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开第二区的时候，玦有些迟疑地问熵：“关于耶林他……”

话只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

熵看了他一眼，似乎已经猜到了他想问什么。

“我想，我们拒绝他的理由都是一样的。”

她沉吟片刻。

“虽然他也有着小孩子的心性，但并不是好的方面——他本质上还是个恶劣而疯癫的灵魂。”

耶林确实有着某种近似孩童的任性。他会因为不满而赌气，会为了达到目的反复纠缠，也会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表现出近乎幼稚的执着。

但那并不意味着他天真无害。

恰恰相反，他的某些行为背后缺少最基本的约束。对于他而言，许多事情似乎都没有必要认真看待，别人的处境、感受乃至生死，都未必能成为他行动时需要考虑的因素。

这种恶劣，甚至不同于安德里乌斯那种对世界的荒谬。

安德里乌斯至少有着自己的一套逻辑，即便那套逻辑与常人截然不同，也仍然可以从中窥见某种属于他的认知与秩序。

“嗯……”

玦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可他作为唯一活着的[信者]，直觉告诉我，我们日后还会有所接触……直接将他搁置在[乐园]对我们来说是否太草率了？”

“哦？”熵眼眸一转，迅速领会玦的意思。

“你是说……”

“我们总要找一个……能够在某种程度上压制他的办法吧？或者是某个人？”

玦微微歪头，似乎已经开始在脑海中筛选合适的人选。

“不过，是谁好呢？”

熵提议道：“哎，艾德怎么样？”

“虽然他应该有这个能力……但以艾德的性子，他不会愿意接手耶林这个烂摊子。”

玦扁扁嘴，“而且我更怕他直接把耶林给干掉了，得不偿失。”

“呃……”

“唔……”

两人停在原地，苦思冥想。

就在这时，一团黑影从玦身边窜了出来。

“咕嘟~（爸爸妈妈~）”

小黑亲昵地蹭了蹭玦，软乎乎地贴在他身上，显然并没有察觉到两人正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玦低头看了它一眼，顺手摸了摸它。

“怎么了，小黑？”

“咕嘟咕嘟！咕嘟！（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我想大哥了！）”

“大哥？小黑你……”

玦先是一怔，紧接着，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起初只是些许诧异，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瞳孔也跟着微微放大。

熵同样愣住了。

她转过头，与玦面面相觑，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反应。

他们终于想起来，一直忘记的一件事是什么了！

“天啊……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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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段时间之前。

第三区。

“希尔德大人，第三区的重建计划方案已经推进到29%，苍芜大人目前仍旧自闭在房间里养伤……唔，不过她刚刚递话过来，说……她很抱歉——关于之前让您失望的举动。”

负责汇报的下属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不太确定该如何转述苍芜最后那句话。毕竟，以苍芜一贯的性子，能够主动递来这样一份道歉，已经算得上相当少见。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希尔德兀自站立在原地。

第三区的地表在规划下已经生长出了大片绿意，地上的草浪随着风势一层层翻涌，柔软的草叶相互摩擦，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

远方的模拟日光正缓缓沉降，天幕被调成了夕阳时分的色调，光线由明亮转为柔和，给这片尚在重建中的区域披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金红的光芒不刺眼，它落在希尔德火红的发丝上，将发梢映得近乎透明。风从她身侧经过，吹动发丝与衣摆，也让那抹鲜明的红色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你有什么话想说吗？”她轻声，“艾斯沙德纳？”

“……”

男人沉默地倚在不远处的树干旁。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望着希尔德的背影，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我知道，你想要个解释，我……”

他抿了抿唇。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的身份，希尔德，但我内心深处也并不认为自己就是完完全全的丘巴卡。我来到[乐园]，选择跟随你，完全是出于……现在的我的本心。”

“……”

“我想知道你口中的【正义】能够带领人走到哪里，想知道你的道路是否是可以期望的未来，我……”

“——人类所有的重要、所有的意义，都建于一份共同、集体的意志与想象，都来源于人自己的赋予，这是个永无止境、也永无尽头的答案。”

希尔德打断了他。

她说得并不急促，甚至称得上平静。

风恰好在此时吹过。

她侧过头，火红的发丝被风带起，几缕发梢掠过眉眼，遮住了部分神情。

她没有伸手拨开，只是垂下视线，指腹轻轻摩挲着衣襟上那枚半透明的领扣。

“其实，我很高兴是你，沙德纳。我也很抱歉——当苍芜跟我谈及对你的怀疑时，我确实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动摇。”

“啊？哦……那、那没什么，没关系。”

艾斯沙德纳对于希尔德的态度有些诧异。

他不自在地挠了挠耳朵，视线稍稍偏向一旁。

“我还以为……你会很生气。”

“我也以为我会多少有点生气。”

希尔德摊手，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衣角，随着布料的起伏反射出暖色的光芒，“但在[乐园]的这些年，我愈发觉得……”

她转头望向天际。

“前进——不断地前进，身后的因果是为了推动我们持续向前，直到真的能有朝一日迎来那天……文明真正挣脱束缚的那天，予时光以生命，那样，【正义】的注脚便能永远留存。”

“所以，我不会停留在昨日。”她语气轻松，“再说，毕竟这也是烛的命令嘛，我理解的。”

“……”

艾斯沙德纳没有立即接话。

他只是盯着希尔德看了许久，像是在重新审视她方才那番话，又像是终于意识到，她的反应或许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是不是心里已经推算出来烛的用意了？”他忽然问。

“其他纵向宇宙的文明被纳入[乐园]的考察范畴，这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希尔德很自然地回答。

“相信你一直以来也为烛提供了不少信息上的帮助，不过就目前看来——似乎都没什么进展？是吗？”

“……是的。”

艾斯沙德纳吐出一口气，索性把话放开了说。

“[界标]……我曾经的种群为了寻找它，自甘摒弃所有的智慧。来到[乐园]后，我寻私下与烛对此探讨过很多次。”

希尔德：“然后？”

“烛对他自己拥有的[界标]并不会透露太多情况，但他拿出来给我感受过——说实话我的灵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触动……或许原初的冲动仅限于躯体的基因上？”

“但总之，我确定了一个事实，这也是烛一直以来让我保守的最重要的真相——”

他严肃了起来。

“[界标]，不只有一个。目前可以确定的是……除了[乐园]，[黑潮]、某个横向宇宙里都至少存在一个[界标]。”

风声从两人之间穿过，草叶随之倾伏，又缓缓恢复原状。

希尔德挑起眉毛，显然在问：所以？这说明什么？

艾斯沙德纳也明白这一点。

“虽然现在不能确定[界标]到底在各个宇宙，各个世界存在多少，可有一项能够确认——”

他加重了语气。

“倘若将[界标]收集起来，纵向宇宙的问题，筛选者的问题，能真正迎来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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