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因那薛蟠出了事，便是将自己的悲苦抛在了脑后，少不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为兄长之事尽心操劳。说来也奇怪，宝钗的身子竟一日日渐好起来，病容褪去了不少，气力儿也恢复了好些，请医来看，道是脉象平稳了许多，已没有大碍了。如此看来，算是因祸得福。

  昨日邢岫烟亦过来安慰了薛家母女许久。薛姨妈瞧她很是端雅稳重，知书达礼，心中又怜又爱，不由生出一丝悔意来：若是当初将她许给蟠儿，只怕又是一副境况罢。兴许蟠儿有此贤妻，从此收心养家也未可知。

  待岫烟走后，薛姨妈将此想法同宝钗一说，宝钗摇头道：“妈妈莫说糊涂话了。从前的香菱不是极文静贤淑的，哥哥又是怎么待她？岫烟之清淡闲雅，比香菱尤甚，妈妈当初将她许给蝌儿，才是办了一件大好事呢。”薛姨妈叹道：“蝌儿虽好，却毕竟不是自己生养的，终归是隔着一层。可怜蟠儿又——”想起一事又道：“你姨娘真是个冷心肠的，昨日我去求老太太，她坐在一旁竟是默不作声，看她那神色好像事不关己似的，好歹我们是她的亲戚呢？”宝钗苦笑道：“妈妈说这话有什么意思？方才妈妈也说蝌儿与自己隔了一层，我哥哥又不是姨娘的孩子，本就是事不关己，亲戚又如何？各人管各人家中事罢了。她的丧女之痛，我们又能安慰多少？再说哥哥出了此事，咱们自家也有错。平日里若不是妈妈对他极度纵容，怎会养成他那般自以为是的性子，在外头大肆妄为？现下出了事，也不能怪别人。”薛姨妈自知理亏，也无话可说。

  这边贾琏院内，凤姐正问起贾琏这薛蟠入狱一事。贾琏才从外头回来，脸色很是难看：“这会子怕是棘手了，听说此案已被刑部提了。且如今衙门里连探监都不准，只等判了罪才准家人见，谁去都没用。”凤姐讶然道：“已惊动了刑部了？那人不过是忠顺王府的一个下人，虽说是个得力的，但那忠顺王爷何时对个仆从这般尽心的？”贾琏走前一步，附耳小声说道：“我花了银子找府衙里的一个伙计打听了清楚，听说是上面直接提过去的，把宗卷全部调了过去，竟连薛大傻子上次打死冯家之人的事，也被提到了案卷之中。我看——他这次难以脱身了。”

  贾琏声音刚落，凤姐心内不由一慌，上面的人是谁？王爷？圣上？为什么要对薛家下手？与四大家族有干系么？如今这甄家败了，薛家也快败了，下一个，是要轮到谁了？虽说贾家各处打点，但如今案子已被刑部接管，再不是银钱能了事的。若是求王爷出面，和贾府交情最深的北静王此刻还在回疆征伐，东平、南安、西宁王府要么闭门不见，要么频频摇头。想来这世上皆是趋吉避凶者，既然圣上都已出面，谁还敢承担？又兼祸不单行，偏生又查出了当年应天府之案，贾雨村少不得难脱干系，被一本奏折参到了圣上跟前。贾雨村因此调任左迁，这且不表。只可怜薛家四处恳求，散尽金银，薛蟠仍在狱中煎熬。那薛姨日日以泪洗面，宝钗强忍心中悲痛，还要安慰母亲。薛姨妈对那王夫人已是冷了心肠，再不想那“金玉良缘”之事，虽说是娘娘谕旨，但元妃已薨，又兼宝玉悔婚，薛姨妈一气之下一纸送上，取消了这门婚约。

  这日贾政在房内同王夫人说起此事，叹道：“古话说富不过三代，道理便在此了。我们这样人家的孩子，从小娇生惯养惯了，那里知道世道艰难。自幼受现成富贵，养成骄矜习气，若再接交些小人，渐渐的就不济起来。”王夫人叹了一声，却是不语。贾政又道：“你总是这般不言不语的，也不行。元春那孩子被我们送入宫中，咱们本就该想到是这般结果。”说着也是叹，“你不要说我冷心，逝者已逝，生着倘总是放不下，也只是无益的悲苦。那孩子若是泉下有知，也不会安心去了。”王夫人只是不住抹泪，良久吐出一句话来：“我真后悔，将她送入那见不得人的去处！”贾政长长一叹，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益？咱们三个孩子，如今却是去了两个！”说到此处也是伤心不已，落下几滴泪，想想又道：“我看宝玉再不约束紧些，若也跟那蟠儿一样，被惯得无法无天，变成一个孽根祸胎，将来只怕也是白白生养了！”王夫人说道：“你管得还不紧？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也不见他改了脾性。昨儿听说，那蟠儿媳妇竟自带了丫头，打点了细软在夜里偷偷回娘家去了，你看她家闹成个什么地步！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若不是那搅家星，蟠儿又何至于到此地步。我本看着宝钗那孩子好，稳重识大体，若进了我家的门，将来只怕能约束些宝玉，可是你看宝玉这个不懂事的——成天和那林妹妹搅在一起，不务正业的，能成个什么事？”贾政沉声道：“你这话说差了。我看黛玉那孩子也是不错，处事干脆利落，很有些她母亲从前的风格气度。”王夫人冷哼一声，便再不说话。贾政见她如此，也不多说，只道：“我去赵姨娘那里歇息。”便出去了。

  玉钏儿进了房中，见那王夫人一脸阴翳，又满脸是泪的，心里便是一颤。

  黛玉正在探春房中，同几个姐妹议论起薛家的事。探春道：“真是世事难料，未想到宝姐姐家会一夜之间分崩离析。我前儿去她家看望，见她纵是历经了这样的变故，仍是不改故态，从容不迫，我倒是有些佩服的。”惜春说道：“不过假模假式罢了。不然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不是更叫外人笑话？不过她也沉得住气，若换作我，遇此突变，怕是早就心灰意冷，弃此红尘出家做姑子去了。”黛玉听了，嗔道：“小孩儿家的，不要动辄说这出家的话。你那不过是一时激愤，哪是真心向佛呢？且暂不去论那向佛之心，便是空门中，又有几人能做到真个全无杂念？虽说佛家教义与人向善，度人觉迷，但是若尽信之，人人遁入空门，还要这红尘作甚？红尘中虽是杂念重生，但也正是这世间纷纷攘攘的世俗生活，让人这一辈子有迹可循，有情可忆之，不然，不是了无生趣？探春接口道：“这话有理。佛家亦云：看破红尘乃是洞悉与体悟世间实相，并不是冷漠无情，六亲不认。循道出家之人，也不一定就是真的看破了红尘。四妹妹，你可明白？”惜春一时不语，之后轻轻叹了一声，又冲黛玉与探春二人笑了一笑：“二位姐姐循循善诱，小的不敢不听。以后我再不妄语了，可好？”与探春相视一笑，黛玉欣然说道：“这才懂事呢。”

  正说着，忽听得唿喇喇一片风声，吹了好些落叶，打在窗纸上，停了一会儿，又透过一阵清香来。众人闻着，都说道：“这是何处来的香风？这像什么香？”黛玉道：“似乎像是桂花香气。

  探春笑道：“林姐姐终不脱南边人的话，这时节哪里还有桂花呢。”黛玉笑道：“原是啊，不然怎么不竟说是桂花香，只说＇似乎像＇呢。”惜春也嘻嘻笑道：“三姐姐，你也别说，你可记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在南边，正是晚桂开的时候了，你只没有见过罢了。等你明日到南边去的时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探春好笑道：“我有什么事到南边去？”黛玉道：“三妹妹，这可说不齐。俗语说：人是地行仙＇，今日在这里，明日也不知在哪里。譬如我，原是南边人，怎么竟到了这北方来了呢？”探春一时无话可对。迎春只抿着嘴笑，惜春拍着手笑道：“今儿三姐姐可叫林姐姐问住了。不但林姐姐是南边人到这里，就是我们几个，也原是金陵人氏，根子仍不在北方。今儿大家都凑在一处，可见人总有一个定数。”迎春点头轻轻说道：“是了，大凡地和人总是各自有缘分的。我们也是有缘分的。”众人听了都点头，探春也只是笑。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儿，大家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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