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意识陷入一片黑暗，早川谷并没有觉得自己解脱，他站在过往的云烟里，伸出了手，抓住了那抹差点流失的记忆。

“早川，好久不见。”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他转过身，是熟悉的人，但不是在叫他，准确说是在叫回忆中的他。

“好久不见，井上。”

记忆中的他轻笑，看向面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好友。

‘在外面漂了这么久，这次该回来了吧？’井上康成递出烟，‘你喜欢的老牌子。’

早川谷接过放在鼻下闻了闻：‘还真是，这次没坑我。’

‘我能坑你吗？’井上康成不屑的嗤了一声，点了烟顺手把打火机扔给对面，‘我专门从国内带过来的。’

接住打火机，早川谷笑而不语，点了烟放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那种熟悉的辛辣让他忍不住陷入怀念。

真是很久没抽到这个味道了，但其实仔细算下来，不过三年，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两人趴在窗台前抽着烟，欣赏着夜色，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今晚的月亮格外圆，圆到有种不现实的感觉。

‘我没记错的话，你也快三十了。’井上康成弹掉烟灰，目光落在男人的侧脸，‘你这家伙还真是没什么岁月的痕迹呢！’

怎么可能没有？不到二十四岁就开始辗转各地进行潜伏任务，这六年来破了大大小小的案子，死里逃生了不知道多少次，身上留了不少的疤，唯独这张脸，为了不留下标志性的疤痕，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倒是不羡慕，只觉得这家伙还真是会保养，伤到一点都要好好保养。

‘没办法，我也就这张脸最重要了。’像他爸，也像他妈，可不能留疤了。

这句话结束，两人又是一阵沉默，手中烟暗了又亮，直到彻底燃尽。

‘该回家了，早川。’井上康成轻声说道，‘这次结束就回来吧。’

从三年前上田裕哉落网开始，早川谷再没回到霓虹，任务结束又接，一直在国外待着，把自己折腾的伤痕累累，新人不知道有这个人，不熟悉的人觉得他是卧底太久留下了PTSD，可只有他们才知道，他已经没办法再踏入这个埋了他二十年的地方。

那深入骨髓的恨无法化解，他恨这天下所有的贩子，不希望再有人跟他一样家破人亡，所以他回不来，他总觉得自己再努力一点，跟他一样的人就会少一点。

‘别再逼自己了，你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就算是机器也要休息，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烟头掉落被踩扁，早川谷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

‘等这次结束，我就回去。’

是该回去看看，他已经很久没给那两个不负责任的爸妈扫墓了，等他重新归队，说不定职位还能升一升，到时候他就是他们之中职位最高的。

想法是美好的，早川谷甚至有点期待自己回去后的场景，可能办公室又要一阵鸡飞狗跳。

只不过没想到，就在最后一步，他暴露了。

因为他这张脸，没有标志的脸，成也在它，败也在他。

当他躺在审讯室的时候，除了好笑没有别的想法，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审讯，但可能是最后一次。

他有种预感，自己这次是真的逃不掉，但值得庆幸的是他把情报送了出去，只要情报送出去了，自己的生死无所谓。

面对各式各样的刑具，他表情淡然，死就死了，这几年被他捣掉的窝点不少，换算一下还是他赚了。

可他没想到，那帮人将自己当引子抛出去，同期的那几个混蛋真的来救他了。

审讯室大门突然破开，早川谷看到他们冲进来，一个解他的手铐脚铐，另一个把他往背上拖。

‘中计了！你们中计了！走啊！’

‘蠢货，这是圈套！’

已经半截的舌头说不出清晰的话，一张嘴就是混着血的唾沫，他用自己的伤痕累累的手摆脱上野弘治，试图让他们赶紧离开。

会死的，你们会死的！

‘我知道，别说话。’上野弘治稳稳背着他，手里是打空弹夹的枪，‘你努力抓紧，我换个弹夹。’

‘混蛋……’肿起的双眼流下泪水，混着脸上的血痕。

中村树一捂着中弹的地方深吸一口气：‘别骂了别骂了，等出去了想怎么骂都行。’

‘就是就是。’

其他几人也都附和，他们不知道这是圈套吗？是知道的，他们要求过来解救早川谷就没想着能回去，哪怕全军覆没也要搏上一把。

说不定呢？

没有说不定。

‘我要死了，你们不该来。’他闻着上野弘治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心里一片悲凉。

这是专门为他们设下的圈套，逃不出去的。

他其实早就该死的，如果不是这帮人用针剂吊着他的命，早就死了。

‘死也要死外边，别死这里。’上野弘治一只手把他往上拖了拖，‘这么多年没回去，死也得给我死家里去。’

一语成谶。

最后，他们都躺在了这里。

其实上野弘治最后还有一口气，他就躺在早川谷身边，他看着他张了张嘴。

在这里，活着不如死了。

是早川谷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把匕首送了进去，亲手送走上野弘治，到现在他都忘不了上野弘治半睁着的眼睛。

他再次被抓，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实验室等着被折磨死。

吉田一郎带人将他从实验室救了出来，也捣毁了那个组织，躺在医院的那段时间，早川谷的印象不深，他只记得自己这位叔叔头发白了很多。

‘睡吧，早川，睡吧。’

‘撑了这么久，辛苦你了。’

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如果他的重生没有抹除这些记忆，早川谷连一天都撑不下去，可要是没有这些记忆，他就没办法避免他们的死亡。

当早川谷茫然的回过头，发现身后一片漆黑，再转过头，面前又是一片迷雾，是真正的退无可退，进无可进。

就像他说过的那句话，在光明的道路一条道走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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