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统拓官扔掉已经空了的针筒，那金属与地面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缓缓地、慢条斯理地，将头转向她。

仿佛在端详希尔德的脸——尽管那张脸上只有因痉挛而掉落的汗珠，和直勾勾盯着他的双眼。

那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那是剧痛过后的余波，是肌肉不由自主的抽搐。

“孩子，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他开口，声音平静，似乎真的只是纯粹的不解，如同一个困惑的父亲，面对女儿突如其来的任性。

“我知道人类这个种群会强调个体的主体性，但，你确实有独自的称呼——救世主、英雄……这处世界没有人能比你更担当得起这些名号。”

说到这里，他莫名顿了一下。

——要那些不值钱的称呼有屁用啊！

此刻，熵心里腹诽：除去这些身份外，她难道就一直没有独属于自己的名字？

救世主是谁都可以当的称呼，英雄是谁都可以喊的名号——

但名字，是只属于她的！

“……不过，如果你想要一个名字的话，这也没什么，无非是换个称呼的事。”

统拓官摸摸她的头，那动作轻柔，如同慈父抚慰受伤的孩子。

他声音沉缓，带着一丝诡异的语气。

“孩子，你想要名字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希尔德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哗啦！”

捆住四肢的锁链，忽然放开了女孩！

希尔德踉跄着跌倒在地！

“呼……呼……”

她艰难地呼吸，感受着浑身的血液在持续发烫——那金红色的溶液，正在她体内燃烧，沸腾，毁灭一切。

“来，孩子。”

统拓官伸出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想要将她拉起来。

希尔德盯了那只手两秒。

终究，她还是放上自己的手，颤抖着站起身。

“你……是对的，我不需要，父亲。”她深呼吸，声音沙哑，“有了独一无二的称呼，那些自然就是我的姓名。”

他示意希尔德跟上他的步伐。

转身。

穿过这硕大的、纯白的、冰冷的空间。

他们的脚步在空旷中回响，哒，哒，哒，如同某种仪式的鼓点。

一直走到这处空间的另一头。

面对着——

洁白的墙壁。

那墙壁光滑，无瑕，如同凝固的牛奶，又似静止的云层。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接缝，没有任何门或窗的痕迹。

熵：嗯？干什么？

而接下来，她看到——

男人竟朝着墙，直接上前一步！

如同滑入一个平静的水面——

他的身体触碰墙壁的瞬间，那洁白的表面骤然荡起涟漪！

一圈圈，一圈圈，如同被石子打破的湖面，轻柔地扩散开来！

然后——

他直接陷了进去！

只余那涟漪，在墙壁上缓缓回荡，渐渐平息。

希尔德面色不改。

脸上也没有丝毫的惊讶或迟疑。

她上前一步。

也陷了进去。

……

再度睁眼时——

熵已然置身于漆黑的高台之上。

脚下是冰冷的、光滑的、不知名材质的地面，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高台极高，极陡，周围没有任何护栏，只有无尽的虚空，在四面八方咆哮。

四周呼呼的风声，如同利刃般刮擦着耳朵，尖锐而刺耳。

“轰隆隆…………”

与此同时，天空传来巨响。

“看向上方，我们的救世主。”

统拓官已然一步退至她的身后，他的声音在猎猎狂风中飘摇，让人听不大清，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曾经的朋友，如今的敌人……现在，该是你向那些觊觎这片文明之地的家伙，展现伟力了。”

希尔德望过去——

黑压压的云层之上，有大片的、形态怪异的影子，正在靠近。

“它们是……？”

她面无表情地发出疑问。

“反叛者。”

统拓官如是回答，声音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它们不再满足于分配的资源，但我们不可能让步。即便它们早期为了我们的建设付出了不少，但妄图染指更多，就太贪心了。”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来。

“它们忘记了，是谁给了它们生存的空间，是谁给了它们存在的意义。它们忘记了，秩序的维持，需要牺牲，需要服从，需要……感恩。”

“所以——”希尔德微微躬身。

此刻，熵瞬间察觉！

这具身体的血液，如同恒星一般燃烧起来！

希尔德瞳孔微动。

“——镇压。”

下一秒——

她的身体消失在原地！

没有助跑，没有起跳，只是瞬间的残影，撕裂了空气，冲破了狂风！

冲向了天空！

……

……

清晨，玦终于找到了城市。

……至于是不是人类的城市，就不好说了。

他掖了掖身上那块有点漏风的布料——那布长短不一，裹住了肩膀，却遮不住小腿，夜风嗖嗖地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躲在一棵长满了奇怪菌子的树丛后面，抬起头——

没有现在都市的那种高楼大厦。

也没有古时朝代的那种简陋平房。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如同蜂巢一样的建筑结构！

那些建筑层层叠叠，交错在一起，每一个“巢孔”都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圆润，有的尖锐。它们镶嵌在某种巨大的骨架上，似是共生的珊瑚。

远远看去，蜂巢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个高台。

那高台笔直地刺向天空，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微弱的光泽，如同某种金属与某种生物质的混合体。

它的顶端隐约可见一些复杂的结构，好像还有一圈高台，在阳光下微微闪烁。

而就在天空上方——

可以隐隐见到，一条条光带，环绕着这颗星球。

那些光带非常奇怪，和玦之前在塞纳维那个世界里看到的太空城，完全不一样。

太空城是凝固的，是实体的，是可以被触摸的。

而这些光带——

它们的状态，仿佛是在三态之间，来回变转！

有时候，它们像悬空在近地轨道上的浪潮，汹涌而澎湃，如同液态的光在流淌；

有时候，它们又凝实得像彩带，柔软而飘逸，边缘清晰，仿佛可以伸手摘下；

有时候，它们又缥缈得和极光一般，半透明，朦胧，在宇宙的黑暗中轻轻舞动，如同幻影。

玦：……

这个世界，好像和正常认知的文明，有着极大的不同。

他悄咪咪地左右张望了下，裹紧衣服奔向前方那处城市。

不管怎么说，潜入这个社会才是第一要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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