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鲜明的对比，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自贱，才是真的将自己踩进了泥里。

……

钟意看着刘娜，接着便开口道：“后来呢？你同意了？”

听到这话，刘娜冷笑了声。

“我不同意，我怎么可能会同意呢？我做梦都想上学，我想读大学，那是我的梦想，我想和他们一样去体验一下大学的校园的生活，那样我就能彻底的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而这也是我唯一能够逃离他们的办法。

当然，我也没指望他们给我钱，我可以靠自己，我可以自己打工赚钱，我总有办法上得起学，任凭多么辛苦，我都觉得要比和我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都要更轻松一些。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没有人能扭得过自己的父母，我也一样，即便我再清楚他们在打什么算盘，即便我做了再多的计划，我最后还是妥协了，因为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妈拿她自己的命要挟我，说如果我不同意，她就要一头撞死，我爸瘫在床上不能动，就这样他都要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不同意，他和我妈一起喝了药自杀，到时候我就是不孝女，为了上学，逼死自己的父母。

你们看，他们已经不在乎我这个女儿了，或者说，他们从来没有在乎过，所以，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妥协。

可是慢慢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让我上学，根本不只是因为家里没钱，而是因为他们想让我嫁人，因为我嫁人，他们可以得到一笔丰厚的嫁妆，这笔钱可以给他们用来给我的两个弟弟盖房，你看他们就像在我嫁人之前，把我所有的价值都榨干，然后去供养他们的儿子，供养他们刘家的香火。

而如果不出意外，我的妹妹也会是这样的结局，她在长大一些，就会像我一般，被自己的父亲母亲逼迫嫁人，甚至以死相逼。”

其实，刘娜所说的这一点，季惟舟和钟意倒是有所了解。

在很多农村家庭，他们都会提前给自己的儿子盖房子，为以后结婚做准备，而从刘娜的描述来看，她弟弟是一个没什么本事的人，更需要提前准备好这些东西。

说到这里，刘娜冷笑着摇了摇头，这笑意中似乎带着点儿讽刺。

只是，不知道这讽刺到底是讽刺的自己，还是讽刺的她的父母。

季惟舟和钟意两人仍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刘娜看着两人，一字一句说道：“你看，这世上总有人说父母对孩子的爱是最无私的，可是说这些话的人，一定没有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他们不爱孩子，非但不爱，还会利用生养的恩情去绑架他们孩子，去利用他们的孩子，对于这样的父母而言，孩子只是他们的工具，用来换取利益和价值的工具，他们对孩子根本没有爱，更不要说无私。”

是啊，这世界上爱有很多种，父母子女也都各有不同，有的父母为了孩子穷极一生劳心劳力，而有的父母却为了自己权力利用自己的孩子，有的孩子与父母水火不容，可有的孩子终其一生都在想要得到父母的关爱。

这世界，本来就是多样的。

……

审讯室里，三个人都沉默了，一时间，他们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或许这个事实太过残酷，就连他们这些没有亲身经历的人，都会有所感同。

不知过了多久，钟意才接着又开了口。

“后来你同意了，然后呢？你就来了京州市？”

闻言，刘娜摇了摇头。

“其实，一开始我并没有打算来京州市，或者说在我从那个地方出来前，我都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来到这个城市，这个曾经我以为远在天边的地方。”

刘娜看着两人，接着说道：“原本我只是打算下了学以后，在我们镇上找一份工作，我是高中生，在镇上找一份工作还是很容易的，可是，我刚下学没多久，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妈就告诉我，有媒人来我们家里提亲，有人给我介绍了邻村的一个男人，我爸妈想让我结婚。

可是，那个男人我找人打听过，他就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废柴，仗着家里有个养猪场，天天在外面装大款，沾花惹草，那家人说只要愿意嫁过去，就给我们家十万的彩礼，这十万对于我们家而言，还真不是一个小数目，所以我爸妈根本不在意我同意不同意，也不根本不在乎对方是个什么人，便就点头同意了让我嫁过去。”

听到这里，钟意眉心紧蹙了起来。

“你没有将这个男人的情况告诉他们吗？”她问道。

然而问出这个问题，还没等到刘娜回答，钟意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刘娜的父母在意这件事情，在意自己的女儿，那么在媒人上门的时候，他们就会打听清楚对方的情况，然后拒绝，而不会听到十万块钱的彩礼之后，什么都不在意，便直接应下，将自己的女儿送进那个火坑。

刘娜听到这话问题，也照实回答。

“他们根本不在意，所以连问都不会问，因为他们在意的只有那十万块钱的彩礼，他们只在意能把我卖出多少钱，而不在意我嫁的到底是什么人，未来我又会过什么样的生活，我的死活，他们都不在乎，更何况是过什么日子呢！”

刘娜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淡漠，语气也冷的出奇，显然，她对于自己的父母，早就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了。

这大概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当中，不再期望了。

……

许久，钟意才又接着问道：“所以，后来你和那个男人结婚了吗？”

听到这话，刘娜摇了摇头。

“那个时候我告诉他们，我不同意嫁给这个男人，可是我父母就想用同样的方法逼我，我已经妥协过一次了，我不能再妥协第二次，因为我知道，我妥协了第二次，还会有第三次。

而且，那样的一个男人，我嫁过去，就是将自己送进了水深火热里。

但是，我不能和他们反抗，因为我知道，他们为了我那两个弟弟，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方法就是逃离那个地方，悄无声息的逃离。

我有一个同学也是我们村子里的，  她成绩不太好，她告诉过我，高中读完她就会出去打工，所以我就偷偷联系了她，跟着她一起逃了出来。

离开前的那段时间，我爸妈为了让我安安分分的嫁人，看我看得很严，我能跑出来，是因为我两个妹妹帮我，他们年轻小，一个十一岁，一个八岁，可就是这么小的年纪，她们都知道，在我们家女儿的命运就是不由自己掌控的，只能逃，到现在都忘不了我妹妹和我说的话。”

说到自己的两个妹妹，刘娜的声音终于软和了许多。

“什么话？”钟意问道。

此时此刻，刘娜眼眶模糊，眼圈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她们告诉我，留在这里嫁人才是毁了自己的一辈子，她们让我逃的远远的，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说完这话，刘娜就呜咽着哭了再起来。

她弓着背，捂着眼睛，身体微微颤抖着。

季惟舟和钟意看到这一幕，忽然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一个十一岁，一个八岁，竟然就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孩子的懂事，从来不是天生就有的，更不是与生俱来的，这是被逼迫着长大的孩子，而逼迫她们的就是那个可怕的愚昧的家。

……

刘娜哭了很久，似是要把这么多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季惟舟和钟意两人没有打扰，刘娜需要时间，也需要去发泄自己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终于停了下来。

刘娜擦干了眼泪，抬头看向两人。

说到这里，她眼眶通红，眼睛微微红肿，开口时，声音也有些沙哑。

“后来，我逃出了那个地方，我来到了京州市，我以为我终于逃离了他们，可是没想到，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放过我。”

刘娜吸了吸鼻子，忍着眼泪，接着又说道：“我来了京州市之后，就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停掉了，换了新的，我以为通过这样的方法，我就可以彻底摆脱他们，可是，他们就像是幽灵像魔鬼一样，一直缠着我不放，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得到了我的联系方式，那天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我甚至感觉后背发凉。

他们告诉我，让我定期给家里汇钱，否则就不让我的两个妹妹上学，而且还会来京州市找我。

我的两个妹妹，她们还那么小，不能不读书，如果她们现在不读书，那么几年之后，就会像我一样被逼这嫁人，我有运气能逃出来，可她们呢？她们会有吗？我不能赌。

我太了解他们，在这件事情上，他们一定会说到做到，因为他们是真的不在乎女儿的死活，甚至他们会让我的妹妹嫁人，我不能让他们这样做，我的妹妹她们还那么小，如果真的被逼着嫁了人，那她们的一辈子就真的毁了。

而且，我好不容易从那个地方逃出来，逃离那个噩梦，我不想再让他们纠缠上我，我知道他们会不择手段的，他们会叫的我不得安生，所以我只能答应他们。

亲情真的是最牢固的感情，无论是真是假，只要有血缘这层束缚，就永远摆脱不了他们。”

刘娜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淡漠而麻木。

对于这样的父母，刘娜很无奈，或者说绝望更贴切。

的确，就像她说的，血缘最难割舍，无论这份亲情带来的到底是甜还是苦，只要裹上亲情的外衣，那么就像带上了紧箍咒，永远摆脱不了，也挣脱不开。

……

片刻后，刘娜接着开口，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学历，高中毕业之后，就在我们镇上找一份工作还是很容易的，但是在京州市，这个人才遍地的地方，想找一个份工作，我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所以最后，我只能选择在洗浴中心工作。

洗浴中心虽然赚的不多，但是省吃俭用，每个月我都可以给他们汇一笔钱，只要钱按时到账，他们就不会打扰我，可后来因为那件事情，我离开了洗浴中心，我真的没有钱给他们了，他们就每天给我打电话骚扰我，我妈还威胁我，如果我再不给她汇钱，她就会来我住的地方闹，我知道她一定会做到的，为了她的儿子，她可以卖女儿，她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

所以，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的，根本无法正常生活，不过，在那不久后，我就看到了直播招聘，那个时候我就心动了，现在想想，大概就是那会儿太心急了，所以才一头扎进了这个陷阱里。”

在这里，刘娜用了“陷阱”两个字，显然此时此刻的她，对于当初的选择，是后悔的。

可是，还是那个问题，既然当时她知道了这份直播的工作没有那么简单，为什么不立刻结束呢？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去？是不想还是不敢？这当中到底有什么样的原因？

这个问题，季惟舟和钟意两人倒都有些好奇，但是他们并没有急着打断刘娜，而是沉默着，听着她说下去。

……

“我看到他们的招聘广告了，一个月工资两万，所以，我心动了，后来我就通过后台联系到了他们，一开始，他们和我说，直播就是和直播间里的粉丝聊聊天，而一开始，我真的以为就是他们说的那么简单，只是聊聊天，所以我才想试一试，而他们知道我想加入之后，就让一个人来联系了我，这个人就是我们的领头人，我们都叫她姜姐。”

两人安静听着，果然和他们猜测的一样，刘娜从一开始加入这个组织，是因为对这个组织并不了解，被诱骗加入了进去，而这里面，还有一个带着她进入这个组织的人，这个人就是万森之前便提过的，叫“姜姐”的那个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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