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的笑声，和眼泪干在脸上的，那股子，咸涩的，紧绷感。

还有，闻媛分给大家的，阿尔卑斯牛奶糖，那，甜腻腻的，香精味儿。

混合在一起，成了，一种，极其，古怪，又，极其，上头的，味道。

礼铁祝，管这个，叫，“人间破烂味儿”。

破破烂烂，磕磕绊绊，哭哭笑笑，又甜又咸。

他看着，身边这群，刚刚，还，在集体，上演，“世界恐怖病友博览会”的，队友们。

此刻，一个个，虽然，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但，眼睛里，那股子，被，恐惧，和，绝望，掏空了的，死气。

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啥也不怕了的，松弛感。

一种，类似于，“反正都已经这么磕碜了，还能再磕碜到哪儿去”的，躺平式，豁达。

商大灰，正，美滋滋地，嘬着，糖。

好像，刚才，那个，肚子鼓得，像，怀了，双棒儿的，不是他。

毛金，也，重新，长出了一身，油光锃亮的，金毛。

正，拿着，黄北北的，〖万毒金鳞镜〗，当镜子，左照右照，臭美得，不行。

龚赞，头上的，天线宝宝犄角，也，没了。

正，嬉皮笑脸地，凑到，沈狐，身边，问人家，“狐仙姐姐，你刚才，看见，我那，英武不凡的，龙角了没？”

结果，被，沈狐，一个，白眼，怼了回去。

“看见了，耗子长犄角，装什么真龙天子。”

一句话，噎得，龚赞，直翻白眼。

却，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礼铁祝，看着，这一幕，也，笑了。

他，走到，那个，默默，收起，古琴的，闻艺，身边。

又，伸出，拳头，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兄弟，刚才，那曲儿，叫啥名？”

闻艺，想了想，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竟然，也，露出了一丝，促狭的，笑意。

“《二手玫瑰金曲串烧》。”

礼铁祝，愣了三秒。

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他，终于，明白了。

井星，那老小子，说的，“大道至简”，是啥意思。

什么，狗屁的，道心。

什么，玄之又玄的，哲学。

都，不如，一句，“大哥你玩摇滚，你玩它有啥用啊？”来得，通透。

活着，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黑色幽默。

能，哭着，笑着，把它，演完。

就是，牛逼。

……

然而。

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和，松弛。

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他们，以为，已经，走出了，这片，该死的，森林时。

周围的，景象，又，一次，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那些，扭曲的，长着，人脸树瘤的，怪树。

开始，像，融化的，蜡像一样，一棵棵，无声地，消融，滴落，汇入，脚下的，土地。

土地，不再，是，松软的，泥土。

而是，变成了，冰冷的，坚硬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大理石。

头顶，那，灰蒙蒙的，天空。

被，一块，巨大的，纯白色的，天花板，所，取代。

上面，镶嵌着，一排排，散发着，惨白光芒的，日光灯管。

森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栋，高耸入云，看不到，顶的，摩天大楼。

他们，此刻，就，站在这，摩天大楼的，一楼，大厅里。

空旷，死寂，冰冷。

空气中，那股子，甜腻的，糖果味儿，和，劫后余生的，人情味儿。

被，一种，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冰冷的，没有，任何，味道的，风，冲刷得，一干二净。

“我操……这，什么情况？”

龚赞，看着，这，充满了，后现代，风格的，场景，有点，懵。

“从，恐怖片，直接，跳到，科幻片了？”

“不。”

井星，摇着，他的，宝贝扇子，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不是，科幻片。”

“这是，另一种，恐怖片。”

“一种，更高级，更文明，也，更，让人，绝望的，恐怖片。”

礼铁祝，秒懂。

他，看着，那，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自己，那，一张，写满了，疲惫，和，沧桑的，脸。

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

是啊。

对于，他们，这种，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中年男人来说。

什么，深山老林，里的，妖魔鬼怪。

什么，荒村古宅，里的，红衣女鬼。

那，都，是，小儿科。

真正，能，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

是，这种，地方。

是，这种，窗明几净，装修豪华，每个人，都，西装革履，彬彬有礼，脸上，挂着，职业假笑的，高级写字楼。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

那，一张张，和善的，笑脸背后。

藏着，什么样的，算计，和，刀子。

你，永远，不知道。

那，一句句，“好的，收到”，背后。

是，不是，一句，“傻逼，明白”。

这里，没有，鬼。

但，比，鬼蜮，更，可怕。

“走吧，来都来了。”

礼铁祝，叹了口气，把，那股子，熟悉的，“上班如上坟”的，憋屈感，压了下去。

大厅里，有一部，电梯。

上面，只有一个，向上的，按钮。

众人，走了进去。

电梯，无声地，向上，攀升。

没有，楼层显示。

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叮”的一声。

电梯门，开了。

门外，是一间，极其，宽敞，奢华的，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翻涌的，云海。

仿佛，这里，是，世界之巅。

一个，男人。

正，背对着，他们，站在，落地窗前。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手工定制，灰色西装。

身姿，挺拔，如，一杆，标枪。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连，后脑勺的，发际线，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缓缓地，转过身。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斯文的，脸。

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深邃，温和。

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笑容，温暖，亲切。

像，是，你在，银行，办，理财的时候，那个，一口一个，“哥”，叫得，比，你，亲弟弟，还甜的，客户经理。

又，像是，你在，公司，年会上，那个，举着，酒杯，拍着，你的，肩膀，跟你，说，“小李，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大老板。

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妖气，或者，魔气。

只有，一股子，成功人士，特有的，那种，自信，儒雅，和，从容。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男人。

却，让，礼铁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CPU，疯狂，报警。

警报等级，比，之前，遇到，朗云，那个，疯批，还，要，高。

因为，朗云，的，坏。

是，写在，脸上的。

他，恨，全世界。

恨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

而，眼前，这个，男人。

他，看起来，像，是，爱着，全世界。

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

“欢迎，各位。”

男人，微笑着，开口了。

声音，温润，磁性，像，是，午夜电台的，情感主播。

“能，通过，前面，那，六个，充满了，原始，和，粗鄙，趣味的，关卡，来到，这里。”

“证明，各位，都是，真正的，勇士。”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

他，对着，众人，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绅士礼。

“我叫，恒达。”

“是，这，恐怖地狱的，管理者。”

“也是，你们，接下来，真正的，考官。”

恒达。

地狱长。

果然。

“别，那么，紧张。”

恒达，笑着，指了指，办公室里，那，一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

“请坐，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我，个人，推荐，我们，这里的，手冲，耶加雪菲，风味，很不错。”

这，他妈的，是，地狱？

这，他妈的，是，在，谈，生意吧？

龚卫，和，商大灰，这，两个，暴脾气的，已经，快，忍不住了。

手，都，摸到了，自己的，武器上。

礼铁祝，赶紧，给，他们，使了个，眼色。

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跟，这种，人，打交道。

你，越，急，就，输得，越快。

礼铁祝，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个……恒总，是吧？您，太客气了。”

“我们，就是，路过，路过，不渴，真不渴。”

恒达，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敷衍。

依旧，保持着，那，完美的，微笑。

“不，你们，不是，路过。”

“你们，是，来，参加，一场，面试的。”

“一场，关于，人性的，终极，压力，测试。”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寒光。

“前面的，六关，只是，开胃菜。”

“考验的，是，你们，对，一些，生理性，本能性，恐惧的，抵抗力。”

“虽然，粗暴，但，很，有效。”

“我，看到了，你们，精彩的，表现。尤其是，那位，闻艺先生，用，‘苦中作乐’，来，消解，痛苦，实在是，神来之笔。”

他，竟然，对，他们，之前的，所有，经历，都，了如指掌。

“但是。”

恒达的，话锋，一转。

“那种，来自，外部的，恐惧，终究，是，低级的。”

“就像，小孩子，玩的，鬼屋游戏。”

“而，真正的，恐惧。最高级的，恐惧。”

“永远，是，来自，内部的。”

“来自，你们，自己的，内心。”

他，缓缓地，走到，众人，面前。

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个人。

那，眼神，像，一个，最，资深的，HR。

能，一眼，看穿，你，所有的，伪装，和，软肋。

“你们，一起，经历了，悲伤，嫉妒，憎恨，孤独……”

“你们，在，一次次的，考验中，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和，信任。”

“你们，从，一群，临时的，‘难友’，变成了，可以，交付，后背的，‘家人’。”

“这，很，感人。”

“真的。”

他，说，感人的时候。

脸上，的，表情，真诚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所以……”

“我的，第七个，考验，就，很简单了。”

他，打了个，响指。

那，声音，清脆，悦耳。

“第七关：【无声的背叛】”

“现在，开始。”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

整个，办公室，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没有，幻境。

没有，怪物。

什么，都，没有。

但是。

礼铁祝，却，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看到。

身边的，龚卫，那个，刚刚，还，跟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社会大哥。

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震惊，有，不解，有，受伤。

最后，全都，化作了，一种，冰冷的，戒备，和，疏离！

他，看向，礼铁祝，的，眼神。

不再，是，看，兄弟。

而是，在，看，一个，最，危险的，陌生人。

“老卫，你……”

礼铁祝，刚想，开口。

一个，声音。

一个，不属于，这里，任何人的，声音。

一个，仿佛，直接，从，自己，灵魂深处，冒出来的，声音。

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那，是，井星的，声音。

清晰，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个礼铁祝，不过，是个，运气好的，泥腿子罢了。”】

【“他的，那套，什么，房贷，什么，人间烟火的，歪理，粗鄙不堪。我，不过，是，顺着他，捧着他，利用他，这股子，蛮劲，冲锋陷阵罢了。”】

【“等，出了，这，地狱。他，这种人，与我，终究，不是，一路人。”】

轰！！！

礼铁祝的，脑袋，像，是被，一颗，炸弹，给，炸开了！

嗡嗡作响！

一片空白！

这……这是，井星，的，心里话？

不！

不可能！

井星，刚刚，还，说，“大道在人间”，还，对他，鞠躬！

他们，是，道友！是，知己！

可是……

那，声音，太，真实了！

那，语气，那，用词，那，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读书人的，傲慢！

就是，井星！

礼铁祝，猛地，扭头，看向，井星。

井星，也，正，在，看他。

只是，那，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欣赏，和，认同。

而是，一种，深深的，失望，和，警惕。

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紧接着。

礼铁祝，又，“听”到了，商大灰的，“心里话”。

【“铁祝哥，是，好人……可是，他，太强了，风头，都，让他，一个人，出了。我，商大灰，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不行，等会儿，有机会，我，得，找回点，场子……”】

他又，“听”到了，沈狐的，“心里话”。

【“这个，龚赞，真是，个，癞蛤蟆。要不是，看在，礼铁祝的，面子上，我，早，一鞭子，抽死他了。恶心。”】

他又，“听”到了，商燕燕的，“心里话”。

【“闻媛，这个，贱人！我，哥，疯了，我，丈夫，死了，都，是，她，害的！她，就是，个，扫把星！我，一定要，杀了她！”】

一个，又一个，“心里话”。

像，一把把，最，锋利的，淬了毒的，刀子。

精准地，插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他们，刚刚，才，用，笑声，和，眼泪，建立起来的，那座，名为，“信任”的，堡垒。

在，这一刻。

被，这些，无声的，耳语。

从，内部，炸得，土崩瓦解！

支离破碎！

所有人，都，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猜忌的，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打量着，那些，刚刚，还，被，自己，视为，“家人”的，队友。

原来。

他，是，这么，想我的？

原来。

她，心里，一直，在，骂我？

原来。

我们，之间，所有的，情谊，都，是，假的？

嫉妒地狱的，内讧。

是，因为，攀比，和，欲望。

而，这一次。

比，那一次，更，致命。

因为，这一次，的，导火索。

是，你，最，亲近的，人，对你，最，真实的，评价。

是，你，最，信任的，人，对你，最，恶毒的，揣测。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伤人的，武器吗？

没有了。

礼铁祝，感觉，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

他，看着，龚卫，那，受伤，又，愤怒的，眼神。

看着，井星，那，失望，又，警惕的，目光。

看着，商燕燕，那，充满了，杀意的，脸。

他，的，心。

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着。

疼得，无法，呼吸。

他，想，开口，解释。

“老卫，我，没有！”

“井星，我，不是！”

可是，他，能，说什么？

他说，他，听到了，他们的，心里话？

他们，会，信吗？

他们，只会，觉得，他，疯了。

或者，觉得，他，是在，倒打一耙。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无法，解释，无法，自证的，死局。

你，越，解释，嫌疑，越大。

你，越，沉默，误会，越深。

恒达，就，那么，微笑着，站在，一旁。

像，一个，欣赏，艺术品的，观众。

欣赏着，他们，这，十六个，可怜虫，从，相亲相爱，到，互相猜忌，的全过程。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仿佛，洞悉了，一切的，悲悯。

仿佛，在说。

看。

这就是，人性。

脆弱，敏感，不堪一击。

所谓的，信任，和，情谊。

在，一句，小小的，耳语面前。

就，会，瞬间，崩塌。

礼铁祝，看着，恒达，那，斯文的，笑脸。

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这个，魔鬼。

他，杀人。

不用，刀。

他，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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