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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水瓢




村里人都说,孙二孬是被一水瓢打怂的。

这话传了多少年,传到最后,连孙二孬自己都跟着笑。他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有人打趣他:“二孬,夜里还敢跟媳妇动手不?”他就摸摸脑门,那儿有道疤,藏在头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说:“不敢了。我家那口子,惹不起。”

众人就笑。他也笑。笑着笑着,就眯起眼,看着院子里晾衣裳的女人。

女人姓周,叫什么名字,村里人没几个记得。都叫她二孬家的,叫她二奶奶。她那年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攥着水瓢,一瓢砸下去,把自己男人砸得满脸血的事,传了三十年。

三十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个瘦瘦小小的身量,头发白了,腰板还直着。晾衣裳的时候,把湿衣裳抖开,搭在绳上,拍两下,平平整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朝墙根底下看了一眼。

“蹲那儿做啥?还不去把羊喂了。”

孙二孬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羊圈走。走到半道上,回头冲那群晒太阳的人笑:“看见没?就这脾气。”

众人又笑。这回笑的不是他,是笑那日子过得好。好日子是什么样?就是男人蹲墙根,女人晾衣裳,拌几句嘴,谁也不往心里去。

可三十年前不是这样的。

三十年前的孙二孬不叫二孬,叫孙强。年轻时候有力气,干活利索,就是有个毛病——脾气上来,手不把门。

那时候刚分地,日子紧巴。周氏嫁过来三年,生了两个闺女。孙强想要儿子,周氏生不出来。这话没法说明白,就闷在心里。闷久了,成了疙瘩。疙瘩大了,就得找地方出气。

出气的地方,就是周氏身上。

头一回动手,是因为晚饭。周氏煮了红薯稀饭,孙强嫌稀,把碗往桌上一顿,汤洒了一桌子。周氏拿抹布去擦,嘴里嘟囔了一句:“稀了多添瓢水就是,值当摔碗?”

孙强一巴掌扇过去。周氏没防备,从凳子上栽下来,脑袋磕在桌腿上,嗡的一声。等她回过神来,孙强已经端着碗,呼噜呼噜喝上了。

那天夜里,周氏搂着两个闺女,在炕上躺了一宿。小闺女才一岁多,什么都不懂,往她怀里拱着要吃奶。她侧过身,让孩子吃,眼泪流下来,洇在枕头上,洇湿了一片。

第二天,孙强跟没事人一样,下地干活去了。

周氏也没吭声。那时候的女人,有几个没挨过打的?她娘活着的时候就说,男人不打上房揭瓦,打两下就老实了。她不信这话,可也没处说去。娘家离得远,爹娘老了,兄弟不管事。她能咋?忍着呗。

这一忍,就忍了三年。

三年里,孙强动过几回手,她都记不清了。有时候是因为话顶话,有时候是因为钱,有时候什么也不为,就是他心里不痛快。打过之后,他也不道歉,就是闷头睡一觉。第二天起来,该咋过咋过。

周氏学会了看眼色。他脸色不对,她就少说话。他嗓门大了,她就躲出去。她以为自己这样就能把这日子过下去,把两个闺女拉扯大,等她们出了嫁,自己就熬出头了。

可她忘了,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

那一年夏天,雨水多。地里的苞谷蹿得比人高,锄草的活儿累人。孙强在地里干了一天,回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周氏不知道他又在外头受了什么气,也不敢问。把晚饭端上来,一碗捞面条,上头卧着俩荷包蛋。

孙强看了一眼,把筷子拍在桌上。

“咋就俩?”

周氏说:“就剩俩了。明儿个赶集,我去买。”

孙强说:“你吃了没?”

周氏说:“我不饿。”

孙强把碗往她跟前一推:“你吃。”

周氏愣了愣,说:“你吃吧,我不——”

话没说完,孙强站起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周氏往后趔趄了几步,撞在灶台上。灶台上还热着锅,锅沿烫了她一下,她没顾上疼,往旁边躲。孙强没罢手,追过来,又是一巴掌。

“我叫你吃!你不吃,是不给我脸是吧?”

周氏捂着脸往后退,退到门边,想往外跑。孙强抢上一步,把门插上。门是木头门,插销一别,外头推不开。周氏心里一凉,知道这回跑不掉了。

孙强从门后头摸出一根擀面杖。那擀面杖是枣木的,使了多少年,油光水滑,比一般的擀面杖粗一圈。周氏用它擀过多少面条,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东西会举在自己男人手里。

“我叫你跑。”孙强攥着擀面杖,一步一步逼过来,“我叫你再跑。”

头一棍子抡下来,周氏用胳膊挡了一下。胳膊骨头痛得像断了,她叫了一声,往灶房跑。灶房小,没处躲,她只能绕着灶台转。孙强跟在后面,一棍子一棍子抡下来,有的打在她身上,有的打在灶台上,砰砰的响。

周氏被打懵了。身上好几处火辣辣的疼,她顾不上看,只知道跑。跑到灶台另一头,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栽下去,手在地上乱摸。

摸到一个凉的东西。

是水瓢。葫芦剖开做的,用了多少年,瓢底磨得薄薄的,边上有一道裂纹。夏天从缸里舀水喝,冬天舀面舀米,就这东西,使了十来年。

周氏把它攥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

孙强举着擀面杖,正朝她抡过来。那张脸她看了十来年,这会儿认不出来了。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往下咧着,像一头要吃人的牲口。

周氏后来跟人说,她那时候什么也没想。脑袋里嗡的一下,什么都没有了。身子自己动起来,手里的水瓢自己抡出去,往那个抡过来的擀面杖上迎。

不对,不是迎。是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水瓢抡到孙强脑袋上的。她只知道那一下用了多大的力气——用尽了这十来年挨的那些打,用尽了那些夜里流的眼泪,用尽了所有不敢喊出来的疼。

砰的一声。

那声音闷闷的,像砸在一个熟透的西瓜上。

孙强的手停在半空中,擀面杖掉在地上。他愣在那儿,眼睛还瞪着,可里头的东西没了。就剩下两个眼珠子,直愣愣地对着她。

周氏没停手。

第二下又抡上去。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个声音。孙强的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周氏往前逼一步,第三下又抡上去。

她不知道打了多少下。只知道手里的水瓢一下一下往下落,每落一下,那个举着擀面杖追她的人就往后退一步。后来他不退了,蹲下去,抱着脑袋,嘴里呜呜地叫。

那叫声不像人,像什么被堵在洞里头的畜生。

周氏还在打。她听不见那叫声,看不见那个人,什么都看不见。就看见那只手,那只扇了她一巴掌又一巴掌的手,这会儿抱着脑袋,指缝里往外渗东西。

红的。

她停下来。

水瓢还举在半空中,她低头看。孙强蹲在她脚跟前,脑袋上红的黑的一片,往下淌。淌到脸上,淌到脖子上,淌到地上。

周氏的胳膊开始抖。水瓢从手里掉下来,在地上滚了两滚,停住。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灶台,凉凉的。

孙强的脑袋还在流血。他抱着头,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周氏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腿迈不动。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些血。灶房外头,两个闺女在院子里玩,大的带着小的,小的在哭。

她忽然醒过来。

“二妮——”她喊,嗓子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喊出来的声音不是自己的,“二妮,去叫你大伯!”

大闺女在外头应了一声,脚步声跑远了。

周氏靠着灶台,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眼睛还盯着孙强,盯着他的后背。他穿着那件灰布褂子,褂子后背汗湿了一大块,贴在上头。那褂子她洗过多少回,补过多少回,针脚密密匝匝的。

她看着那些针脚,眼泪流下来。



孙强他哥来得快。进门一看,孙强还蹲在灶房里,地上汪了一摊血。他赶紧招呼人,把孙强弄到架子车上,往镇上医院送。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氏。周氏还坐在灶房地上,一动不动。两个闺女站在门口,大的搂着小的,小的在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架子车吱吱扭扭地走远了。

周氏在灶房地上坐了一夜。两个闺女哭累了,在炕上睡着了。她坐在地上,看着灶台上的油灯。灯芯子噼啪响,火苗一跳一跳的。她想,孙强要是死了,她就是杀人犯。杀人犯要偿命,她死了不要紧,两个闺女咋办?

又想,孙强要是没死,回来还得打她。这回打得更狠,说不定真能打死。打死她,闺女还是没娘。

想来想去,都是死路。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有人敲门。周氏没动。门自己开了,进来的是孙强他娘。老太太进门就哭,一边哭一边骂:“你个丧门星,把我儿打成那样,你还有脸坐着!”

周氏抬起头,看着她。

老太太骂着骂着,忽然不骂了。她看见周氏的眼神,那个眼神她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不像是人的眼睛,像是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什么都不怕了。

“他没死。”老太太的声音软下来,“大夫说,破了皮,缝了十几针。养养就好了。”

周氏没说话。

老太太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过了几天,孙强回来了。头上缠着白纱布,脸色蜡黄。进门的时候,周氏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了他一眼,继续喂鸡。

孙强站了一会儿,进屋去了。

那天晚上,周氏做了饭,端上桌。孙强坐在桌边,看着那碗捞面条,上头卧着俩荷包蛋。他拿起筷子,闷头吃。吃完一碗,把碗放下。

“还有没?”

周氏说:“有。”

又给他盛了一碗。

他吃完,抹抹嘴,去院子里坐着。周氏收拾碗筷,洗刷干净,哄闺女睡觉。一宿无话。

过了几天,孙强头上的纱布拆了。露出那道疤,在额角上,像趴着一条蜈蚣。他照镜子的时候摸了摸,没吭声。

那年秋天,地里活多。孙强天天下地,周氏在家带孩子做饭。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儿,说不上来。就是孙强嗓门小了,周氏话也少了。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把日子往前过。

入冬的时候,村里有人家办喜事。孙强去喝喜酒,喝到半夜才回来。周氏没睡,在灯下纳鞋底。孙强推门进来,满身酒气。周氏手里的针停了停,没抬头。

孙强在她对面坐下。

“那回,”他开口,嗓子里像卡着什么,“那回我要是把你打坏了,咋整?”

周氏没抬头,手里的针又动起来。

孙强又说:“我那天也不知道咋了。就跟鬼上身似的,收不住手。”

周氏还是没说话。纳鞋底的绳子拉得哧哧响。

“你那一瓢,”孙强摸摸脑门,“把我打醒了。”

周氏停下手里的针。

“醒了就好。”她说。

就这三个字。说完,又低下头,接着纳鞋底。孙强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炕那边走。走到半道,又回过头。

“往后,”他说,“往后有啥事,咱商量着来。”

周氏没应声。孙强站了站,上炕睡了。

周氏还在灯下纳鞋底。纳了一会儿,她把鞋底放下,吹了灯,上炕。炕那头,孙强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周氏躺下来,睁着眼,看着房顶。

房顶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想起那天的水瓢。想起抡下去那一瞬间,手里的分量。想起孙强抱着头蹲下去的样子。想起那些血。

她不后悔。

她跟人说过这话。后来多少年,有人问起这事,她都说,不后悔。那一瓢不打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打下去,活了。就这么回事。



日子一天一天过。两个闺女长大了,出嫁了。大闺女嫁到邻村,二闺女嫁得远些,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孙强和周氏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

那道疤还在孙强额角上,藏在头发里。他自己都忘了,洗脸的时候摸到,才想起来。

家里盖了新房子,砖瓦的,亮亮堂堂。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一棵结酸石榴,一棵结甜的。孙强爱蹲墙根,和村里那些老头儿凑一块,东拉西扯。周氏爱在院子里忙活,种菜喂鸡,一天到晚不得闲。

有人问孙强:“你家的事,谁说了算?”

孙强就笑:“商量着来。啥事都商量着来。”

又问:“那要是商量不拢呢?”

孙强就摸摸脑门,嘿嘿一笑:“那就听她的。”

众人就笑。他也笑。

笑着笑着,他抬头往院子里看。周氏正在晾衣裳,把湿衣裳抖开,搭在绳上,拍两下,平平整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朝这边看了一眼。

“蹲那儿做啥?还不去把鸡喂了。”

孙强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鸡窝走。走到半道上,回头冲那群老头笑:“看见没?就这脾气。”

老头们又笑。有人冲他喊:“二孬,你不怕人家说你怕老婆?”

孙强摆摆手:“怕老婆咋了?怕老婆的人家,日子过得稳当。”

他进了院子,周氏还在晾衣裳。他从她身边过,她头也没回。他往鸡窝走,忽然听见她在后头说了一句。

“晌午吃啥?”

他回头,她已经晾完衣裳,端着盆往灶房走。

他想了想,说:“吃面吧。捞面。”

她嗯了一声,进了灶房。

孙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灶房的门。门是新的,漆成红的,太阳底下亮堂堂的。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摸了摸脑门。那儿有道疤,藏在头发里。

他摸到那道疤,笑了笑,往鸡窝走。

灶房里,周氏开始和面。面和好了,醒着。她拿起水瓢,从缸里舀了瓢水,倒进锅里。水瓢还是那个水瓢,葫芦剖开做的,使了多少年,瓢底磨得薄薄的,边上有一道裂纹。

她拿着那水瓢,站了一会儿。

锅里的水开始响。她回过神来,把水瓢放回原位,盖上锅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外头,孙强喂完鸡,在院子里喊她:“面擀好了没?饿了。”

她应了一声:“急啥?等着。”

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和这几十年的每一天一样。

孙强就蹲在院子里等着。

等着的时候,他又摸了摸脑门。

那道疤还在那儿,不疼不痒,摸上去有点不一样。他摸着那道疤,忽然想起那年夏天的事。想起那些血,想起医院的白墙,想起周氏坐在灶房地上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他记了三十年。

他想,那一下挨得值。

正想着,灶房里传出擀面杖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他蹲在那儿,听着那声音,眯起眼,晒太阳。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后来有人问周氏,那一瓢是怎么抡出去的。周氏想了半天,说:“忘了。就记得手里摸到个东西,就抡出去了。抡了多少下也不知道。等回过神来,他脑袋上都是血,把我吓坏了。”

那人问:“后悔不?”

周氏说:“不后悔。”

她说这话的时候,孙强正在旁边蹲着。听见这话,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手里忙着什么。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

院子里,石榴树正开花。一树的红,热热闹闹的。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落在地上,落在她脚边。

她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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