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锦帐温软悟情长,归程风雨藏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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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回光在庄园的这段蜜月,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踏实、最舒心的日子。要说多欢喜倒也未必,更多的是卸下满身紧绷后的松弛,是被人妥帖放在心上,又偏偏时时撞进小惊喜里的暖意,熨帖得人心头发烫。
这份暖意,一半是托了周兴和小姨的福。从婚事的琐碎筹备,到蜜月里的衣食住行,大到庄园住处的布置、每日三餐的荤素搭配,小到他随口提过一句爱吃的脆枣、夜里怕凉要的厚被褥,两人都替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帖帖,没让他费过一分心、操过一点力。
他本就不擅应对这些杂事,这下倒能安安心心守着新婚妻子,沉浸式感受这份迟来的幸福。 而另一半的暖,是藏在心底、不便与人言说的意外之喜,是一个男人最隐秘、最柔软的心境转变,是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通透与释然——那是关于“女人”,关于一段真正的亲密关系,最鲜活、最真实的顿悟。
在此之前,陈回光的人生里,只走进过紫云一个女人。他对女人的认知,从来都停在表面,粗浅得像蒙着一层薄纱,模糊得抓不住半点重点,甚至连自己都没察觉,这份认知里藏着多大的局限。
他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女人,足够懂得如何维系夫妻关系。可如今回头想想,那份所谓的“了解”,不过是困在一个人身上的刻板印象,既不深入,更不全面,甚至带着几分自欺欺人的偏见。 就像他和紫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两人的相处始终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拘谨与客气。
晨起洗漱,各忙各的,连一句随口的寒暄都少有;夜里同床,更是相敬如“冰”,只守着最基本的礼貌,没有半分亲昵的触碰,没有一丝肆意的温存,就连说话都要反复斟酌分寸,生怕惊扰了对方,也生怕暴露了自己的笨拙。那样的夫妻生活,刻板得像一本按部就班的说明书,没有波澜,没有惊喜,甚至连一点烟火气里的软腻亲昵都没有。
在没遇见祁兰花、没和她走进婚姻之前,陈回光一直以为,夫妻之间大抵就是这般模样——相敬如宾,恪守本分,不逾矩、不越界,便是最好的相处。他甚至悄悄困惑过,为什么旁人说起夫妻情深时,眼里会闪着光,而自己的日子,却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连一点涟漪都掀不起来。
他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不够懂得体贴,却从来没想过,不是自己做得不够,而是从一开始,他就对“女人”、对“夫妻相处”,有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误解。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这样的误区,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困扰。这世上,有太多和他一样的男人,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便以为看清了所有女人的模样;一辈子过着刻板拘谨的夫妻生活,便以为那就是婚姻本该有的样子。
他们被困在自己的认知里,从未感受过亲密关系里的松弛与欢喜,从未读懂过女人心底的柔软与渴望,直到老去,或许都不知道,原来女人可以是另一种模样,原来夫妻相处,可以有另一种姿态。 直到他娶了祁兰花,直到他在这庄园里,和她朝夕相伴度过这段蜜月,他才彻底打破了心底的固有认知,对女人、对夫妻相处,有了一场全新的、刻骨铭心的理解。
祁兰花和紫云太不一样了。她不拘谨、不客套,不会刻意恪守所谓的“本分”,更不会把夫妻间的相处,变成一场小心翼翼的礼貌试探。晨起,她会笑着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会随口抱怨一句天气微凉,会自然地挽着他的胳膊,一起走在庄园的小径上,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夜里,她不会刻意保持距离,会窝在他的身边,分享心底的小情绪、小烦恼,会主动靠近他,没有丝毫的羞涩与拘谨,只有最真实的依赖与亲昵。
他疲惫时,她会轻轻捶着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他发呆时,她会俏皮地捏着他的脸颊,笑他魂不守舍;两人闲谈时,她会毫无保留地展露自己的小性子,会笑、会闹、会撒娇,也会偶尔耍点小脾气,却从来不会让他觉得为难。
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带着一股子鲜活的烟火气,带着一种不掩饰、不伪装的真实,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陈回光刻板而平淡的世界里,照亮了他心底所有的困惑与迷茫。 那一刻,陈回光才真正明白,原来女人,从来都不是他想象中那般刻板、那般疏离;原来夫妻之间的相处,从来都不需要小心翼翼的客套与拘谨;原来夫妻生活,也可以这般鲜活、这般温热,这般满是欢喜与暖意。 他万万没有想到,女人原来还可以这样——可以柔软,也可以鲜活;可以温柔,也可以俏皮;可以依赖,也可以独立;可以在人前端庄得体,也可以在人后卸下所有伪装,展露自己最真实、最可爱的一面。他更没有想到,原来一段好的夫妻关系,从来都不是相敬如“冰”的拘谨,而是松弛自在的陪伴,是毫无保留的坦诚,是你懂我的疲惫,我知你的柔软,是朝夕相伴里的每一份小欢喜、每一次小亲昵。
这份意外的惊喜,这份心底的通透,是陈回光这段蜜月里最珍贵的收获。它藏在两人朝夕相伴的琐碎里,藏在每一次亲昵的触碰里,藏在每一句温柔的话语里,是属于一个男人最隐秘、最温暖的心事,也是他这辈子,最值得珍藏的回忆。
往后,他终于懂得,原来婚姻的美好,从来都不是刻板的礼貌,而是真实的亲昵;原来读懂一个女人,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卸下拘谨,放下偏见,用心去感受,便会发现,女人心底的柔软与欢喜,从来都藏在最平凡的烟火气里。 只是世人都说“蜜月”,大抵也是对这份甜蜜光景最无奈的注解——甜是真的甜,却短得像晨露,不过一月,便要走到尽头。这般甜,身在其中的人总嫌时光走得太急,恨不能攥住秒针不让它动,陈回光便是如此。
满心满眼还浸着温存,蜜月的余韵尚未散去,边关的归期已步步催来,纵有万般不舍,也只得收拾行囊,准备踏上归途。 临行前,他先带着祁兰花往岳父母府上辞行。岳母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家常,转身又将满满几包亲手做的小吃、收拾好的衣物塞进陈回光手里,件件都裹着对宝贝女儿的牵念,沉甸甸的。
岳父却敛了平日的温和,面色沉凝,叫住了欲行礼告退的陈回光,语气里满是郑重:“回光,你且留步,为父有几句话,你务必记在心里——朝廷之上,有人正盯着你和紫云,你们万不可大意。”
陈回光心头微震,却仍存了几分侥幸,躬身回道:“爹,儿与紫云驻守边关,离京城千里之遥,料想那些人纵使有心,也未必能奈何我们。何况有皇上的圣恩庇护,想来无碍。”他想起当朝皇上对紫云的器重,不仅给了她自由行走皇宫的特权,还赐了先斩后奏的生杀大权,这般荣宠,谁敢轻易招惹他们?
“糊涂!”岳父轻斥一声,眉头拧得更紧,“圣恩虽重,却抵不过谗言如刀!为父近来听闻,朝堂之上早已暗流涌动,有人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说你们夫妻二人居功自傲,仗着平定叛乱的功劳,受赏太过逾制;还有人在暗地嚼舌根,说你们在边关手握兵权,独霸一方,竟有私建独立王国的心思!这些罪名,莫说真的坐实,便是皇上听进半句,于你们而言,皆是杀身之祸!你回去务必转告紫云,凡事谨小慎微,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懂吗?”
这番话如惊雷般在陈回光耳边炸响,他脊背一挺,忙躬身应道:“孩儿明白,定一字不落地转告紫云。”他从未想过,事情竟会严重到这般地步,他和紫云,终究还是太过单纯了。
“还有一事,重中之重。”岳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急切,“不论边关军务多繁忙,让紫云务必抽时间给皇上递奏章,一月至少三份,事无巨细,让皇上随时知晓边关的境况、你们的心思和所作所为。唯有如此,才能堵上那些奸臣的嘴,不让他们有机可乘,在皇上面前颠倒黑白!”魏卓卿为官多年,对朝堂的弯弯绕绕看得透彻,也深知那些惯于谗言的奸臣的厉害,不得不反复提醒这两个不谙世故的年轻人。
“孩儿记牢了,谢谢爹的教诲。”陈回光自然知道岳父是真心为他和紫云着想,心中满是感激。
岳父望着他,眼神里满是忧戚,又带着几分恳切:“回光,你要知道,羡慕嫉妒恨,本就是人心深处最难防的歹毒。你们越是顺遂,越是得皇上赏识,恨你们的人就越多。那些人惯会钻营算计,纵使你们行得正、坐得端,他们也会想方设法歪曲事实,把白的说成黑的,把你的影子掰歪了呈给皇上看。老话讲,三人成虎,一句谗言听上三遍,皇上的心意也会动摇。你们平叛时打掉了多少贪官污吏、地方恶霸,得罪的人早已成了群,这些人时时刻刻都盯着你们的错处,恨不得将你们拉下马,这份凶险,你们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岳父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陈回光心上,他只觉后背发凉,忙躬身叩首:“孩儿今日受教,定谨记爹的教诲,回去后与紫云一同当心,绝不让小人有机可乘。”
岳父长叹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期盼:“罢了,但愿你们夫妻二人,能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谢爹庇佑!”
一旁的岳母早已红了眼眶,双手合十,对着佛龛的方向低声默念:“阿弥陀佛,愿菩萨保佑我儿和回光,一生平安顺遂,逢凶化吉。”
“谢娘!” 陈回光给岳父母郑重叩首,辞别之后,便回了家,这是他和祁兰花小两口最后的相守时光。 离别前的这一夜,竟比寻常日子更显短暂。仿佛刚吹熄烛火,刚并肩靠着床头说着体己话,窗外的天色便已蒙蒙亮,连心底的离愁都来不及细细诉说,天就亮了。
祁兰花一夜未眠,天刚微亮便进了厨房,亲手为陈回光做了他最爱吃的早餐。一碗温热的米粥,几碟清爽的小菜,件件都摆得整整齐齐,透着满心的细致。陈回光坐在桌前,她便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手里攥着一方绣帕,却一口也不肯动。
“兰花,你怎么不吃?”陈回光舀了一勺粥,抬头看她,眼底满是心疼。
祁兰花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目光柔柔地落在他脸上,似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刻进眼里:“我不饿,看着你吃,我就高兴。”
陈回光放下勺子,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暖着她微凉的指尖:“我走之后,你一个人在家,多和爹娘、家人在一起,莫要独自待着,免得孤单。”
“我知道的,你放心。”祁兰花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轻声叮嘱,“你回到边关以后,一定要对紫云姐好,莫要让她受半点委屈,明白吗?”
陈回光心头一暖,重重点头:“我明白,此生定不负你们二人,定会好好对你们。”
祁兰花闻言,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将手中攥着的绣帕递到他面前,轻声道:“这是我连夜绣的一方手帕,你带回去,送给紫云姐。”
陈回光接过绣帕,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只见帕子上绣着一条鲜活的大锦鲤,鳞爪分明,灵动鲜活,仿佛下一刻便要游出帕子一般。锦鲤旁,还绣着四个遒劲的大字:前程似锦。一针一线,都藏着祁兰花的心意。
“好,绣得真好,这锦鲤栩栩如生,兰花,你有心了。”陈回光越看越喜欢,指尖轻轻摩挲着绣帕,心底暖意翻涌。
祁兰花脸颊微红,轻声道:“紫云姐待我如亲姐妹一般,这般好,我记在心里,自然要感念她的恩情。”
陈回光看着她温柔温婉的模样,心中满是动容,只道:“这就好,有你这般心意,紫云定也会欢喜。” 粥碗尚温,晨光已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归程的车马,早已在门外等候。 院外的车马声终究是近了,车夫轻叩门扉的声响,一下下敲得人心尖发颤。陈回光攥着那方绣着锦鲤的帕子,指尖用力,将布面捏出浅浅的褶痕。他起身时,祁兰花也跟着站起,指尖下意识攥住他的袖口,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飞快地松了手,只抬眸望着他,眼底的红意藏不住,却硬是扯着嘴角,不肯让泪落下来。
“我走了。”陈回光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翻来覆去,最后只凝出这三个字。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鬓角,动作温柔,裹着万般不舍。
祁兰花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地落进他耳里:“路上小心,记得按时吃饭,莫要贪凉。”她说着,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的褶皱,指尖划过衣料时,微微发颤,“到了边关,给家里捎个信。”
“好。”陈回光应着,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抱了抱。她的身子很轻,在他怀里微微发颤,像是风中的柳絮,惹人心疼。他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这一抱,似要将这短暂蜜月的所有温存都揉进彼此心底。松开时,两人都慌忙别过脸,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眸——怕一看,便舍不得走,怕一看,强忍的泪便会落下来。 陈回光转身迈步,脚步沉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又像是踩在心上,沉甸甸的。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祁兰花就站在廊下,一身素衣,立在晨光里,定定地望着他的方向,双手交叠在腹前,身影单薄,却硬是站得笔直。 他再不敢多看,怕自己狠不下心离开,转身抬脚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最后一眼望见的,是她抬手拭眼的动作,那抹纤细的身影,便隔在了素色的帘幕之后,渐渐模糊。 车夫扬鞭轻喝,马蹄踏碎了院外的晨光,车轮轱轳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路向北,朝着边关的方向去。
车厢内,陈回光靠在壁上,抬手将那方绣帕摊开在膝头,锦鲤鲜活,“前程似锦”四个大字针脚细密。可他看着看着,眼前却总晃着岳父母沉凝的面容,耳边绕着那句“谗言如刀,三人成虎”,又想起廊下那抹单薄的身影,心头五味杂陈,酸涩与沉重交织。 前路漫漫,边关的漫天风沙在等着他,朝堂的无形暗箭也在等着他。这一路,是归向边关的归途,亦是布满凶险的险途。 而身后那座城,那抹立在晨光里的身影,那段锦帐温软的温存,便成了这险途之上,最柔软也最坚定的念想,深深藏在心底,伴着他,一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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