要用一套专门为马岛发明的标准来衡量我们。”

说完，也不管下面媒体人的脸色有多么难看，直接宣布：“今天的对话会到这里。如果各位还有问题，马岛金融监管局和外交部的新闻办公室随时接受书面提问。”

坦率说，郭玲燕今天的表现还算克制的，可与过去的委婉相比较，她的态度明显强硬太多。

也正是这场新闻对话会，透出的情绪引发了全世界的激烈讨论。

世界主要舆论力量开始深挖李氏集团在马岛的发家史，一些负面新闻被无限放大，广为传播。

但是没有一家主要媒体敢于揭破李安然真正走过的路程，因为那条路边白骨丛生，血洒满地，无人有胆面对这头暗藏在黑暗的巨兽的愤怒。

只有那些自媒体，渐渐开始隐射一些传说中的事件，李家的恐怖慢慢浮出，引起了全世界百姓的好奇。

马岛塔那那利佛情报中心里，李锦拿着一份名单敲响了安娜的办公室。

“老师，那些自媒体整天造谣，差点就把我们李家描绘为十恶不赦、四处劫掠的土匪强盗了。我打算给这些造谣生事的家伙一点教训，这是我让下面的人拟订的行动计划，您看看。”

安娜戴上老花眼镜，接过文件仔细看了，越看嘴角翘得越高。

“老师，我打算出资让一些自媒体和他们打擂台，倒不是想澄清什么，只是把水搅浑即可。”李锦继续解释。

安娜摆手让她坐下，看了两页后将文件合上，轻轻放在桌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学生，“你打算怎么澄清？澄清到什么程度？”

李锦立刻将自己的想法大致说了，重点突出马岛这些年对世界的贡献，特别是李氏家族在慈善事业方面的巨大投入，想把李氏集团标定为积善之家的典型。

“孩子啊，世界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丛林，哪怕披着文明的外衣，依旧改变不了本质内核。西方和俄罗斯、C国这样的庞然大物，自身体量已经让全世界绝大多数国家都瑟瑟发抖，所以他们要装出善良的样子。而马岛……”

安娜摘下眼镜，微微叹气，“森林里面有些动物没有太强的实力，只能呲牙咧嘴，用恐吓的方式吓退敌人。马岛有牙齿和锋利的爪子，却没有实力与森林之王抗衡，所以想要生存下去，就要让所有动物都心存恐惧……”

说到这里，李锦似乎已经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让他们妖魔化马岛和李家？”

“妖魔化可不行，我们还要对外做生意的。要学会控制舆论导向，展现自身善良的同时，不妨黑化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安娜露出森森白牙一笑，“恐惧，有时候也是最好的打交道的方式，特别是对于非洲大陆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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