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她的睫毛,弯的嘴角
第761章 她的睫毛,弯的嘴角
师楚欣看著眼前的小姑娘。
虽然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嫉妒的情绪,但眼见南祝仁和重晖眼下有把对话的主导权交给眼前小姑娘的趋势,师楚欣还是松了一口气的。
与南祝仁、重晖这两个虽然依旧是在校生、但身上压迫感已经比诸多社会人还要强的另类比起来。
夏天这个小姑娘,身上就笼罩著一层很明显的光亮而纯粹的氛围了—一这是象牙塔居民独有的气质。
都不用细聊,师楚欣就觉得自己能够做出眼前这个小姑娘的人物画像:单纯、认真、对规则刻板、同时对一切充满希望。
这种气质,说实话师楚欣是羡慕的、甚至想要据为己有的。
不过当这种气质出现在别人身上一尤其是对手身上一的时候,师楚欣又不由自主地心生轻视。
师楚欣相信,只用五分钟的功夫,这次的谈判就能够有结果了。
一念至此,她还不由偷眼看了一眼南祝仁,心中有些忐忑一只有师楚欣自己知道,南祝仁刚刚其实已经把她破防得差不多了。
而南祝仁眼下居然朝著一旁的心理咨询师伸手,在问菜品。
这是要给新来的小姑娘点菜?
眼见南祝仁真的脱离了对话,师楚欣心中的大石彻底落下。
她今天不知道第几次挺直脊背,抬高下巴:「既然你问了,我就跟你说点实在的。」
师楚欣压低了声音:「首先,我能帮你们拿到几个部门一些被裁员工的补偿核算凭证。就像前段时间被裁的一个销售部门的专员,他的补偿是按基本工资算的,没算提成,这凭证我能弄到手;」
「还有公司的裁员通告—一我不知道你懂不懂,如果公司没有提前30天通知裁员,是要额外补偿一个月的薪水的,这个你明白吗?」
「嗯嗯,我明白。」夏天听得连连点头,像是个认真上课的学生。
同时她在手中那厚厚的文件夹中开始翻找起来,甚至还拿出了一支笔。像是个认真上课而且乐于翻阅资料、记笔记的好学生了。
师楚欣心中哂笑:「但我们公司的公告底稿,里面漏洞百出!」
说到这里,师楚欣不由自主地又压低了一度声音,视线也在周围游走。哪怕有EAP项目组的成员在周围充当物理隔离,她还是有些不安。
「裁员的公告————我们公司根本没正式公示过!」
哪怕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公司,但在公众场合说出这些东西,依旧让师楚欣心惊胆战。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状态:「除此之外,我还能帮你们规避公司法务的追责,毕竟我跟法务部的人熟,知道他们接下来要查什么;」
「还能帮你们对接几个被裁的老员工,让他们出面作证,甚至能帮你们拿到部分员工的工资流水,证明补偿核算违规。」
说到这里,师楚欣颇为赞叹地看了一眼夏天,看了一眼南祝仁,又看了一眼已经离席坐到不远处的重晖。
「你们————挺有创意,居然能想到派一个人以实习生的身份进法务部来帮你们收集证据。」
「我前段时间还听我们总监提起过来著。如果我没记错的,你应该是被招进来帮我们裁员的?
北都政法大学的在读硕士?」
说著说著,连师楚欣自己都觉得滑稽起来。
她摇了摇头,用一种真的师姐的语气道:「你们想法确实不错。但我刚刚说的这些东西,实习生根本碰不著————」
面对重新把架子支撑起来的师楚欣。
重晖靠在一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没有说话。
南祝仁终于和一旁熟悉食堂的同伴确定好了菜式,再次拜托莫凯去打饭,莫凯欣然应允。
而夏天,像是个真正的好学生一样。
「稍等一下哦,师姐。」
她还在哗啦哗啦地翻著她那本比手掌还要厚的文件夹。从师楚欣的角度还能够看到,每隔几页,那文件夹里面就插了一个五颜六色的便利贴,方便记忆和翻阅。
真是学生气浓重啊。
他们就让这样的一个小姑娘来替他们谈条件?
一方面,师楚欣心里轻笑;另一方面,又有些恼怒一南祝仁他们是不是有些太看不起人了?
专精心理学的,果然在社交谈判场合弱了一些吗?只知道破防怼人,却不知道怎么收割?
不过没等这个念头在师楚欣的脑海中保留太久。
「好找到啦!」
就听见一声轻轻的欢呼。
「首先,师姐你刚刚说了被裁人员的补偿凭证,对吗?」
一份复印件被抽出来递到师楚欣的面前。画面很粗糙,像是对著电脑屏幕拍照之后再列印出来的二次版本,但是足够看清楚上面的东西。
这个复印件的左上角还贴著一个粉红色的便利贴。
夏天用指尖把这个复印件推到师楚欣面前:「师姐你看,是这种吗?」
「这是销售部门一位专员的补偿核算底稿,加密版的,连员工自己都拿不到手的。」夏天指了
指复印件上面涂黑的隐私信息,「具体是谁的,我不能告诉你。不过你放心,我的原件上面写得是清清楚楚,这个处理过的版本只是拿来给你看的而已。」
这个复印件上面赫然有著该员工的应发工资和公司实际核算的基本工资。
「从这个上面,是能够看出来公司是系统核算过这个员工的应得补偿」,但是最后却故意只给了那么一点点的钱。」
夏天眼睛弯弯的:「师姐你要给我们提供的,也是这种内部版本的吗?还是说只是那种发给员工的,只有他们实际到手补偿、却没有「应得补偿」的凭证?」
师楚欣眨了眨眼,下意识低头看向那份文件,指尖不受控制地伸过去想翻。
但夏天下一秒就抽手回来,把这份文件放到了南祝仁的面前。
「别急哦师姐,还有呢。」
夏天又抽出一叠左上角贴著萤光绿便利贴的复印件。
「这是公司内部办公系统的公告发布记录截图,你猜怎么样?后台根本没有这份裁员公告的正式发布记录,只有一份未审核的底稿存档!」
夏天的语气兴奋,用著商场里和闺蜜分享甜点一样的语气:「还有这个,后台的公示回执,近一个月的所有公示都有签字记录,唯独没有这份裁员公告的张贴回执—这意味著这个裁员的通知只做了底稿,根本没正式公示过!」
「师姐,你觉得这个有用吗?」
有用吗?
师楚欣都不在考虑这个问题。
而是在思考一这个小姑娘到底是怎么弄到这些东西的?
同样的问题,也在重晖的脑中萦绕。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南祝仁,却发现南祝仁这会没有和自己默契地对视。
「还有还有,师姐你说的帮忙联系公司管理层什么的,这个我拿不出什么文件方面的证据59
夏天颇为谦逊道。
但是我有这个!」
夏天再次拿出一沓文件。这一回的文件格外厚,其中每隔几页就有一个座位隔断的彩色便利贴0
「这些是我收集到的销售部、研发部、市场部被裁员工的工资流水,及劳动合同。里面有十五份,我这里只拿出了一部分,每一份都标注了对应员工的入职时间、工资构成和补偿金额,能直接看出公司所有被裁老员工的补偿都没算提成和奖金。」
「还有几份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书,上面的解除理由都很模糊————比如这一个,写的是岗位调整,无法适配。可附件里的岗位调整通知,都是裁员后补签的————」
夏天又掏出来一沓文件,好听的声音像是溪水一样流转。
师楚欣无意识张了张嘴。
重晖下意识伸了伸手。
夏天眨了眨眼:「师姐,你说这些有用吗?」
「如果没有用的话,你能帮我们收集到类似的材料吗?」
桌面一时间安静了。
师楚欣突然攥住了自己的手指。她看著夏天弯弯的眼睛,笑盈盈的嘴角,还有周身萦绕的阳光的气息,只觉得指尖有一股凉意在顺著胳膊往上爬。
她喉咙有些发干,说不出话。
偏偏夏天笑靥如花地盯著师楚欣,好像非想要一个答案不可。
最后,还是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这些材料有用。」
南祝仁颇为肯定地点头:「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是她的表情刚刚都告诉我了。这些有用。」
「你收集到的核销凭证,比她能收集到的好;你拿到的公告底稿,对她来说要弄到手应该很难;」
「至于这些合同、通知书之类的,估计连她拿到都要费好一番功夫,甚至拿不到。」
南祝仁的手指隔著桌面,在师楚欣的脸上虚空画了一个圈:「她的表情刚刚都告诉我了。」
师楚欣一下子把撑在桌面上的胳膊缩到了桌子底下,双手不受控地开始发抖。
重晖只觉得后槽牙开始发酸。你们这————怎么还有组合技的?
如果是往常,他可能还会颇有嗜血观众的快感,此刻心中倒是五味杂陈。
在场唯有刚刚帮夏天打饭回来的莫凯,眼中进发出纯粹的兴奋。
「师姐,原来你刚刚说的就是这些啊。」
夏天对师楚欣还在用著尊称:「如果南老师跟我说的没错的话,咱们这是在谈判吧?」
南祝仁点头:「没错,我们确实是在谈判。」
夏天忍不住对著南祝仁荡漾了一下嘴角,又在转过来面对师楚欣后重新把嘴角下调了2
度:「谈判,就是付出一些东西,得到一些东西,对吧?」
「可如果你有想要得到的东西的话,拿不出筹码,是不是就不太好了?」
南祝仁按照记忆把夏天刚刚拿出来的文件重新规整好,腾出放餐盘的地方,肯定道:「确实不太好。」
夏天道:「咳咳————师姐。那既然我们已经有了这么多材料,那—能不能请你帮我们再收集一些我们现在没有的、或者不方便收集的东西。」
「这样才能够重新集齐谈判的要素,礼尚往来嘛。」
眼前的小姑娘明明表情、语气和刚过来的时候都没有变化,但师楚欣偏偏觉得自己的腿也开始有些发抖了。
「没有的————还有,不方便的?」
师楚欣重复了一下夏天的要求,深吸一口气:「你们想要什么?」
夏天眉眼弯弯:「第一个,我要你帮我们复印一份人力主管的私人工作台帐。师姐你自己就是人力资源部门的中层管理,做到这个肯定不难;」
「第二个,帮我们拿一份所有和裁员项目有关的证据补全清单,比如补签的考勤记录、事后补充的签名、虚假的绩效评估等等:」
「第三个,师姐你不是说你作为内部人员挺有人脉的吗?那就帮我们打听下,高层是不是打算「归整」之前的材料咱们都清楚,公司说的「归整」,就是销毁。」
夏天强调:「我需要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以及大致的销毁内容。」
说完,夏天还不忘补充一句:「这些东西,师姐应该能拿到吧?」
重晖回过头,开始用筷子戳起眼前的餐盘。
而师楚欣则是彻底开始流冷汗了:「不行!这些————不行!」
她的拒绝几乎没有经过考虑,完全是本能的反应。
要知道夏天说的这些,和之前那些内部核销凭证、系统公告文件、员工合同,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事情。
也怪不得夏天说这些是她「不方便」拿到的东西。
要拿这些东西,承担的风险可不是一点半点!
之前的那些还好,但如果师楚欣按照夏天的要求去收集这些私人台帐、补全清单、甚至是传递内部消息————被发现了就绝对不仅仅是所谓的开除了。
还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她在害怕。」南祝仁突然道,「很害怕。」
「但是————没有无力感。」南祝仁补充,「这意味著她能够做到,只是不想去做。」
夏天轻轻点头,一下一下地点头。
一下比一下的幅度大。
而随著她点头的幅度越大,那弯著的眼睛、翘著的嘴角,却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师姐啊。」夏天道,「咱们都聊到这么深了,你觉得你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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