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1 章 晓阳夜议马波,振国供出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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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句 "就马波了" 一出口,晓阳的酒意醒了大半。她坐直了身子,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马波?你怎么想起带他去了?怎么不是赵磊?"
这话里头,带着点意外。她原以为我会带赵磊。赵磊胆大心细,论知根知底,最是合适不过。冷不丁听我说出马波的名字,她一时转不过弯来。
我拿起床头柜上那只玻璃杯,喝了口白开水,才把话说开:"赵磊胆识够,可论办案的细致和火候,还欠些历练。东海那边是个什么局面,李叔在电话里说得明白,走私的黑金通天,处处都是硬仗。去了那儿,我要的是个专业上能顶得住的人。马波,就是那个人。"
晓阳也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又搁回茶几上:"马波…… 可他在你们系统里,口碑并不好啊。我记得他跟梁大文之间,还因为吴小翠的事,闹过不小的矛盾。"
梁大文和马波,当年都在重案大队,因为办案的事,闹得很不愉快。这事在局里传了挺长时间,直到马波调整到技术岗位,两个人才算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可也正是这一档子事,让马波在东原,落下了 "出卖兄弟" 的名声。这名声,是要命的名声。一个警察,身上但凡沾了这四个字,在哪儿都抬不起头。
我坐直了身子,掰着指头给晓阳算:"你想过没有,马波这个人,也很不容易。家里一个生病的父亲,一个正长身体的娃儿,再加上一个在国企里当工人的媳妇。那会儿家里眼看要不行了,工资都发不出来。是赖传鹏伸了把手,把他媳妇给落实到了税务局。这对马波来说,是一份恩重如山的照顾。"
晓阳听到赖传鹏三个字也是想起了往事:“老赖也可惜了,定丰县的财政状况很不错,他本来能接书记的!”
“是啊,赖传鹏这个人,做事有章法,特别会笼络人心。”
我接着往下说:"也正是因为这个,我后来才在公安局里搞了警属随警的活动。说到底,马波这个人,是重情义的。"
晓阳抬起眼看我:"重情义,也不能拿公安的规矩去还人情吧。"
"话是这么说。" 我把晓阳揽入怀中,"可我用马波,图的不是这个。马波有一个最大的好处,技术好。东原市公安局搞刑侦的人不少,可多数是半路出家,泥腿子干部。很多人没系统地学过刑侦,办案子靠的是经验和一股子蛮劲。到了东海,面临的可全是专业性的问题。"
"你本身呢," 晓阳插了一句,"不也是半路出家?"
"对,我在公安这一块儿也是半路出家,可要正儿八经地搞刑侦业务,还得靠专业的人。马波,就是那个专业的人。他是公安校正儿八经的高材生,还是优秀的高材生,是省公安厅刑侦局专家沈栋的学生。"
"这回能这么快破了杨伯涛被杀案,靠的是什么?" 我看着她,"马波在证据上的分析、现场的勘查,还有他对案情的推断,那绝不是我们这些泥腿子干部靠蒙、靠运气能来的。人家是靠刑侦学、痕迹学、心理学这一系列综合学科推理出来的。"
晓阳听到这里,脸色缓了下来。
我趁热打铁:"这样的人,现在在东原,抬不起头。从公安队伍内部的成长来讲,马波一辈子也别想在市公安局再提起来了。可到了东海就不一样。东海没人知道他的过去。"
我停了一下,看着晓阳,语气沉了下去:"公安队伍内部,最痛恨的就是出卖兄弟。马波沾上了这个事,在东原已经没有意义了。他要是愿意跟着我去东海,我相信,还是有施展才华的空间。"
晓阳听完,嗯了一声:"马波这个人,我见过两次,一起吃过两回饭。人确实不错,对你,也算得上是颇为忠诚可靠。"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周宁海书记讲过的话:对人再好,也不如对人有用。这话我当时琢磨过,如今放到马波身上,倒又咂摸出另一层滋味。
我笑了笑:"其实真要从狭隘处想,我和马波,倒有点互相利用的意思。可咱们这个利用,是惺惺相惜。不是为了个人,是为了事业。我们还是有为民之心的嘛。只要马波把工作干好了,往后我带他,肯定还是拿他当兄弟待。"
我和晓阳又说了几句,也就难得清净的睡下了。
第二天,四月九号,一早,袁开春就抱着一摞案卷材料,到了我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抬手在门框上磕了两下。我抬头一看,招手让他进来。
袁开春把那一摞材料往桌上一放,人跟着凑近了些:"李局长,从档案材料上看,再加上我翻了一下法医鉴定报告,又找了当时的法医了解了一下。有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他说的,我大致已经猜到了。就是李叔签字那件事。
袁开春把死亡鉴定报告从材料里抽出来,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一看,落款处,赫然是李尚武三个字的签名。笔迹我认得,一笔一划,都是李叔的。
这份尸体检验报告,我已经看过一次了,上面有明确的结论:死亡原因,心源性心脏病导致的心力衰竭死亡。
袁开春一脸担心:"局长,我来,是这个意思。我很担心,这份报告是咱们尚武局长签的字,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袁开春能想到这一层,说明这个人确实敏感。不过,昨天我和李叔通过电话之后,心里已经有了数。
我抬头看他:"开春,咱们两个之间,没有必要扭扭捏捏。有什么话,你直说。"
袁开春这才松了口气,把话一五一十倒了出来:"李局长,是这么回事。我把当时的法医叫到了办公室,连哄带吓地问他,这份报告到底怎么回事。我直接告诉他,现在有人举报,说王铁军是在里面被打死的,为什么偏偏开了个病亡的法医鉴定报告?"
他说着,从材料里又抽出几页,往我这边推了推:"咱们这个法医,是个纯技术型干部小王,人很老实。他说,当初王铁军确确实实是被打死的,王铁军被打死之后,光明区公安分局出了一个鉴定结论。当时市局也派了小王参加。小王说了,他去了之后,严振国就找到他,跟他说了队伍上的事。总之那意思是,看守所这种情况不罕见,全国到处都是。小王知道严振国当时是市局党委委员,也算半个市局领导,就按照他的意思,开了这个心源性死亡的证明。"
我听完,抬头盯着他:"这个小王,已经如实交代了?就是严振国打的招呼?"
袁开春嗯了一声:"对。我专门给他做了一份询问笔录,还盖了指印。这个事,做不了假。"
他把材料拢了拢,又说:"李局长,我之所以专门来给您汇报这个事,主要是担心,您是不是也清楚这个事。"
袁开春的意思,我明白。他是怕这事真牵扯到李尚武。李叔对我情同父子,要是严振国一交代,说是李尚武暗示的,那整个案子就骑虎难下了。所以,他才会抢在前头,主动来跟我说。
我看着他:"李市长不知道这个事。"
袁开春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是这样,我这边已经准备好去问严振国了,材料也准备得很充分。我现在就是有点担心,严振国又拿李市长说事,又说这份报告李市长看过、是李市长当时签的字。要是这样的话,咱们又有些被动了。"
我一摆手:"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是怕牵扯到李市长。这个担心,正常,但也是多余的。"
"我和李市长已经通过话了。" 我停了一下,把利害讲透,"李市长对这个事完全不知道,没有别的个人利益在里头。顶多,李市长当时觉得要保全队伍的体面。毕竟人是死在看守所里的,公安机关就有责任。你想啊,那份报告一层层报上去,到李市长手里,就剩一个 ' 同意 ' 了。他信的是底下人,哪里会想到,底下人拿他的签名,当成了挡箭牌。所以这个事,你放心大胆,按程序去办。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突破严振国,从他嘴里拿到证据。这也是周宁海书记交给我们的任务。"
袁开春一听,身子往前倾了倾:"李局长,我这就打算去见他,您看,要不要一起去?"
我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严振国身份地位特殊,也是咱们公安局出来的人,他的事在社会上影响很大。既然他不愿意承认,我觉得,我有必要和他再见一面。
两人刚要起身出门,李亚男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份通知,脚步轻快:"李局长,刚才市委组织部来电话了,下午要韩局长和您去谈话。”
我接过材料看了一眼,是换届考察的例行谈话。我没太在意,把材料递给李亚男:“知道了,韩局长和我要去监狱,一会回来我给韩局长安排。”
这次谈话,是谈工作交接,先由韩建立同志任局党委书记,等侯成功同志当选市长之后,再由他提名几位副市长的人选。
这个安排,前几天周宁海书记和我说起过。周宁海书记和即将接任的刘乾坤书记,在交接的时候,专门谈到了韩建立的事。
韩建立曾经担任过光明区公安分局政委,而刘乾坤书记担任过光明区区委书记,两个人是认识的。
刘乾坤听说韩建立最近表现很不错,所以在公安局局长的人选上,很乐意把这个位置交给韩建立。这样,也省了再选人的时间成本。
李亚男应了一声,又说:"李局长,还有一个事,我们办公室的同志,想晚上和您一起吃个饭。"
我斟酌了一下,觉得这几天是天天喝酒,办公室倒是实在没有必要再单独聚餐了。
我摆了摆手:"算了,没必要搞这些。我往后还是要经常回来的。等我把东海那边的工作摊开了,有时间回东原,我来请大家。"
孙茂安正好这时也进来了。他看看我,又看看袁开春,笑着打圆场:"袁支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李局长明天就要高升东海,怎么,你这边还安排咱们李局长的工作?"
袁开春连连摆手:"政委,您这话我不敢当。是咱们李局长放不下这个案子,非要跟着去东原监狱走一趟。"
我接过话茬:"是这样。这个事,是我在东原一直很关注的一个案子。领导走了,又有新的证据冒出来。我跟着咱们袁支队,学习一下业务嘛。"
孙茂安看我要出去,没再多说。
我坐上了桑塔纳轿车。路上,我想起前两天征求过亚男的意见。亚男觉得,在公安局干着挺不错,现在公安局也分了房,她一时打算下一步要个孩子,然后再考虑工作上的事。
这一点,我也征求过李叔的意见。李叔在这方面,倒是很豁达。
到了东原监狱,监狱的领导已经提前接到了电话,监狱长和政委已经在监狱办公楼门口等着了。
简单寒暄之后,袁开春说明了来意,就直接到了监区,来到了审讯室。墙上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八个红色的黑体大字,端端正正写在后面,很有压迫感。
严振国还是那副清瘦冷峻的模样,走进提审室里。他似乎也没想到,才见面不久,又把他提溜了出来。
严振国一坐下,很谨慎地点了点头,迟疑着开口:"这来的都是熟人啊。开春同志,好像也调到市局了?"
袁开春应了一声:"严局长,我现在也在市局工作。"
严振国叹了一声:"能跟着李局长在市局工作,是一种荣幸啊。只可惜,我没有这个机会。"
谈话的气氛,刚开始比较轻松,也比较活跃。大家你来我往,聊了几句家常,问号里伙食怎么样,减刑的申报表填了没有。
袁开春突然话锋一转,把身子往前一探:"严局长,我们接到了一个举报,说你在监狱方面,还享受了一些特殊待遇,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
严振国一听,脸色顿时冷峻下来。他双脚往后挪了挪,两只手习惯性地放在膝盖上,咧着嘴:"这从何说起啊?我在监狱,是有具体工作的,是后勤岗位,主要协助狱管科的同志整理文书资料。我毕竟之前在公安局工作过,也算个法律从业者,有些文书,我帮忙把把关、整理整理。"
我听完,不禁发笑。一个犯了罪的公安人员,到了监狱里,反倒整理起法律文书来了。不过,这恐怕也是托辞。严振国坐牢,倒真是洒脱,不用干繁重的体力活,就能享受改造减刑的机会。
几个人又闲聊了几句,话题渐渐往正题上靠,气氛也越来越严肃。
袁开春慢条斯理道:"振国啊,改造这个事,重点还是要改造心灵。咱们都是干公安工作的,在座的都是内行。有很多事,我们都要信一个天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
这些长篇的铺垫,让严振国的脸色逐渐严肃起来。
片刻之后,韩建立淡淡点了下头,接道:"其实总结出来,也就一句话,不复杂。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严振国听得云里雾里,似乎还有些不明所以。他略一沉吟,抬手挠了挠耳朵。
韩建立把身子往后一靠:"开春同志其实是苦口婆心地给振国同志讲人生哲学。不过,我们今天啊,振国,李局长带我们已经是第二次和你见面了。事还是那个事,希望你能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严振国往后缩了缩,目光变得很警惕:"我都坐了一年多监狱了,还有什么事需要我解释的?"
韩建立抬眼盯着他:"振国啊,关于王铁军的死,现在有人举报,说是你授意人干的。"
这话一落,严振国 "腾" 地一下站起来。可那铁椅子上有块横板挡着,怕的就是被审的人情绪激动,采取什么极端措施。他一下被摁了回去,一脸委屈:"什么意思啊?有人举报我?怎么可能举报我呢?王铁军怎么死的,难道组织上不知道吗!李尚武局长亲自在验尸报告上签的字啊。"
袁开春不急不缓地说:"严局长,我们三个这次来,你应该能感受到分量。李局长和韩局长时间很紧,能亲自来听你说这个事,那也是一次机会。我希望你能把握住这次机会,不要再办傻事了。"
严振国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作镇定:"我……我没什么好说的。王铁军的死,一切以法医鉴定为准!”
袁开春微微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振国啊,难道李局长不会问法医吗?你还是没懂我们的意思,我们的时间还是很宝贵地,你如果在耽误时间,那我们可就走了,来几个经验不足的小伙子,到时候对你不客气,对你采取一些你不愿意看到的措施。到时候大家彼此之间,可别说认识啊。"
严振国猛然抬起头,满脸惊愕:"袁开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要对我采取特殊手段吗?我告诉你,我的同学里面,在省厅任职的领导多得很!你们敢对我动手,那到时候,李局长,我不客气地说,我是有渠道反映问题的。大家都是同志,市局也没有必要在我这个问题上搞这些啊。"
我眼皮一抬,看着已经有些慌乱的严振国:"振国啊,你想找谁的关系?要不要我现在把电话拿给你,你现在就打?"
说着,我不慌不忙从包里把大哥大拿了出来,放在袁开春面前。袁开春也不客气,从自己的斜挎包里,掏出一本牛皮的机要通讯录,拿着通讯录和大哥大,直接走到严振国跟前。
他把两样东西往严振国面前一杵:"上面有部里到厅里各单位领导的电话。你说想找督察还是想找纪委,我现在就给你打。"
严振国一瞪眼,抬头看看袁开春,又转向韩建立:"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老韩,你当初是我的政委,你现在,也不替我说句话吗?"
韩建立把脸一沉,撇了撇嘴:"振国啊,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能干那些事!证据确凿了!"
他往前凑了凑,盯着严振国的眼睛:"而且,从曹河县翻出来的账本来看,有不少钱是流到了你口袋里的。我劝你,不要落个人财两空。配合工作吧。配合工作,起码在钱上面,你家属还能宽敞些。"
韩建立是政委出身,一直在严振国身边搞政治工作。两个人配合的时候,他就是个絮絮叨叨的角色。这个时候,又像是回到了从前,絮絮叨叨地谈起了一番大道理。总之一句话:识相的交代问题,不识相的,那就换个地方说话。
严振国愤愤不平:"你们这是何必呢?孟伟江都死了!谁会追查这件事?我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个案子已经结了,你们再翻出来,王铁军那边怎么交代?王铁军的家属那边怎么交代?"
韩建立身子往前一挺:"振国,你怎么能这么想呢?难道王铁军就不想要一个真相?难道王铁军的家属,就不该知道一个真相吗!人是被打死的,法医是有底子的。你以为谁干事不留底子?"
严振国对公安工作还是熟悉的。听了几人的意思,似乎已经觉得大势已去。他还想探问几句,被袁开春直接打断了。
袁开春放缓了语气,却字字见血:"振国,今天来谈话的,没有外人。找你问话,完全没有必要我们三个出面。我们三个出面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清楚。那就是,不想到最后,让你的家人再流一次眼泪。"
我确实不想办任何案子都采取些特殊手段,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凡有一线可能,我都愿意给他留个体面。
我点了一支烟,走到严振国跟前,把烟递到他手边。严振国抬头看了我一眼,接过烟,把头沉下去,闷闷嘿了一声,态度还是硬的:"李局长,我没有杀王铁军。"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振国同志,我不是说你杀了王铁军,是说你参与了杀王铁军。王铁军不是你杀的,但是因你而死。"
“没有,没有的事!”
"这个事,我们也综合研判了一下。" 我把话一字一句说透,"如果你能积极承认错误,综合各方面考虑,看在同志一场的份上,可以给你算作自首。自首,也是你经过改造之后的成果,你清楚的。这案子,自首的空间还是很大的,毕竟啊孟伟江死了。"
这话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让死去的孟伟江把主要责任扛下来。严振国的眼神动了动,烟灰簌簌落在裤腿上。他沉默了许久,依然没有松口。
我看出他心里的松动,那份松动还不足以压垮他最后一道防线。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台阶。
韩建立坐在旁边,帮着劝:"振国,李局长的意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那就是留你一命的意思。抓住机会吧。真换几个年轻人上来,情况就不是这个情况,局面也不会是这个局面。"
韩建立说着说着,激动起来:"你的老婆孩子,到现在还住在公安局家属院里。这不是组织包容吗?难道你非得让他们无家可归啊!"
这话是有杀伤力的。严振国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吸,烟灰烧到了手指头,似乎他都没觉出来。
我知道,有不少领导干部,宁愿一个人坐牢,也不愿退赃退款,就是想着把钱留给家里人,自己在监狱里接受一下改造。韩建立说完之后,也沉默不语了。
这个时候,需要冷静。严振国要过的,是他自己心里那一关。
减刑之后,估计还有一两年,他就出去了。承认了错误,有可能是刑期的延长。
但抵抗到底,那就是死路一条,到最后极有可能被枪毙。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确定的危险,更让人难以抉择。我看得出来,他内心里正翻江倒海,手里那支烟烧到了尽头,他这才发觉烫手,慌忙把烟头丢在地上,动作有些狼狈。
严振国坐了一会儿。他手想挠一挠脖子,却做不到。两只手戴着手铐,根本用不上力。这种无力感,似乎把他扯进了现实里。
他沉默良久,重重叹了口气:"刚才开春说得对啊。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其实,你们看着我在这边好像是受了优待
,可我整天吃不好睡不踏实。李局长,不瞒你们,我睡觉不敢说梦话,我怕睡着之后啊,嘴里把不该说的说出来,狱友晚上放个屁,我都
惊醒过来,这种日子,是人过的日子吗?"
在监狱里是三人为一个小组,小组之间相互监督,谁也不能脱离小组的监督,更不能脱离小组的人员的视线,小组之间是实行的连带责任制。一个人在监狱里犯了错,整个小组都要跟着受处罚,其他两个人自然盯得紧。
我看的出来,严振国已经愿意开口了。
"既然你们查到了,唉,我也松一口气吧。王铁军,确确实实是我和孟伟江商量之后,授意人搞死的……"
听到严振国承认了,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是,听到他们杀害王铁军的过程,我心里对这个严振国,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我万万没想到,穿着警服、戴着国徽的人,凶残起来是比那些街面上的地痞流氓还要毒辣三分。
要不是许红梅案发,举报一件接着一件,查审了一个又一个,通过蛛丝马迹发现这些隐藏的线索,恐怕王铁军虽然该死,却要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想一想,也是个可怜之人。
既然严振国交代了,自然不需要我们三个做笔录。等严振国交代完大致过程,我们三人,似乎都恍如隔世。一件尘封的案子,就这样,破了。
三个人回到市公安局,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没有大案侦破的喜悦,反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中午在市局食堂吃了午饭,也没看到马波下来。我就直接去了刑警支队的技术科。
技术科其实并不是科,局里前两年把化验和痕检合并成了一个组,挂靠在刑警支队底下。
我推开门,先看见马波蹲在铁皮档案柜前头,撅着屁股,灰头土脸地翻着卷宗。他大概是没听见动静,直到我把门带上,他才惊觉,猛地回过头来,见是我,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我走过去:"怎么不去吃午饭?"
马波把警服正了正:"李局长,您怎么来了?我,我不饿。"
我看着他:"不愿意去食堂,嫌弃伙食不好"
马波忙朝我搬了个凳子,又用袖子擦了一把凳面,苦笑道:"李局长,这个…… 我还不饿。"
"怎么?心里还有包袱?" 我盯着他,"不愿意去食堂,不愿意和同志们见面?"
马波双手一摊:"李局长,哎呀,怎么说呢?我其实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当然,问题在我。"
我叹了口气:"马波啊,之前的事,让你脱警服都不为过。"
马波没有辩解,脸涨红了,头也垂了下去:"李局长,您说得对。其实我在东原公安局,是没有什么脸面了。这个事,是我一辈子的伤疤。"
听他做了一番自我检讨之后,我看着他,语气软了下来:"马波啊,犯了错误不可怕。人,谁不犯错误?而且当时,你的条件也特殊了些。换做谁,遇到赖传鹏那样的领导,能帮着家属解决工作,都想着投桃报李。好了,这个事已经翻篇了。我来是有个事,想征求你的意见。"
我停了一下,把话挑明:"下一步,我要去东海市公安局。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东海?"
马波听了,整个人呆住了,像是没听懂我的话。他抬起头,眼睛睁得老大:"李局长,您的意思是,让我跟着您去东海?"
我看着他:"马波啊,在公安系统里,出卖兄弟,那是一辈子也翻不了身的。除非你换个环境。换个环境,到时候重新开始。"
马波听完,眼睛一亮:"李局长,您不嫌弃我?"
我摇摇头,一字一句地:"马波,我嫌弃的是以前的你。可我更希望看到的,是涅槃重生的你。"
马波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李局长……我,我愿意去,我以后两肋插刀,绝不辜负您!"他说着,声音有些发颤,忙又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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