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关系很普通，但从陆均嘴里说出来，在这种情境下，还是让燕亘古的心往下沉了沉。

“青壤基地？”燕亘古忽然开口，看向那个叫林溪的青年，“我听说过，他们在土壤改良方面有些独到研究，你学的是这个方向吗？”

林溪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见到同好的兴奋，“对，燕教授！我主要学的就是这个，听说家里这边发展得好，还有您这样的专家在，我就想着回来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随即，他话锋一转，又看向锦辰，眼神更加热切，“您就是锦老师吧？我在回来的路上就听说了好多关于您的事！真是太厉害了！”

锦辰听完，挑了挑眉，心里嘶了一声。

这下好了。

研究方向高度相似，同样对农业有热情，还是陆均的旧友……

不过，可不仅燕亘古看着林溪的眼神愈发复杂，就连霍昭野，看着林溪对锦辰的崇拜眼神，也蹙了下眉，手臂环上了锦辰的腰，将人往身边带了带。

不过，到底是基地急需的专业人才。

霍昭野对林溪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欢迎回到和平基地。以后有什么想法，可以和燕教授多交流。”

“是！我一定多向燕教授请教！”林溪连连点头，满脸笑容，压根没察觉到空气中的暗流。

燕亘古却没怎么听进去霍昭野的话。

有些难过的情绪，几天来的担忧，寻找未果的失落，此刻看到陆均与旁人相谈甚欢的酸涩，全都混杂在一起，如鲠在喉。

“陆均。”

燕亘古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温润的眉眼间笼罩着薄薄的雾气，“你有什么问题，是不能来问我的呢？”

外人眼里的燕亘古，向来是内敛的，温和的，像他研究的土地，能包容消化许多情绪，很少外露，更极少在旁人面前表现出这样近乎尖锐的在意。

这还是第一次，燕亘古将隐晦的归属权和排他性，摊开在阳光下。

锦辰：“……”喔。

他看了看明显被燕亘古这反常态度弄得有些无措的陆均，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状况外，隐约觉得气氛不对开始不安的林溪。

“林溪，既然你对农学感兴趣，正好，我们要去北区那边看一块新地，霍领主也可以带你了解基地的整体规划。”

霍昭野立刻领会，虽然不太想离开锦辰身边，尤其还有个对锦辰眼冒星星的陌生小子，但也知道现在不是黏糊的时候。

他紧了紧搂在锦辰腰上的手，然后松开，对林溪道：“对，跟我来，边走边说。”

随即，又看向锦辰，“你跟我一起。”

林溪还有点懵，但也觉得杵在这里好像不太合适，连忙点头，“好的！麻烦霍领主，麻烦锦老师了！”

锦辰便率先转身，带着一步三回头，满脸好奇又不敢多问的林溪，往北岸走去，霍昭野虽然不情愿，还是跟了上去，只是走之前，回头深深看了陆均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你小子，这要是还处理不好，就等着打架吧。

——

桥上，顿时只剩下了陆均和燕亘古两人。

风从河面上吹来，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刚才更加沉重。

陆均侧过身，面对着河面，只留给燕亘古有些冷硬的侧影。

他以为自己去荒林打几天异怪，冷静一下，就能想通。

可回来看到燕亘古，才发现根本自己根本就处理好，还是很难过。

现在，这个人还这样质问他。

就在陆均心思纷乱，不知该如何开口时，背后忽然一暖。

燕亘古从后面环抱住了他的腰，然后将脸，贴在了他有些僵硬的后背上。

陆均的思绪凝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从前……是不自由的。”

燕亘古的声音很低，将脸埋在他后背，仿佛这样才有勇气说出下面的话。

“在五行基地的时候，我困在那些数据，土壤样本和永无止境的，只为换取资源而进行的研究里。”

“父亲希望我安稳，褚阁他们需要我的用处。我以为那就是全部了，直到……我发现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我的知识，还有我这个人，我未来的所有时间，都要被绑死在基地里，为他们培育更值钱的异种植株。”

说到这里，燕亘古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

“所以我逃了，带着我父亲最后留给我的，关于土地恢复的希望，逃到了这里。一开始，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安静继续我的研究。”

“我想要试着救活一小片土地，哪怕只有一点点。”

“然后，我遇见了你。”

说出这句话时，燕亘古的声音里带上了温柔的颤动。

“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陆均，你有时候有点烦人，还总爱说些我不太懂的玩笑话。”

他轻轻蹭了蹭陆均的后背，“可是，也是第一个，在我熬夜记录数据，嘴上抱怨文化人很麻烦，帮我把窗户关好，又塞给我暖手炉的人。”

“是第一个，明明对土壤一窍不通，却会耐着性子，听我讲那些枯燥的原理，然后问出奇怪问题的人。”

“你带着我看南镇的田，跟我抱怨收成不好，又眼巴巴地盼着我给出解决办法。”

“你送我的那些吃食，一开始我觉得是交易，是算计，可后来我才发现……不是。你只是用唯一会的方式，想要对我好。”

燕亘古的声音越来越低，又恰好能熨帖在陆均竖起尖刺的心上。

“在实验区，褚阁出现的时候，我看到你的眼神……我心里很慌。我那时候才明白，我害怕的，不是他提起婚约，不是那些过往的逼迫。我害怕的是看到你转身离开，是想到你可能再也不会带着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来找我，不会在我田边探头探脑，不会再用那种明明不耐烦，却还是忍着性子听我说话的眼神看我。”

“陆均，”燕亘古终于松开了手臂，却转到了陆均面前。

他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轻轻捧住了陆均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我从前心里只有土地和研究，觉得那些就是全部。可现在不是了。”

他望着陆均的眼睛，用尽所有的勇气和温柔，问，“那……你呢？”

“你还可以喜欢我吗？”

陆均:“……”

陆均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那因为紧张而轻抿着的唇。

几天来在心里筑起冰墙，在这个温柔的拥抱面前，轰然倒塌。

陆均的鼻尖猛地一酸，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丢人的湿意逼回去，却没什么用。

他别开脸，不想让燕亘古看到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陆均哑着嗓子，控诉，“你就是故意瞒着我，什么事都瞒着我！有婚约不说，从前过得不好不说，心里难受也不说，把我当傻子一样！”

“我算什么？我那些心思，在你眼里是不是特别可笑？是不是觉得我陆均就是个看见好东西就想往上凑的冤大头。”

陆均越说越生气，狠狠地瞪着燕亘古，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自己更有理。

燕亘古抚上陆均发红的眼尾，拭去那里一点将落未落的湿意。

“对不起。”燕亘古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春天湿润后的绵土，“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不是觉得你可笑，是我怕说了，你就会觉得麻烦，觉得我有拖累。”

他凑近了些，在陆均还有些颤抖的唇上碰了一下。

“陆均，我喜欢你。”

“我想和你一起看每一季庄稼抽穗，你还能给我机会吗。”

陆均喉咙堵得厉害，“……不许反悔。”

燕亘古被他抱得有些疼，心里却涌起暖意，回抱住陆均，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

“嗯，不反悔。”

燕亘古终于把内心的话说出口，凝着陆均的脸，又慢慢的，有些恍惚的，将指尖移到陆均的额角，在某处肌肤处摩挲几瞬。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是龙灵角生长的地方。

昔日地神散尽神力陨落前，用尽所有残余的神力，灌注进去，唤来灵龙陆均的神魂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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