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要离婚的时候，谁劝都没用。

那是去年开春的事。儿子刚办完婚礼，酒席上剩的半瓶茅台还没喝完，他就把秀兰叫到卧室里，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秀兰正收拾满床的红包和喜糖盒子，听了这话，手里的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然后就没再动。

“行。”秀兰说。

老陈反倒愣了。他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性格不合啊，什么忍了这么多年啊，什么人生还有几十年不想凑合啊，一句都没用上。秀兰把红包理齐了，用橡皮筋一扎，推到他面前：“对半分。房子卖了分钱。儿子归你已经成家了，不用争。”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秀兰已经转身出去接水喝了。

亲戚们都说秀兰这回是彻底寒了心。其实寒心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早些年秀兰过生日，自己拿工资买了个金戒指，两千出头，老陈整整吵了大半年，逢人就说秀兰不会过日子，乱花钱。秀兰后来把戒指摘了，锁在抽屉里，再没戴过。这事过去七八年了，秀兰每次路过金店橱窗还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老陈这人，在外头口碑还行。单位里老老实实上班，不抽烟不喝酒，见人笑眯眯的。可一回家就换了副面孔，鞋一蹬，往沙发上一靠，遥控器从新闻频道按到体育频道，再从体育频道按到购物频道，就是按不到秀兰想看的电视剧。秀兰要是说一句“我正看着呢”，老陈眼皮都不抬：“你看什么看，天天看那些哭哭啼啼的破剧。”

洗衣做饭带孩子，全是秀兰的活儿。老陈不是不会干，是不干。有一回秀兰发烧起不来床，老陈在厨房转了八圈，最后泡了碗方便面端过来，秀兰眼泪啪嗒掉进汤里，老陈还说：“你哭啥？我给你泡面你还哭？”

离婚手续办得挺快。房子挂了中介，卖了一百二十万，一人六十万。秀兰搬去了城南一个老小区，租了个一室一厅，儿子有时候去看她，回来说妈那儿收拾得可干净了，阳台上还养了花。

老陈那边呢，不到半年就领回来一个女人。

这女人姓周，比秀兰小三岁，在超市做收银员。长相……怎么说呢，儿子小陈见过一回，回来跟他媳妇嘀咕：“还没我妈好看呢。”可老陈就跟中了邪似的。

离婚那阵子老陈抠得要命，分财产时连前年买的双开门冰箱都想折算成钱从秀兰那份里扣。可跟周姐在一起之后，老陈大方得不像他。金镯子金戒指金项链，一年之内配齐了，还花八千多买了个玉镯子。周姐手腕上叮叮当当的，打麻将时牌友问起来，周姐抿着嘴笑：“老陈非要买，我说不要不要，他还不乐意。”

更邪门的是家务活。老陈现在会做饭了。以前秀兰把菜炒好端到桌上，筷子都得递他手里。现在倒好，周姐下班晚，老陈在厨房系着围裙颠勺，红烧肉做得像模像样，还学会了个糖醋排骨——这是周姐爱吃的。有一回邻居在楼道里碰见老陈拎着两个大塑料袋爬楼，袋子沉得勒手，老陈喘着气解释说周姐今天累，他去超市多买了点。

周姐爱逛街。老陈以前最烦逛街，秀兰拉他去商场，他就在门口抽烟，抽完三根进去问一句“好了没”。现在倒好，小陈有一回在万达看见他爸，老陈左手拎着周姐的包，右手拿着一杯奶茶，跟在周姐后面一家店一家店地转。周姐试衣服出来，老陈还知道说“这件显瘦”或者“那个颜色衬你”。

昨天是家族里三姨的八十大寿，在聚福楼摆了八桌。秀兰没来，说是跟姐妹去郊区摘草莓了。老陈带着周姐来的，周姐穿了件枣红旗袍，老陈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忙前忙后。

开席没多久，老陈开始剥虾。那么大个的基围虾，他剥得仔细，虾线抽得干干净净，一个接一个往周姐碟子里放。周姐说“够了够了”，老陈还剥。旁边二舅开玩笑：“老陈你这伺候得也太到位了。”老陈嘿嘿一笑：“她爱吃虾，在家我也给她剥。”

然后夹菜。那道清蒸鲈鱼转过来，老陈站起来，从鱼肚子上挑了最嫩的一块，仔细看了有没有刺，放到周姐碗里。周姐说想吃肘子皮，老陈拿公筷把整个肘子翻了个面，把皮最多的那块扒拉下来。

一桌子人眼神飞来飞去的。小陈坐在隔壁桌，闷头喝果汁，他媳妇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装没感觉。

散席的时候，老陈给周姐披外套，又把她的围巾系好，拎上包，扶着胳膊下楼。走到门口碰见三姨，三姨拉着周姐的手说：“小周啊，老陈对你可真好。”周姐笑着点头：“是，老陈这人细心。”

三姨等他们走远了，回头跟我妈嘀咕了一句：“秀兰给他当牛做马二十年，也没见他细心过一回。”

我妈没接话，叹了口气。

回去路上我妈跟我爸说：“你说这男人图啥呢？原配陪他吃苦受罪，他不当回事。现在换个女人，他倒会疼人了。”

我爸想了想，说：“可能有的人就是这样，前一段婚姻里他还没学会做人，等学会了，身边已经换人了。”

“那秀兰就白吃亏了？”

“吃亏？”我爸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秀兰现在自己过，不用伺候谁，不用看谁脸色，想买戒指就买戒指。你说是谁吃亏？”

我妈想了想，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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