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空气像被一层薄冰裹住，杯盏相碰的余响消散之后，只剩下几人沉沉的呼吸。

简鑫蕊指尖抵着温热的杯壁，方才那一下细微的停顿之后，她缓缓放下茶杯，杯底和实木桌面相撞，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她眉峰微微蹙起，那份从容淡定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诧异实实在在写在了眼底。

她脑子里飞快翻涌过往旧事。

她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前年，戴志生因受母亲的羞辱，决意要离开自己，打算彻底抽身离开南京这座处处牵扯旧人和过往的城市。那阵子他心事重重，已经在收拾行囊，连外地落脚的住处都大致看好，是铁了心要走。就在那个节点，顾盼梅横插一手，出资收购了岌岌可危的微诺，把这个烂摊子交到戴志生手上，硬生生把执意远走的人留了下来。

简鑫蕊从前一直以为，那不过是老板赏识能干下属的常规操作。顾盼梅看中戴志生的才干和同事相处这么多年的感情，给他高位、给实权，高薪聘任，不过是雇佣与被雇佣，一方出钱，一方出力，清清楚楚的上下级、老板和员工的关系。自己当时对顾盼梅十分感激，感激她把志生留在南京。

她万万没有想到，顾盼梅的布局远不止于此。

嘴上是聘用，背地里早已经备好白纸黑字的协议，许诺三千万原始股作为酬劳。这不单单是一笔丰厚奖金，这是股权，是实打实的公司权益。一纸合约，悄无声息就把戴志生，从一个打工的职业经理人，拉成了手握原始筹码的合伙人。

这件事，戴志生守口如瓶，顾盼梅亦只字不提，瞒得密不透风，连与戴志生关系亲近的自己，都半点风声没有收到。

简鑫蕊的目光下意识落在戴志生身上。

戴志生坐在原位，神色平静，没有辩解，也没有刻意邀功，像是早便接受这份属于自己的约定。简鑫蕊心底翻起复杂的波澜，一个不受控制的念头悄然冒出来：顾盼梅这般倾力成全，不惜拿出大额原始股份，将人牢牢捆绑在自己的事业版图之中，她的心里，对戴志生，当真就没有半分逾越工作之外的别的想法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简鑫蕊没有当众问出口。饭桌上还有江景和，还有方才被这番秘约狠狠刺痛的他，有些猜忌，只适合压在心底。

她收敛了脸上外露的讶异，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这件事，我确实一无所知。当年志生打定主意要离开南京，我还记得他收拾行李的模样，只知道是盼梅你收购微诺，给了他一个留下来做事的机会。我一直以为，仅仅是上下级的合作。”

她抬眼看向顾盼梅，眼神里带着探究，却依旧维持着体面，没有咄咄逼人：“没想到，你早早便定下这样一份股权协议。三千万原始股，不是小数目，直接把雇佣关系变成了合伙人。盼梅，这份手笔，已经远远超出普通高薪聘请下属的范畴。”

这话落音，江景和的脊背绷得更紧。

方才他震惊于顾盼梅连自己都隐瞒底牌，此刻听见简鑫蕊这番话，心口又重重往下沉了一寸。是啊，换做任何人，都难免生出别样的揣测。她对戴志生，舍得下这么重的筹码，层层布局将人留在身边并肩作战，而自己作为她曾经最亲密的恋人，对此却全然被蒙在鼓里。

顾盼梅迎着简鑫蕊探究的视线，神色没有半分慌乱，脊背挺直，神态坦荡从容。

“鑫蕊，我明白你的诧异。”她语调平稳清晰，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当初志生要走，我的确不愿放走这样一个难得的人才。微诺接手过来就是个烂摊子，内外一团乱麻，无数人避之不及。高薪可以请来职业经理人，可高薪买不到一个人豁出性命去死磕的决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戴志生。

“我要的不只是一个拿工资干活的打工者。我需要一个愿意把身家前途押在微诺身上，和公司同生共死的人。单纯的雇佣关系，留不住愿意赌上全部心血的人。所以我签下这份协议，拿股权换他的孤注一掷。”

“至于别的想法，没有。”顾盼梅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含糊，“我欣赏他的能力，信任他的品性，仅此而已。于我而言，事业伙伴的价值，不等于男女之情。若是掺杂儿女情长，反而会毁掉这份难得的共事默契。公私，我分得很清。”

戴志生闻言轻轻颔首，开口补了一句，声音沉静：“这份协议，从头到尾都是事业约定。当年我愿意接下微诺这个烫手山芋，也是赌一口气，想做出一番属于自己的成绩，无关其他。”

简鑫蕊静静听着，心底的疑云并没有就此彻底消散，只是面上不再继续追问。人心隔肚皮，有些东西，嘴上说得再坦荡，内里真实的心思，外人终究难以彻底看透。

餐桌一角，江景和垂着眼帘，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愿意相信顾盼梅嘴上的说辞，可那一份被彻底隐瞒的沉甸甸的原始股协议，那一份早早布下的、绑定另一个男人的事业羁绊，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

他忽然懂得，他们之间那道跨不过去的沟壑，不只是来自双方家庭的纠葛。

顾盼梅这一生，最先忠于的，永远是她自己，是她的事业棋局。即便是再浓烈的情爱，也撼动不了她为自己的布局留下后手的习惯。

晚饭暖黄的灯光流淌在每个人脸上，表面依旧维持着聚餐的体面，可桌下，人心各有盘算，暗流汹涌。

简鑫蕊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清茶，转开了话题，却已经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后续法务财务进场评估股权的时候，这一笔三千万原始股，她一定要仔仔细细，一字一句核对清楚所有文件与过往始末。

饭桌上短暂陷入安静，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几人脸上深浅不一的神色。

戴志生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顾盼梅，又落向身侧的简鑫蕊，语气平和却格外认真，打破了这份凝滞。

“盼梅，当年签那份协议我是心存疑异的，虽然签了字，但那时候，我并没有真正打算收下这笔原始股份。”

此话一出，顾盼梅眉梢微挑，有几分意外。简鑫蕊握着茶杯的手一顿，侧过头看向他。江景和也抬了抬眼皮，眼底的郁结之中多出一丝错愕。

戴志生坐姿端正，语气坦荡，不带半分作态：“当初我决意离开南京，心里憋着一股劲。在久隆待了那么久，旁人看我，总免不了把我和鑫蕊捆绑在一起，很多人会觉得，我所有的机遇、体面，都是借着她的光环得来的。我想走，也是想逃开这份依附的标签。”

“你接手微诺，把这个烂摊子交到我手上，于我而言，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我一心就想把微诺实实在在做起来，不靠任何人，单凭自己的本事做出成绩，向所有人证明我戴志生本身的能力。”

他顿了顿，看向简鑫蕊，眼底带着温和笃定：“同时我也希望，我能真正拥有底气，堂堂正正站在鑫蕊身边，不用永远活在旁人‘依附女方’的闲话里。所以那时候，我接下重担，纯粹是为争一口气，并不是冲着那三千万原始股来的。”

他重新望向顾盼梅，语气落得斩钉截铁：“时至今日，微诺已经做起来了，我的目的也算达到。这份原始股份，我选择直接放弃。我现在薪资待遇足够，工资够我和依依安稳过日子，要那么多额外的钱财，于我而言并无意义。”

满座俱寂。

顾盼梅定定看着戴志生，她清楚戴志生骨子里那一份男人的傲骨，却也没料到，他会在今天股权清算的关口，当众直接选择放弃这份价值早已水涨船高的股权。

简鑫蕊心口微动，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有心疼，也有释然。她太懂戴志生心里那道坎，这么多年，他始终在意外界那些闲言碎语，想要一份属于自己的证明。

可她并不想让他这份拼死拼活打拼出来的功劳，就此一笔勾销。

简鑫蕊轻轻放下茶杯，出声开口，声音清晰：“志生，你的心气我明白。但这份股权，是你这两三年赌上全部心血拼出来的回报，是白纸黑字约定好的，不能就这么轻飘飘全部放弃。你的付出，不该被抹去。”

她转头看向顾盼梅，提出折中方案：“不如换个方式，不必按当初三千万原始股直接确权给他个人。将这笔当年的原始赠予，折算成微诺当下评估后的对应股份，落到他名下。不算巨额横财，只是对应他过往功劳的一份合理回馈，你看如何？”

屋子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了顾盼梅身上。

顾盼梅沉吟数秒，目光落在戴志生的脸上。她看得出来，戴志生是真心不想要这份巨额资产，并非故作姿态。可戴志生撑起微诺的功劳，客观真实，不该被无视。

片刻之后，她缓缓点头，语气干脆：“可以。”

“协议本就是奖励他扭亏为盈的功绩，他不愿接受当年原始股的体量，那便按照现在公司的资产评估结果，折算成等值的现时股份。”顾盼梅说道，“功劳不能抹杀，但是尊重志生本人的意愿。后续法务会重新拟定补充条款，把折算规则、占比全部写进正式文件，各方签字确认，落到明面上。”

戴志生还想开口推辞。

简鑫蕊轻轻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眼神带着几分不容他再拒绝的温柔：“别再推了。这不是贪财，是你应得的。也是给我，给依依，一份踏实。”

戴志生望着她眼底真切的神色，喉结动了动，到了嘴边的推辞，终究咽了回去，沉沉叹了口气，微微颔首。

一旁的江景和坐在原位，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幕。

戴志生的风骨，简鑫蕊的周全，顾盼梅的变通，一桩桩一件件摆在眼前。他心里那根刺依旧还在，可也不得不承认，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各有自己的立场与执念。

暖黄的灯光照在杯盘之间，饭桌上的僵局算是暂时解开，可藏在人心底下的重重思虑，并未就此消散。

《岁月绳结》也在连载中，《走过青春的那条河》已经完结，欢迎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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