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418【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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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418【楚王】
澄心庄隐在西山深处,层层叠叠的苍翠将这座王府庄园严密包裹,只露出高耸的青砖院墙与飞檐斗拱的一角。
朱漆大门紧闭,两尊石狮踞守,门楣上「澄心」二字古朴沉静,透著与听风小筑截然不同的皇家威仪。
薛淮一行甫一踏上通往庄门的青石板路,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庄门之前肃立著数名王府护卫,身著深青色劲装,腰悬制式长刀,沉默地注视著这群不速之客。
空气仿佛凝固,唯有马蹄踏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在山谷中激起冰冷的回音。
叶庆、江胜与三十余名护卫默契地收紧队形,人人屏息凝神,警惕地扫视著那些沉默的王府甲士。
行至庄门前三四丈,薛淮勒马停驻。
几乎在他停步的瞬间,紧闭的朱漆大门开启一道缝隙,一名身著天青色管事服、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身后跟著两名神情恭谨的下人。
管事先望向薛淮那身代表四品高官的绯袍与胸前补子,又掠过叶庆身上的靖安司玄色制服,脸上迅速堆起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深深一揖道:「不知是哪位大人驾临澄心庄?小人楚王府外院管事赵德禄,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薛淮平静地说道:「本官通政司右通政薛淮,奉天子钦命,查办兵科给事中刘炳坤身死一案。特来寻贵府别院休养之客,三千营左哨参将吴平问话。烦请管事通传,请吴参将出来一见。」
赵德禄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却显得干分坚决:「原来是薛通政大驾光临,吴参将确在庄内静养旧疾,只是此处乃楚王殿下私邸别苑,非同寻常官署。庄内一切皆需奉殿下钧旨而行,若无殿下亲笔手谕或口谕,恕小人万万不敢擅自做主,更不敢擅引外官入内。王府规矩森严,还望薛大人海涵。」
薛淮双眼微眯道:「本官奉旨查案,亦不可通融?」
赵德禄的头垂得更深,声音愈发恭谨,却也愈发油滑:「薛通政明鉴,奉旨查案四字重如泰山,小人岂敢不知?只是殿下素重规矩,小人若贸然放行,便是对殿下不忠。不若请薛通政移步,先行拜会楚王殿下,求得殿下钧旨。届时,小人定当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赵管事,吴平乃朝廷命官,涉及钦案,非寻常宾客。本官奉旨督办,有权询问任何涉案人员,无论其身处何地。」
薛淮意味深长地问道:「管事所言王府规矩,难道竟能凌驾于国法圣意之上?」
赵德禄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几分,略显惶恐道:「薛通政言重了,王府规矩岂敢与国法圣意相提并论?只是殿下乃天潢贵胄,身份尊贵无比,这澄心庄乃殿下休憩静心之所,小人身为王府管事,职责所在便是守护此间清净。吴参将在此养病,乃是王妃娘娘亲自安排,小人实在不敢擅专,还请薛通政体谅小人的难处!」
他再次深深作揖,姿态放得极低,话语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将王府体统与规矩这两面大旗扯得猎猎作响。
叶庆眼神冷冽,沉声道:「赵管事,薛通政代表的是陛下查案圣意,你如此推三阻四百般阻挠,莫非澄心庄连王命亦可罔顾?若因此延误钦案,这责任你一个管事担当得起?还是你背后的楚王府担当得起?」
赵德禄被叶庆森然的目光刺得一凛,但他迅速稳住心神,随即对著叶庆也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却依然不卑不亢:「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叶庆道:「本官乃靖安司主簿叶庆。」
赵德禄连忙道:「叶主薄息怒,小人万万不敢阻挠钦差,更不敢罔顾王命!
实在是王府规矩如山,小人位卑言轻不敢逾越。若薛通政和叶主薄执意要入,除非有殿下亲口允准,否则纵使刀斧加身,小人亦只能恪守本分!」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气氛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薛淮端坐马上,目光深邃如渊,叶庆等人无不在等待他的决断。
虽说薛淮有圣意在身,但是王府庄园和安远侯郭胜的别苑不同,王府管事严守「无王命不放行」之行符合宗室规矩。
圣意高于王府私规不假,但是薛淮目前没有吴平涉案的直接证据,仅仅是怀疑而已,如果他强行闯入澄心庄但是没有拿到关键证据,事后极有可能被人扣上「藐视宗亲」的罪名,甚至有可能被勋贵们借题发挥。
赵德禄显然明白这里面的关节,他虽然神色谦卑,腰板却挺得笔直,如同庄园门前那尊沉默的石狮。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阵清脆而富有韵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薛淮扭头望去,只见一队约莫三十余骑的精锐护卫,簇拥著一辆饰以鎏金螭龙纹的豪华马车缓缓驶来。
为首开道的两名骑士高举著两面杏黄旗幡,一面绣著斗大的「楚」字,一面则是代表亲王身份的蟠龙图案,在春日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彰显著来者无与伦比的尊贵身份。
赵德禄脸色一变,由之前的强硬瞬间转为极致的恭敬,甚至带著一丝惶恐。
他立刻带著所有王府下人和护卫齐刷刷转身,朝著马车方向跪伏在地,高声道:「恭迎殿下!」
薛淮朝身后众人眼神示意,退到道旁返身下马,既没有阻挡王驾,也不会显得过于谄媚。
马车在澄心庄大门前稳稳停住,一名内侍迅速上前放好脚踏,紧接著一个身著玄色金线蟠龙常服的年轻男子从容步下马车。
正是当朝二皇子,楚王姜显。
他身量顾长,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面容继承皇室一脉的俊朗,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仿佛蕴著天然的傲气,看人时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薛淮整了整官袍,朝著马车方向不卑不亢地行礼道:「下官通政司右通政薛淮,参见楚王殿下。」
楚王先是淡淡扫过跪伏一地的王府仆役,随即视线落在薛淮身上。
虽然姜显只在几次大场合远远见过薛淮,但是这个名字于他而言并不陌生,扬州整治盐漕的雷霆手段,澄怀园文会上的翻云覆雨,以及如今这桩震动朝野的言官命案————这个年纪轻轻便已身居四品、简在帝心的薛景澈,早已成为朝堂上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
父皇似乎颇为欣赏他的才干与锐气,然而在姜显眼中,这份欣赏连同薛淮那清流中坚的身份标签,都隐隐带著一种令他本能排斥的气息。
「薛通政免礼。」
姜显的声音显得清朗与温和,微笑道:「倒是巧了,本王今日心血来潮,想来看看这西山春色,竟在此处遇到了薛通政。」
薛淮迎著对方看似随意的审视,平静应道:「殿下雅兴,西山春深松风竹韵,确是涤荡尘虑的佳处。下官因有公务在身行经此处,无意惊扰殿下清致,还请恕罪。」
「薛通政言重了。」
姜显一言带过,目光扫过薛淮身后肃然以待的叶庆及护卫们,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德禄,平淡地问道:「赵德禄,为何要将薛通政拦在门外?」
赵德禄连忙抬起头,毕恭毕敬地回道:「禀王爷,薛通政言奉旨追查刘给谏命案,欲入庄内询问在此养病的吴平吴参将。小人深知王府规矩森严,无殿下钧旨不敢擅放外官入内,故与薛通政解释,恳请其先行面见殿下请示。薛通政执意入内,小人职责所在,不敢有违王府体统,故而僵持于此。」
姜显面上并无波澜,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即转向薛淮问道:「薛通政是为吴平而来?本王倒是不知,他一个告病休养的参将,如何竟与刘炳坤的案子扯上了干系?」
薛淮从容应道:「回殿下,兵科给事中刘炳坤在其生前例行奏报之中,多次提及京军三千营军务存有疑点,尤以左哨参将吴平所部为甚。其措辞反复隐露不安,行文之变与其离奇身死疑点重重。吴平身为左哨主将,乃厘清刘炳坤奏报疑点、探查命案背后关联之关键人物。下官奉旨查案,需当面询问吴参将以求真相,并非刻意扰攘王府清静,望殿下明察。」
姜显静静地听著,修长的手指摩掌著白玉扳指。
他自然听得出薛淮话语中的分量与指向,吴平是他王妃的亲兄长,这层关系在京中并非秘密。
薛淮此举表面上是查案,背后是否另有所图?是清流借机对勋贵甚至是对他楚王府的一次试探?抑或真是案情所需?
心念电转之下,姜显微微颔首,继而疏淡道:「吴平旧疾复发,王妃顾念兄妹之情,体恤他军营清苦,故安排至本王这处还算清净的庄子将养些时日,倒不知他还牵扯进这等事情里。薛通政既是奉旨查案,询问相关人等也是常理,赵德禄,你恪守规矩本无大错,然不知变通怠慢钦差亦是过错,罚你一月薪俸,起来吧。」
「谢殿下开恩!」
赵德禄叩首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薛淮在一旁冷静地看著,他此前和楚王从未打过交道,只听说他性情飞扬眼高于顶,而今看来这位生母早逝的王爷御下颇严,却又不像五皇子代王那般没有分寸一从赵德禄的反应就能看出来,所谓罚俸不过是给薛淮一个面子而已,实际上赵德禄身为王府外院管事又怎会在意区区一月薪俸?
处置赵德禄之后,姜显又对薛淮说道:「薛通政忠勤王事,本王岂有阻拦之理?既然吴平牵涉案情,自当接受询问。薛通政,请入庄吧。」
薛淮心中微微一松,面上依旧镇定,拱手道:「谢殿下体谅。」
「不过——
—」
姜显忽地话锋一转,直视薛淮的双眼说道:「吴平毕竟是王妃的兄长,而今又在本王的庄园休养,薛通政要问话于其,本王是否可以在旁做个见证?本王决无干涉查案之意,再者有本王在场,吴平定会如实回答薛通政的疑问,不会因言语误会生出些不必要的枝节,薛通政意下如何?」
薛淮心中清楚,楚王这是担心吴平性情粗疏,一时情急说出不该说的话,所以才要求在场旁听。
只不过此时此刻,楚王能允准入庄问话已是让步,薛淮若再拒绝其旁听,不仅显得不识抬举,更可能激化矛盾导致前功尽弃。
「殿下思虑周全。」
薛淮没有犹豫,应道:「有殿下在场,问询自然更为妥当,亦可免去诸多猜疑,下官谨遵殿下安排。」
姜显似乎对薛淮的识趣比较满意,颔首道:「薛通政,请。」
朱漆大门在赵德禄的指挥下彻底洞开,楚王姜显当先举步从容而入。
薛淮落后半步跟上,叶庆紧随其后,江胜和其余护卫则在门外肃立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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