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421【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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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421【惊雷】
「放肆!」
姜显霍然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虽然他对吴平这厮十分不满,但是薛淮的步步紧逼已将他逼到不得不正面介入的地步。
吴平的诸多问题一旦坐实,不仅是他吴家,连楚王府都会受到牵连,故而姜显厉声呵斥道:「吴平,给本王闭嘴!」
吴平不敢违逆,此刻也顾不上继续伪装病容,满面愤怒地咬紧双唇。
姜显随即看向薛淮,眼中再无半分之前的疏淡温和,只剩下冰冷和森然之色:「薛通政,本王方才已言明,问案需有凭有据,需讲体统分寸。你口口声声奉旨查案,却在此处屡以未经证实的所谓私下记录、暗访之词,公然污蔑朝廷大将,你这般行径与酷吏罗织罪名何异?莫非真以为顶著钦差名头,便可在此澄心庄内无法无天,对本王的亲眷随意构陷不成?」
这番怒斥如雷霆炸响,整个竹韵轩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叶庆眼神一凛,不动声色地移步来到薛淮身后,而江胜站在另一侧,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到室外已经出现王府护卫的身影,只是姜显尚未下令,没人会莽撞地冲进来。
面对二皇子的威压,薛淮依旧面色沉静,只是眼中锐芒逐渐凝聚,如同寒星刺破乌云。
他没有退避,反而迎著姜显的目光挺直脊梁,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殿下息怒!下官斗胆请问殿下,何为凭据?何为体统?」
「刘炳坤乃朝廷钦点之兵科给事中,稽核戎政是其本职。他生前亲入军营,查验军械暗访兵卒,所录所闻墨迹犹新,此非凭据,何为凭据?其奏报正本与底稿,删改之处触目惊心,此非疑点,何为疑点?其于疑点重重之际,横死街头尸骨未寒,此非奇冤,何为奇冤?」
「下官奉陛下明诏彻查此案,凡涉案卷宗、人证、物证,无论存于何衙何署,亦无论关联何等勋贵官绅,皆可随时调阅传询!此乃煌煌圣意,昭昭国法!吴平身为三千营左哨参将,乃刘炳坤生前奏报重点质疑之对象,其帐目不清、军备不实、屯田舞、火器存患,桩桩件件直指京畿安危,下官依旨问询,何来无法无天?何来随意构陷?」
薛淮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著脸色难看至极的姜显,正色道:「殿下,京营之弊,乃社稷心腹之患!刘炳坤以七品微躯,尚敢直言军中积弊,虽粉身碎骨而不惜。下官受陛下重托执掌王命旗牌,若因顾忌门第显贵宗室姻亲,便对疑点视而不见,对证据充耳不闻,对可能危及京畿安危的隐患三缄其口,那才是真正的渎职!才是真正的辜负圣恩!
才是真正的有负这身官袍!」
这番煌煌之言几近完美地回应姜显先前的质问,叶庆和江胜凝望著薛淮刚毅的侧脸,一时间心潮澎湃,即便这是楚王的地盘,且形势看起来不容乐观,但是两人心中没有丝毫惧意,唯有誓死追随之念。
姜显此刻终于见识到文人之口的厉害,他感觉自己满腔怒气却无法发泄丝毫。
便在这时,薛淮朝姜显走近两步,斩钉截铁道:「殿下,下官今日在此非为构陷吴参将,实为求索真相。若吴参将清白无辜,下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必还其朗朗乾坤!若其确有牵涉,下官亦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陛下圣意为重,容下官秉公办案,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说罢,他躬身一礼,朗声道:「薛淮此心,日月可鉴!」
刹那间,竹韵轩内死寂一片。
姜显的胸口剧烈起伏,神情变得极其复杂。
薛淮这一番铿锵有力的陈词,将他所有的怒火与指责都堵在喉咙里。
对方搬出圣旨抬出国法,更以自身头颅和满朝清望为赌注,将秉公办案和江山社稷的旗帜高高举起。
他若再强行以亲王身份压人,阻止薛淮问案,那便会坐实罔顾国法因私废公的恶名,这对他这个志在储位的皇子而言,是绝不可承受之重!
吴平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薛淮的刚烈和决绝远超他的想像。
他只觉双腿发软,若非扶著旁边的案几,几乎要瘫倒在地,看向薛淮的眼神充满深入骨髓的恐惧——这个年轻的文官是个疯子,他真敢玩命!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窗外天色渐沉,平添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良久,姜显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怒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
他重新坐了回去,沉默片刻之后漠然道:「薛通政,你既然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本王若再阻拦,倒显得本王不明事理包庇亲眷,吴平!」
吴平连忙应道:「末————末将在!」
「薛通政奉旨问话,你务必据实作答。」
姜显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仿若淬著冰凌:「若有一字虚言,莫说薛通政饶不了你,本王第一个治你的罪!听清楚了吗?」
吴平心中一颤,他知道楚王此言不是让他继续敷衍狡辩,而是要给薛淮一个满意的答案,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牵扯到楚王府。
固然他万般不情愿,当下也只能垂首应道:「末将遵命。」
姜显微微颔首,随即端起茶盏,不再看这二人。
薛淮心里清楚,楚王表面的退让只是迫于形势,他必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撬开吴平的嘴。
「吴参将,本官再问你,缘何你部去岁两季报损军马高达八百余匹?」
「回通政,去岁北郊水患确甚,疫病流行,兽医束手,折损确比往年为大,只是报损之数亦有不实之处————」
吴平艰难地吞咽著口水,缓慢道:「吴某治军不严,驭下无方,实有部分膘肥体壮本可服役之马,因营中马厩紧张照料不周,被下辖军官为讨好上官私下处置了。数目远不及八百之巨,或百十匹之数,此乃吴某失职,甘愿领受朝廷惩处!」
薛淮面色不变,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不怕吴平想方设法推卸责任,只要他肯退一步就不怕将来不悉数交代。
他转而看向运笔如飞的书吏,等其将吴平的供述记好之后,又对吴平问道:「二月上旬,左哨上报需补充春耕籽种一千五百石,然兵科给事中刘炳坤暗访屯田佃户,实领不足七百石,且多为劣种,七百余石上等籽种差额银两及籽种去向何处?」
这个问题同样致命,吴平唯有硬著头皮回道:「此事吴某亦有耳闻,籽种采买发放,向由辅兵营管队及仓大使具体经办。吴某只核验总数,未曾想竟有如此硕鼠,定是经办胥吏与不法粮商勾结,以次充好克扣中饱。此等虫败坏军屯,罪该万死,吴某失察之罪亦难辞其咎。待某病愈回营,定当严查此事!」
「都记下,一字不许篡改。」
薛淮吩咐书吏一声,继而道:「吴参将,甲字库实存新造强弓一千二百张,帐册却记为两千张,凭空消失的八百张弓作何解释?难道也是胥吏监守自盗?」
「这————」
吴平的声音有些发飘,无比艰难地说道:「弓弩乃消耗之物,操演频繁,折损自然难免。甲字库弓弩新旧混杂,帐目或有混乱不清之处,刘给谏点验时,或许未将待修待废之弓剔除?抑或仓大使造册有误?吴某统管全局,未能详查细目,致使帐实不符,此亦为吴某之过。」
「吴参将,这些问题你都可以推脱。」
薛淮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那火器呢?请你告诉本官,三千营的火器也是胥吏敢染指的物事吗!」
吴平被这声厉喝惊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对上薛淮那双冷峻的眼眸。
「三千营左哨配发之火药,为何威力不足?为何操演发放极苛?刘炳坤查访的老卒言之凿凿,你们在火药里掺了什么?省下来的硝磺火药又流向了哪里?」
薛淮这番话直指军备核心,杀机凛然。
吴平眼中浮现惊恐之色,颤声道:「薛通政,火器之事关乎重大,吴某岂敢玩忽职守?火药威力不足,也许是采买环节出了纰漏,操演发放苛刻乃为节省火药,以备不时之需,此乃营中陋习,非独左哨一处,吴某回营之后,一定严查火药来源整肃军备,求薛通政体谅!」
「体谅?」
薛淮仿佛听见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勃然怒道:「吴平,你身为三千营左哨主将,掌麾下近万军卒,负京畿守备之责,难道你不知道火器乃国之重器,若因你贪墨劣质火药,致使战时火器失效,将士枉死战阵沦陷,你吴平便是千古罪人,你吴家便是满门抄斩也难赎其罪!」
「你还不从实招来,难道真要等到东窗事发,将你吴家拖入万丈深渊,让楚王府也跟著颜面扫地吗?!」
这番话如同最后的丧钟,彻底击溃吴平的心理防线。
「不是我!不是我主使的!」
没等姜显出言干涉,吴平终于崩溃地嘶吼出来。
只见他满面仓惶,犹如不可终日,继续喊道:「是郭岩!是郭岩唆使我做的!」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一道闷雷炸响。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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