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时金融情报处理中心（CTIF）位于布鲁塞尔司法宫以北一栋灰色楼房里，外墙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禁系统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内部停车场标志。

三楼的一间分析室里，洛朗·德维特盯着屏幕上那条异常的资金流已经看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他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弗拉芒人，在CTIF工作了十一年，专门负责跨境大额资金流动的异常模式识别。

屏幕上是一条从列支敦士登某受托账户出发、经由马耳他清算节点、最终流入马达加斯加离岸金融中心的资金链。

单笔金额并不算惊人，最大的一笔也只有八百七十万欧元，但问题出在频率和方向上。

过去几周内，同一个付款方以大宗商品远期合约预付款的名义，向十七个不同的马岛注册实体累计转出了四点二亿欧元，合同标的全是铝锭、镍板和钴精矿，提货凭证的签发方是一家在塞舌尔注册的、没有任何实际物流记录的贸易公司。

德维特调出了付款方的最终受益人档案，列支敦士登信托的受托人是一家当地律所，律所的客户记录里写着一个名字：马岛离岸信托登记系统封存受益人档案，授权调取需经马达加斯加金融监管局批准。

他拿起了桌上的内部电话，“安妮克，帮我接欧盟对外行动署的制裁政策处。对，就是现在。”

四个小时后，一封标注“限阅·非正式渠道”的信函通过比利时外交部转交到了马岛驻布鲁塞尔大使馆。

信函的措辞经过了反复推敲，通篇没有出现“制裁”这个词，可每一个段落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欧盟注意到马岛金融机构在协助俄罗斯实体转移被冻结资产方面扮演了日益活跃的中介角色，如果这一行为持续，欧盟将不得不重新评估与马岛在金融服务领域的合作关系。

信函落款处的签名是欧盟对外行动署制裁政策处处长，一个叫卡特琳·莫罗的法国女人。

她在信的最后一段加了一句手写附注：德维特先生希望能在本月内与贵方金融监管部门的对等官员进行一次技术层面的交流。

郭玲燕在塔那那利佛李氏集团大厦的办公室里读完这封信时，窗外正下着暴雨。雨点砸在玻璃幕墙上，把整面墙变成一面流动的、不断扭曲的灰白色水帘。

“技术层面的交流……”她把信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确认没有遗漏任何附言，然后扔在桌面上。“他们连一个正式照会都不愿意发，怕留下书面记录。派一个处长来交流，意思是如果我们不主动收手，下一步就是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的灰名单。”

坐在她对面的胡明慧把茶杯放在桌沿上，杯底和玻璃桌面之间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灰名单还是轻的。如果欧盟把马岛从等效司法管辖区名单里拿掉，我们在欧洲的所有清算通道都会在一夜之间被掐断。”

“他们选的时间很准。”郭玲燕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面。“俄罗斯受到全方位制裁后，几乎被西方掐断了所有金融通道。如果不是C国及时伸出援手，估计此时早就崩溃了。”

“是啊，欧美西方谋划了几十年，方方面面早就盘算得清清楚楚。可惜，他们错判了C国这个变量，导致完美无缺的围殴计划，变成了现在的半调子。”胡明慧也跟着叹息。

在欧美祭出金融全方位扼杀策略时候，马岛上下都被吓到了。

是的，连猫都不放过的制裁，可以说就是一个没有丝毫漏洞的完美杀阵。将心比心，马岛如果面临如此困境，假如没有其他方面的援助和帮扶，恐怕这几十年的艰辛劳作，将会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明慧，安然早就是我心里的神，如今看来，还是看低了。”郭玲燕提起茶壶给胡明慧斟茶，看着茶碗里的琥珀色汤水打着漩涡，一时之间居然有些失神。

“满了……”

胡明慧急声提醒，郭玲燕这才连忙住手，尴尬笑道：“这次的试探看来，欧美西方的监察力度明显加强了太多，想要如前些年一样暗中流转，风险有些大了。”

漏洞在哪里，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韩立芳在苏黎世的那套三层隔离架构理论上无懈可击，但理论不等于现实。

马耳他的清算节点在过去半年里承接了太多来自列支敦士登和塞浦路斯的俄罗斯关联资金，频率和规模超出了任何一个正常贸易通道的合理波动范围。

欧盟的金融情报机构不需要看懂每一笔交易的法律文件，他们只需要看懂数据曲线上的异常峰值。

“李安然知道了吗？”郭玲燕问。

“李锦应该已经报上去了。”胡明慧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雨水在玻璃上形成了一层均匀的、不断被新的水流冲刷又不断重新形成的薄膜，窗外的塔那那利佛城区在雨幕后面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褐色轮廓。“估计他现在不会管这件事。”

“为什么？”

胡明慧转过身来，嘴角挂着郭玲燕很熟悉的、介于冷笑和无奈之间的弧度。“他负责和瓦洛佳握手，我们负责把手套上的血洗干净。”

胡明慧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眼。“让韩立芳那边把MadPay最近三个月的所有清算记录重新做一遍压力测试，我要知道欧盟监控能力到底有多少强。如果他们只是看到了数据曲线，我们还有的谈。如果他们拿到了具体的交易流水……”

李安然坐在诺西贝岛后山别墅的露台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摊着一份当天的《费加罗报》。

头版右下角有一篇不到三百字的短讯，标题是《欧盟加强对马岛金融中心的审查力度》，内容只有三句话：欧盟对外行动署确认正在密切关注马岛离岸金融活动，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欧盟官员表示所有选项都在桌面上，马岛驻布鲁塞尔大使馆拒绝置评。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普洱的汤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安娜泡茶的手越来越重，大概是年纪大了，味觉钝了，总怕茶不够浓。

“郭玲燕那边怎么说？”

安娜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膝盖上搁着一部平板电脑。“她的意思是先摸清欧盟手里的牌面再回应。韩立芳已经在重做压力测试，需要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李安然的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正在归港的渔船上。

那些小船的轮廓在暮色中只是一道道模糊的黑色剪影，船尾的灯火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拖出细长的、晃动的倒影。“欧盟现在首鼠两端，一方面想要维持与俄罗斯的距离不能太大，以至于事态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一方面又慑于美国的威压，不得不在表面做一些文章。不过……”

李安然笑了笑，看向一旁正在专心做笔记的李锦，“不过他们表面咋呼，暗地里太多人与俄罗斯之间保持着利益勾连。”

“那些石油天管道燃气里面，每天还在源源不断流淌着黑金，你看哪个提出异议了？只有小泽上蹿下跳的，巴不得让欧美与俄罗斯彻底闹翻。”安娜也笑了，眼角的褶皱里面，全是岁月遗留的睿智。

“爸，老师，看欧美的态度喊打喊杀的样子，恨不得一口就将俄罗斯吞下去。你看小泽去他们议会演讲的场景，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知道的他只是西方手里的一颗棋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诞生了一个民族英雄呢。”李锦晃晃脑袋，“那场面……要多魔幻就有多魔幻。”

李安然与安娜相视一笑，“西方政客从底层拉票演讲开始，就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表演舞台。上百年的程序化培养，这个舞台上没有了成熟的政治家，更多的都是优秀的表演者。口吐莲花，发聋振聩，却毫无执行能力。”

“按照那些时政博主说的那样，都是一些草台班子，对吗？”李锦也三十好几了，此刻眼睛露出的如少女一般的戏谑，倒是惹得李安然和安娜都大笑起来。

“好学生，你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欧美如今锦衣当国，看着光鲜亮丽，骨子里面早就烂到根了。不过话还要说回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欧美西方腹中空空，手里还是有些实力的。”安娜解释道。

李锦点点头，“学生明白。所以想要杀死欧美西方这头怪兽，一击致命是做不到的，要缓缓放血，放到他们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才能发出最后一击。”

李安然有些欣慰地看着女儿，心里充满了人生无常的感慨。

往昔刁蛮任性的小公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吃错药了，居然在短短几年时间里面快速成长。如今虽然接手情报中心还为时过早，但是成为李琰合格助手，应该没有问题。

安娜可不是看在李安然的面子上才收李锦为学生的，而是在一个巧合场所里与人交谈时候，李锦的观点阐述改变了她以往的认识。之后还有过几次交流，这才将李锦收入麾下。

“政治这东西……看谁在玩。可惜了，西方再也出不了老邱、老罗那种政治家了，如今更多的都是一些表演艺术家。”李安然微微摇头，心里无限感慨。

虽然他也不是一个优秀的政治家，可是这些年将马岛从泥洼里面一步步拉起来，国民GDP超过巴西，上升一位成为第十一名，还是积累了很多的经验教训。

马岛与排名前一位的韩国相比，马岛的产业规模更加均衡，有点像C国一样，属于小百金，什么都有，就是层级略微差一点。

而韩国对于IT行业倚重太大了，一旦行业有起落，经济基础立刻就会遭受重创。

嗯，优秀算不上，合格应该没有问题……李安然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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