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伍湖南岸的夜没有月光，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脏帆布盖在湖面和山脊之间。

卡莱米矿业基地的跑道尽头，四架米-17的旋翼在怠速中搅动潮湿的空气。

刺刀坐在跑道边缘的沙袋后面，把最后一口烟吸到嘴里，烟头摁在沙地里。

“情报中心确认了。”副手从指挥塔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一部加密平板。“基伍湖渔村水道，戈马南侧登陆点。安德烈将军的判断是对的，德拉蒙德选择了水路。”

刺刀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张拼接的红外卫星图。

基伍湖西岸的湖岸线被标注成一条锯齿状的细线，几个用黄色圆圈标记的渔村散落在吉塞尼以南大约十五到二十公里的范围内。

“他什么时候出发的？”

“我们的人确认德拉蒙德已经渡河，送他的渔船还没有回来。根据目击者确认，德拉蒙德化了妆，身材和身高等特征都符合，应该没有错。”

刺刀看了一眼手表，“雷神安保那边协调好了？”

“都协调好了。矿场安保大队抽出一百多人，分别守住了几个出山口。德拉蒙德的画像体征也都下发下去，只要他敢露头，一定逃不掉。”

这话倒不是夸张，虽然德拉蒙德很厉害，可雷神安保队员都是马岛、南非等国精锐部队的退伍军人，手里还有各种重武器。哪怕德拉蒙德是神，这些人也有本事在他身上打几个血窟窿。

“走，抓人去。”刺刀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沙土。“四架米-17，两个突击组，一个狙击组，一个通讯支援组。机降点设在戈马以南二十公里的山脊线上，从那里切进山区。”

米-17在凌晨一点十分离地，贴着基伍湖的南岸向西飞行。

机舱里噪音大到说话基本靠吼，旋翼的震动从地板传上来，把人的牙齿震得发麻。

刺刀靠在舱壁上，把夜视仪翻下来扣在眼睛前面，绿色的视野里，机舱里挤着的三十二个突击队员像一座座地底下爬出来的恶魔。

飞了大约四十分钟，领航员从驾驶舱探出头来，朝刺刀比了个手势。

机舱尾门缓缓打开，一股裹着火山灰和腐烂植物气味的湿热气流灌进来。地面在夜视仪里是一片起伏的暗绿色，山脊线的轮廓像一条沉睡的巨兽脊背。

“三十秒。”

刺刀第一个滑出尾门，索降绳在手掌中摩擦的灼热感透过战术手套传上来。

脚触到地面的瞬间，膝盖顺势弯曲，把冲击力卸进松软的腐殖土层里。身后队员们依次落地，最后一个人的靴底触地后，米-17拉起来向东转，旋翼的轰鸣在几秒钟内被山体吞没。

山林在夜视仪里呈现出一种虚假的安静。树叶不动，枝条不摇，只有远处某个方向传来的、分不清是鸟还是虫的持续高频鸣叫。

刺刀蹲在一棵倒伏的巨树根系后面，朝前方伸出拳头，全组停止移动。

“脚印。”尖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腐殖土上有新鲜的压痕，深度对应体重加负重，方向东北。至少两个人，应该是向导和目标的。”

“追。”刺刀站起来，把步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间距五米，不要扎堆。”

追了不到两个小时，山林开始变脸。

先是坡度陡然加剧，脚下的腐殖土变成了湿滑的红黏土，每一步踩下去都要先用靴尖在坡面上凿出一个落脚点，否则整个人会顺着泥坡往下滑。

接着是藤蔓，那些手指粗的木质藤本植物从树冠层垂下来，在树干之间织成一道道不规则的绊索，夜视仪里看过去和周围的枝条几乎没有区别。

“尖兵报告。”耳机里传来尖兵的声音，“前方约八十米处发现有人经过的痕迹，脚印的方向变了，现在折向正东。”

刺刀把夜视仪切换到热成像模式，前方八十米的林间地面上有几处微弱的余温残留，形状不规则。

“他在绕路……”刺刀自言自语。

“绕什么？”副手问

刺刀没有回答，把热成像画面放大，仔细看那些余温残留的分布间距。然后他把画面往回切了几帧，对比之前追踪的脚印路径。

“他在绕我们的封锁线。”刺刀的声音阴沉下来。

副手看了一眼地图，“如果让他绕过山脊北端，下去就是鲁丘鲁地区的丛林，那里是M23和刚果金政府军交火的区域。他只要混进那片混乱里，我们就不可能再找到他了。”

“必须拦住他。”刺刀站起来，把步枪背带往肩上紧了紧。“通知狙击组，让他们加快速度，抢在我们前面占领前方山脊的制高点。通讯组，给我接情报中心。”

通讯兵把卫星电话递过来，刺刀按下通话键，“请立刻起飞无人机，开启红外线功能，扫描这一片山区。”

“明白，矿山机场已经准备，立刻起飞，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情报中心支援组回应。

刺刀放下电话，露出狩猎的兴奋笑容，“王八蛋，看你往哪里逃。”

二十分钟后，无人机操作员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来：“东南方向发现两个热源，判断应该就是目标。”

“位置。”

“你当前位置东南一点七公里，接近一条冲沟的顶部。”

冲沟从西北向东南延伸，两侧沟壁上长满了灌木和苔藓。如果德拉蒙德下到冲沟底部，红外监控仪器会被沟壁完全遮挡。

“应该是无人机的声音被他捕捉到了，所以他想切断我们的热信号追踪。”刺刀呲着牙说，“二组从冲沟北侧绕到下游出口，堵住他。一组跟我从沟顶跟进。狙击组留在山脊上，监控全场。”

为了获取热信号，傲游三型无人机不得不降低高度，飞机发动机的噪音因为地形的缘故被放大。这种噪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并不易被人觉察，但是落到有心人的耳朵里，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的。

二组无声地脱离队形，消失在右侧的灌木丛里。

刺刀带着一组沿着冲沟顶部边缘推进，脚下的地面从腐殖土变成了掺着碎石的硬土，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细小的石块在靴底滚动。

冲沟在前方大约五十米处突然拐了一个近乎直角的弯，弯道外侧的沟壁上有一片被踩塌的苔藓，新鲜的泥土从苔藓下面翻出来，颜色比周围的腐殖土浅得多。

“他在这里停留过。”刺刀蹲在塌方处的上方，手电往下扫。冲沟底部有一片被压平的蕨类植物，旁边的泥地上有一个浅浅的鞋印，脚尖朝向沟壁。

“二组，你们到什么位置了？”

“接近下游出口，大约还有两百米。”

“加快速度，他可能已经知道我们跟上来了。”

冲沟在前方大约一百米处逐渐收窄，最后变成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岩缝上方的沟壁在这里陡然升高到七八米，两壁之间的宽度不到六十厘米，底部的溪流在雨季之后已经干涸，只剩下一层滑腻的黑色淤泥。

“他钻了岩缝。”尖兵在岩缝入口处蹲下来，手电扫过淤泥表面。两道清晰的鞋印从淤泥上碾过去，脚印的边缘还没有被渗出的地下水洇模糊。

刺刀看了一眼岩缝的走向，把平板电脑上的卫星图放大。“岩缝穿出去之后是一片鞍部，两侧是陡坡，鞍部另一侧是下坡的竹林。竹林过去，就是峡谷。”

“峡谷？”

“一条干谷，两壁是火山岩，深度大约四五十米，底部被水冲出了一条石槽。卫星图上标的是季节性河道，这个季节应该没有水。”刺刀把平板递给副手，“出了竹林他一定会进峡谷。峡谷里没有岔路，走到头是一道瀑布干崖，爬不上去。”

“那就成了死胡同。”

“对。他可能还不知道。”刺刀站起来，“二组从岩缝绕过去，在峡谷入口等着。我们跟在后面，把他往峡谷里赶。”

二组确认之后，刺刀侧身挤进岩缝。

岩壁的火山岩表面粗糙多孔，像砂纸一样刮着战术背心的尼龙面料。

岩缝内部比外面热了好几度，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合了蝙蝠粪便和苔藓气味的闷浊感。走到最窄的地方，刺刀不得不把步枪竖起来贴在胸前，侧着身体蹭过去。

岩缝尽头是一道被藤蔓遮住的出口，从出口透进来的微光在夜视仪里像一块模糊的灰白色幕布。

刺刀用枪管拨开藤蔓，外面的鞍部是一片被蕨类和低矮灌木覆盖的缓坡，下坡方向的竹子从两边合拢过来，形成一条天然的绿色隧道。

“脚印进了竹林。”

竹林的密度超过了之前的任何一段地形，密的地方一根挨着一根，人只能侧身从缝隙里挤过去。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枯竹叶，踩上去会发出连续的、细碎的断裂声。

在这种地形里，声音传得比视线远得多。

忽然，刺刀抬手让全组停下来，侧耳听了几秒。竹林深处有竹节被拨开的脆响，以及竹子回弹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嗡嗡震动。

“他听见我们了。”刺刀开始小跑。

竹林里没法保持完整的队形，全组被拉成了一条散乱的线，每个人都在尽力追上前面的人，同时避免被竹子弹回来的枝条抽到眼睛。

跑到竹林边缘时，地面上出现了一片被压倒的幼竹的新鲜断茬。

刺刀冲出竹林，面前的地面突然向下塌陷，一道巨大的裂口横在脚下，裂口两侧的火山岩壁近乎垂直地切入地下，底部深处传来风吹过石槽的呜咽声。

峡谷的宽度在顶部大约有六七十米，越往下越窄。

刺刀趴在崖边往下看，夜视仪里，谷底的石槽被月光照出一线灰白色的反光，石槽两侧是层层叠叠的崩积岩块和碎石坡。

“热源在谷底，正在向下游移动。”无人机操作员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速度大约每秒两米。”

刺刀回头对副手说：“你带一组从崖壁中间那道碎石坡下，下到底之后往上游追，我从崖壁西侧的石槽边缘切过去”

“你一个人？”

“我在前面拦住他，你们在后面收紧。”

副手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小心”，然后带着一组开始从碎石坡上往下滑。

刺刀把步枪斜挎在身前，顺着崖壁西侧一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往下攀。

浅沟里的碎石踩上去就往下滑，很多地方得靠手抓住裸露的灌木根才能稳住身体。

下到一半的时候，上方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被闷在峡谷里的喊叫。

“一组接敌……”副手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出来，背景里有自动步枪的短点射和子弹打在岩石上那种尖锐的跳弹声。

刺刀一脚蹬在岩壁上，借着反作用力跳到下方一处突出的石台上，谷底就在脚下不到五米。

他蹲在石台边缘往下看，夜视仪里，副手那一组已经下到了崩积坡的中段，所有人都贴在岩块后面。

谷底下游方向大约四十米处，两道橘红色灰色的身影正蹲在一块崩积岩的阴影里，手里的枪口焰像一只短促眨动的黄色眼睛。

刺刀从石台上纵身跳下，落地时在碎石坡上滑了两米，靴底碾得碎石哗啦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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