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塞纳河上的游船亮起灯来，像一串流动的珍珠项链，在灰蓝色的河水里拖出长长的光尾。

莫奈站在美国医院五楼走廊的窗前，看着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一层层亮起来，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枪击案发生整整三天，巴黎警察局给出的调查报告像一块被嚼过无数遍的口香糖，没有任何新鲜的味道。

一个精神失常的失业者，从圣奥诺雷街218号的楼顶向街面开枪，流弹击中了王妃身边那辆车的司机。动机是对社会不满，所以用暴力宣泄情绪。

武器是一把从黑市买来的老式步枪，枪手在逃跑途中被一辆疾驰的货车撞死，尸体已经火化。

莫奈听着这个连编撰都那么潦草的谎言，心里除了愤怒，就是对巴黎的失望。

离开了这些年，第一次踏上故国的土地，原本以为巴黎会更进步些。谁知道正如一成不变的城市一样，巴黎统治阶层比过去更加腐朽，更加无耻。连王妃这么重要的人物的案件，这些人也都是如此敷衍的态度。

怪不得巴黎治安明显恶化，华人社区频发抢劫。地铁推人致死、公交纵火、飞车抢包案频发，移民融入问题严重，毒品泛滥、帮派暴力屡禁不止。

似乎法国人除了热衷于上街游行，罢工抗议，根本就没有心思工作。

对比马岛的蒸蒸日上，巴黎除了还有些老本可吃，其他方面都是在大踏步退步。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莫奈转身看去，怀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咖啡，纸杯壁上印着一家制药公司的广告。

“王妃睡了？”莫奈问。

“刚打了止痛针，睡得很沉。”怀特把咖啡递给他，“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伤口没有感染，再过一周就能拆线。只是……”他顿了顿，“她说想回马岛休养，这里让她觉得不安全。”

莫奈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廉价的可可味。“接下去你准备怎么办？”

怀特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那个U盘，在手里转了转。“218号的监控我看了无数遍，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莫奈停下动作，认真看着他。

“枪手确实在案发当天下午两点十七分进入大楼。”怀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车流声淹没，“在他进入大楼之前大约十分钟，有一个女人从侧门出来。那个女人在大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打了一个电话，然后上了一辆黑色的标致轿车。”

“能看清那个女人的脸吗？”

“看不清，她戴着一副很大的墨镜，头发盘在脑后，穿一件深蓝色的风衣。”怀特把U盘收好，“有意思的是，我查过那辆标致轿车的车牌，车是租来的。然后我去查了那个女人的护照，不出所料，护照是假的。”

莫奈的眉头皱了起来。“也就是说，有人给枪手踩了点，然后在他行动之前撤离？”

“不仅仅是踩点。”怀特靠在窗台上，“你想，一个精神失常的失业者，怎么可能有耐心在一个地方埋伏将近一个小时？怎么可能精确地知道王妃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酒店门口？怎么可能在开枪之后，那么巧就被一辆货车撞死？”

窗外埃菲尔铁塔的灯光闪烁，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种近乎虚幻的繁华里。

莫奈微微叹气，他太熟悉这套流程了。多少年了，欧洲黑道跟这个国家一样，没有半点进步，手法还是如此的老套拙劣。“你是说，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暗杀，枪手只是棋子？”

“我是说，这件事背后至少有三层。”怀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层，枪手很不专业，如此近距离却没有击中目标，可见一开始他就是注定被灭口的。第二层，那个女人负责踩点和确认目标，也有可能负责灭口。第三层，背后策划这一切的，他才是我们真正要找的人。而且我觉察到，他们最终目标并不是想要杀死那个司机，或者王妃。”

莫奈听懂了，微微有些吃惊，“你的意思是警告？警告王妃什么？”说到这里，他忽然闭嘴了。

王妃这些年来，感情上的事情极为丰富多彩，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她特殊的身份，无数人怀着不同目的接近她，取悦她，以至于她始终都是舆论风波的中心点。

如果怀特的分析没错，那么背后出手的，极有可能就是王室。毕竟……王子们已经长大了。

“不知道。”怀特摇摇头，“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莫奈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王妃的私人秘书，克莱尔·德努瓦。”怀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案发当天下午，王妃去丽兹酒店之前，在克莱尔的公寓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她们谈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有一件事很有意思，克莱尔的公寓，就在圣奥诺雷街218号对面。”

莫奈的眼皮跳了跳，“你怀疑她？”

“不是怀疑，是想找她聊聊。”怀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她的地址，第十六区维克多·雨果大道。明天上午，她会在家。”

莫奈把纸条收好，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我去安排。”

“莫奈。”怀特叫住他，“小心点。这件事背后的人，能调动巴黎警察局帮他掩盖真相，能在市中心安排一场暗杀还能全身而退，不是普通人。”

莫奈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维克多·雨果大道是巴黎十六区最宽阔的街道之一，两旁的建筑都是十九世纪末期奥斯曼改造的产物，灰色的石墙，铸铁的阳台，厚重的橡木大门。

克莱尔·德努瓦的公寓在七楼，电梯是老式的铁笼子，上升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像一头疲惫的老兽在喘息。

莫奈没有坐电梯，而是从消防通道步行上楼，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那里不容易发出声响。七层楼，他走了将近五分钟。到了七楼，他没有急着出去，而是透过消防通道门上的玻璃窗，观察走廊里的情况。

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各有一扇门。左边那扇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写着“德努瓦”。

右边那扇门没有标识，门口放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绿植。

莫奈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德努瓦的公寓门前，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大约半分钟。里面很安静，只有隐约的音乐声，像是古典电台在广播巴赫的大提琴组曲。

他敲了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音乐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门链的缝隙里。

她大约五十岁，棕色的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穿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

“德努瓦女士？”莫奈问。

“你是谁？”女人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惧怕的意思，平静得不像一个被陌生人敲门的独居女性。

“我叫莫奈，是GS安保公司的调查员。受王妃的委托，调查三天前的那起枪击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举到门缝前，“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女人盯着那张证件看了很久，然后关上门，取下门链，重新打开。

“进来吧。”

公寓很大，装修却很朴素。客厅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摞乐谱。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水彩风景，画的像是卢瓦尔河谷的城堡。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写字台，上面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请坐。”克莱尔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要喝点什么？”

“不用，谢谢。”莫奈没有坐，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栋灰色的建筑，“您的公寓，正对着圣奥诺雷街218号。”

克莱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的。”

“案发当天下午，您在家吗？”

“在。”

“您看到了什么？”

克莱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写字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莫奈。“这是我用手机拍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五十八分。”

莫奈接过照片。画面是从这个窗户的角度拍摄的，正对着218号楼的楼顶。楼顶上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连帽衫，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

“您为什么拍这张照片？”

“因为我看到了那个人。”克莱尔的声音依然平静，“他在楼顶上站了很久，我觉得不对劲，就用手机拍了一张。”

“然后呢？”

“然后我打电话报了警。警察说他们会派人来看，让我不要轻举妄动。”她顿了顿，“没多久，我就听到了枪声。”

莫奈把照片小心地收好。“警察是什么时候到的？”

“枪响之后大约十分钟。”克莱尔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们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跑了。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您认识王妃多久了？”

“二十九年。”克莱尔的目光落在那架钢琴上，“我是她结婚时的伴娘。”

莫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最后一个问题。案发当天下午，王妃在您这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你们谈了些什么？”

克莱尔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来跟我告别。她说，她决定搬去马岛长住，以后可能很少回巴黎了。我们喝了一会儿茶，聊了一些过去的事，然后她就走了。”

“就这些？”

“就这些。”

莫奈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谢谢您的时间，德努瓦女士。如果想起什么，请打这个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克莱尔拿起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放在钢琴盖上。“莫奈先生，”她突然开口，“您觉得那个人是冲着王妃来的吗？”

莫奈转过身，看着她。“您觉得呢？”

克莱尔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前，看着对面那栋灰色的建筑。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莫奈先生，”她的声音很轻，“王妃是个好人。这个世界上，好人已经不多了。”

莫奈离开公寓后，没有急着下楼。他站在消防通道的窗口，点了一根烟，看着对面那栋灰色的建筑。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起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克莱尔·德努瓦在说谎。当然不是全部，是部分。她说她报了警，说警察让她不要轻举妄动。可莫奈查过巴黎警察局的接警记录，案发当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没有任何来自维克多·雨果大道的报警电话。

她为什么要说谎？她在隐瞒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怀特发来的消息：“查到了。克莱尔·德努瓦，今年四十九岁，未婚，曾在法国外交部任职十五年，两年前辞职。辞职原因不明。她的父亲是前法国驻阿尔及利亚大使，母亲是阿尔及利亚人。她在巴黎政治学院读书时，与王妃是同班同学。”

莫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法国外交部，阿尔及利亚，巴黎政治学院。这些词像拼图碎片，在他脑海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掐灭烟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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