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玲的瞳孔缩了一瞬。

从秘境入口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准备——或者更准确地说，从踏入秘境的第一天起，她就在准备这一刻。

林全派了杀手进去，可谁规定杀手只能在秘境里动手？

秘境之中若是失手，那么外面自然还有后招，林全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不会给敌人任何一丝苟活的机会。

沅玲侧头看了一眼张妙婉。她此刻的状态很奇怪，眼底清明与混沌交替闪烁，嘴里低低念着含混不清的词句，像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话。血朱果的药效还在，但那效果正在消退。

好在已到夜里，料想着待会儿应该会好一些。

“妙婉姐姐。”沅玲低声唤道，“您还能认出我吗？”

张妙婉侧过头看她，愣了片刻，微微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不可见，但足以让沅玲放下心来。

丐卓颜已经走到十丈之内了。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让沅玲胃里一阵翻涌。

从秘境出来时经过的尸堆里，有多少人曾经带着同样的笑？她在秘境里见了太多这样的脸——带着笑把刀捅进同门后心，带着笑围杀素不相识的人，只为了林全那笔悬赏。

“沅师妹，辛苦辛苦。”丐卓颜笑着拱手，眼睛却越过沅玲，直勾勾地盯在张妙婉身上，“你旁边这位……就是张妙婉吧？林师兄托我来接她。”

沅玲没说话。她慢慢直起身来，用那只仅剩的手将张妙婉护在身后。

丐卓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绽开来，只是多了几分冷意：“沅师妹，林师兄的面子，你不会不给吧？”

他身后那十几名翠峰宗弟子已经散开，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

沅玲扫了一眼他们的站步方位，心中默默算了算，三个出窍初期，其余全是分神期，加上丐卓颜这个出窍中期，足够把她和张妙婉碾成碎渣。

何况张妙婉的状态，就连她都拿不准，不知道究竟还有没有一战之力。而她自己的灵力……

沅玲低头看了一眼左腕断口，那里粘在伤口的地方，不时拉扯着血肉，连血都凝固在了一块，快要流不出来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

从进入秘境第一日便开始的连续奔波，独臂护着一个随时可能发狂的人，灵力耗尽了就吸灵石，困了也不敢合眼，一边应付明面上的追杀，一边提防秘境里的危险，十天，像是过了十年。

沅玲的腿在发抖。

不仅是那种因为失血和灵力枯竭而产生的生理性颤抖，还有另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倦怠，像潮水一样漫过全身，几乎将她淹没。

但她没有退。

不仅没退，她还往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让丐卓颜的脸色变了。他眯起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威胁：“沅师妹，你别敬酒不吃——”

张妙婉忽然动了。

她偏过头，越过沅玲的肩膀看向丐卓颜。

那双眼睛里有浑浊，有清明，有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癫狂光芒一闪而过。

丐卓颜被她盯得不由自主退了半步——他太清楚张妙婉在秘境里干过什么了，那些从秘境出来的幸存者描述的“疯女人”，他听得汗毛倒竖。

好在他们口中的那个什么妖物，似乎并没有跟着出来。

但张妙婉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偏回了头，重新盯着地面的碎石发呆。

丐卓颜恼羞成怒，自觉在下属面前丢了脸，恶向胆边生，骂了声“臭婆娘”，抬手便是一掌拍出。掌风裹着出窍中期的灵力，去势极快，直取张妙婉天灵盖。

沅玲动得比他还快。

她的右手掌心一直握着一块玉石，早在丐卓颜抬手时就催发了灵力将其激活，掌心美玉顿时光芒大盛。

张不羁的酒气从玉面上腾起，像老头儿醉醺醺地打了个嗝，紧接着便是一道合体中期的剑意从玉中倾泻而出。

那剑意带着酒香，带着醉意，带着黄龙老道特有的不羁与狂放，如同一道青色闪电横跨数丈空间，精准地劈在丐卓颜胸口。

丐卓颜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这一击轰得倒飞出去，撞在崖壁上砸出个浅坑，再跌下来时嘴角喷出一线血沫，那血沫里竟隐约带着些内脏碎块。

他勉强撑起身，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沅玲：“你……你……”

玉碎了。

沅玲掌心只剩下一把碎末，被风一吹便散了个干净。她没再看丐卓颜一眼，只是低下头，用那只仅剩的右手捂住了脸。

她在笑。

肩膀在抖，一开始分不清是哭还是笑，直到她微微侧过脸，露出半边翘起的嘴角和泛红的眼眶——她在笑，一种大仇得报、劫后余生的笑，眼眶里噙着的泪被暮色映得发亮，却没有落下来。

张不羁爷爷，您的酒还是这么冲。

丐卓颜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嘶声吼道：“上！给我宰了她们！”

他身后那十几名弟子犹豫了一瞬——方才那枚玉中的一击太过骇人，合体期的力量，他们这群分神出窍的拿什么挡？但丐卓颜到底是林全的人，他们不敢不听，只得硬着头皮祭出法器，往沅玲和张妙婉扑去。

沅玲的笑容消失了。

她将张妙婉往后一拽，自己侧身挡在前面，同时伸出右手——手里空空如也，符箓用光了，美玉碎了，连符笔都断得只剩半截。

她的手指在发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咯咯作响，像是连握拳的力气都要耗尽了。沅玲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底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遮住了方才的光。

她真的太累了。

张妙婉在她身后低声唱起了歌，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旋律欢快，歌词却荒诞不经，唱着“那落霞的地方，藏着多少罪孽，你数不清，数不清…”。沅玲听着那歌声，不知怎么的就想哭。

十天，她拼了命把这个人带出秘境，到头来还是要死在月牙谷吗？

那些人已经逼到三丈之内了。

沅玲深吸一口气，把张妙婉往身后再推了推，然后站直了身子，准备用最后那点灵力自爆丹田——哪怕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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