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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叔祖


第332章  叔祖

    正统十二年末,朝廷大军干麓川、缅甸连战连捷,兵临金沙江,向缅人索要思任发,此番缅人终于恐惧,交出了思任发,然而思机发窃居勐养,密联旧部,正统十三年,王骥再次击破其军,思机发死于乱军之中。

    一场麓川之役,连绵十年,罪魁祸首终于授首。

    此时连年征战,将士死伤已然颇多,云南、贵州、四川等省,军饷之繁多,百姓哀声怨道。

    战争却并没有真正结束,王骥方一有撤军的意思,各部落立刻拥立思任发还未曾成年的儿子思禄为乱,这下就连王骥等人也只觉得胆寒。

    再一看,军中将士甚至一见金沙江便心寒畏惧,这下再也找不到理由,阻止他们向皇帝上书了。

    不多时,随著一封新战报向京城而去,同时附上的还有一众将军们的联名奏章,其核心目的只有一个,立刻停止这场战争。

    除了这一封奏章之外,另外还有一封奏章从贵州一府发出,一路快车快马快船,入了太师府,而后进入了内阁。

    「大军连年征战不平,非我大明将士无能、非我大明国力不盛。

    实乃麓川地势脉冲、而层峦叠嶂,纵千万人入之,犹如沙滩之一水,是以连年用兵,贼人授首,却无法彻底消灭麓川军队。

    我等深临麓川数年,皆知连年大战,我大明、土人皆死伤众多,其土人自上而下,皆对我大明势同水火,有如敌寇。

    若再行征战,只是徒劳无功,微臣等奏请陛下,改弦更张,同麓川谈和。」

    李显穆在朝会之上,将前线之奏报念出时,朱祁镇便脸色大变,他低下头望去,但见那数年不曾发表麓川事宜意见的内阁元辅,再次目光灼灼起来。

    如同天上的太阳,顾盼生辉,仅仅是望过来,就让人心生胆怯,恍若心底之小,为之一震。

    这封奏章对朝廷群臣的震撼是极大的,因为这其中的内容,早在数年之前,元辅第一次反对皇帝和麓川开战时,就已经说过。

    元辅甚至几乎预言了大明一整个麓川战事的发展,而事实则按照元辅所预料的那样发展。

    大明一次次的取得了军事战术上的胜利,可却一次次的在麓川那个泥沼之中越陷越深,无数的真金白银砸进去,那么多人命填进去,连一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直到如今,谁还能不承认呢?

    大明攻打麓川,是彻彻底底的战略失败,在战略失败后,战术层面的些许成功,对于大势,毫无作用!

    皇帝会如何想呢?

    众人的目光都望向了皇帝,在这一场争端之中,皇帝彻彻底底的败了,毫无争议。

    朱祁镇脸色极其难看,王振则像是死了爹妈一样,他预感到了不妙,就连最赞成战争的、前线的将士们都反水了,这可如何是好?

    「元辅这是要做什么?

    这些事就不劳烦元辅担心了,朕自然会和前线的将军们商议,他们在前线可能是骤然遭遇,有些心绪不宁,这些年大军颇有成果,思氏父子已然授首,如今造反的思禄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

    只要朕再起————」

    李显穆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震的整座宫殿都在回响,朱祁镇错愕的停下,震惊的望向李显穆,不敢置信李显穆竟然打断他说话。

    李显穆毫不畏惧的回望,厉声道:「陛下还请慎言!」

    说著从怀中再次掏出一封奏章,向所有人展示道:「这是本辅的嫡长子李辅圣,从贵州传回来的信,有白莲教贼人试图谋反被扣押,诸位可都知晓吗?」

    轰!

    这一道消息立刻让整座大殿都轰动起来,无数人伸长了脖子试图看一下奏章上的内容,就连朱祁镇都瞪大了眼睛,震惊失神。

    云南、贵州、四川等地,本就是白莲教极其兴盛的地区,这些年来大军连年征战,这几省民间困苦不堪,称得上是妻离子散,一片人间炼狱,一旦有变,立刻就是风靡数省的造反!

    打仗?

    如果白莲教造反,那打个屁!

    李显穆的质问却不曾停下,他等待了许久的机会,并不是将军们的上书,而是造反这件事的发生。

    无论是白莲教、亦或者黑莲教。

    他需要是一个能够让朝廷震动的造反发生。

    这件事(造反)是最好的结果映照。

    征讨麓川这件事做的到底对不对,是有利还是有害,在人心之中,李显穆已然得胜,但皇帝依旧在嘴硬,方才依旧在为自己辩解,把杀死思氏父子的贡献拔高,以显得他不是那么失败。

    而李显穆则要将这层给皇帝包装体面的皮扯下来,用谁都无法忽略的事实,让皇帝只能承认自己的失败。

    白莲教起义就是这件事!

    自古以来能够危及朝廷的大起义,只有两种,其中一部分便是王朝末年,吏治腐败不堪,有亡国之相,于是有人造反。

    另外一种则是突然有天灾降世,导致百姓聚众而无食,于是为了活命揭竿而起。

    如今大明、应该说是十年之前,大明在李显穆的治理之下,政通人和,恍然有盛世之景,任谁也说不出大明有亡国之相,大明这些年亦没有大的波及数省的天灾,尤其是云贵川这三地,称得上是风调雨顺。

    结果这三地居然闹到要造反的地方!

    那只有一个原因,由于皇帝的乱折腾,导致民间生活困苦,甚至到了百姓无法忍受的地步,于是造成了此事。  

    对于皇帝而言,这是极大的政治罪过。

    这是赤裸裸的遮掩不住的对社稷有大过,犯下了大错。

    是以群臣震骇,是以皇帝变色,是以王振只觉两股战战。

    这是足以让皇帝下罪己诏的大错啊!

    一旦皇帝下了罪己诏,那自然就要「拨乱反正」。

    谁是正?

    唯有内阁首辅李显穆!

    谁是乱?

    那就要李显穆来说!

    这太恐怖了,恐怖到殿上已然有许多臣子两股战战,不敢抬头看李显穆一眼,他们心知肚明,一旦李显穆重新掌权,他们立刻就会被清退,能安然致仕是最好的下场。

    李显穆依旧站在那里,身形不曾变,可众人眼中,他却仿佛陡然长高了数十丈,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

    一个念头出现在无数人脑海之中,这偌大的大明,两京一十九省,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担的起来。

    李显穆的质问不曾停下,依旧厉声指责道:「皇帝,难道你要做隋炀帝吗?

    他三征高句丽,打的民不聊生,最终酿成了隋末大起义,隋朝二世而亡,改朝换代。

    你呢?

    十年征讨麓川,几乎无功却将整个大明都拖进了泥潭之中,国库之中赤空,自永乐十七年后,再没有如此差的时候,百姓怨声载道,几乎和元末之时相同。

    如今你竟然还不认错,还要执迷不悟,当真要将整个大明都陪著你亡国,你才能干休吗?

    你要做隋炀帝第二吗?」

    听到李显穆这一丁点都不留情的言语,众人心中又是一颤,真是太生猛了。

    隋炀帝啊。

    这么说吧,孔夫子那一批诸子百家在写上古三代时期的暴君时,编造了很多东西,可他们万万想不到,在千百年后,真会有一个这样的暴君、昏君出现。

    这个人就是杨广。

    曾经有人点评历史上的帝王什么时候死合适,其本意便是因为有太多唐玄宗这样前明后昏的帝王。

    但当聊到隋炀帝时,则震声道:「他应该一岁就去世」,其后便是满堂喝彩,引为美谈。

    隋炀帝杨广就是一个这样的皇帝,历史上所有的暴君和昏君加在一起,也不过是和他相提并论罢了。

    而现在元辅竟然用杨广来说皇帝,这皇帝不得直接爆了?

    众人连忙悄悄抬头看去,果不其然,皇帝几乎瞬间红温上脸,怒发冲冠,本就天生头大,此刻更显的一个红溜溜的大脑袋挂在脖子上,极其的滑稽。

    「元辅!」朱祁镇怒声道:「此话就太过了吧,朕如何就沦落为隋炀帝之流了?」

    「麓川战事再起,难道你以为能逃得了吗?」李显穆一旦决定出手,就毫不留情,用几乎尖酸刻薄的言语厉声道:「太祖太宗皇帝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子孙!

    先帝这样的英雄,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让你做皇帝,真可谓是应了太祖皇帝当初说的那一番话,倘若日后子孙不肖」,该当何如?

    当初我还回皇祖父,说朱氏门下皆是俊杰,纵然秦晋等王残暴,也有军事之才」,可万万没想到,竟然真会出来你这样的皇帝!

    大明天下变成了这个样子,若还不能阻止你,百年之后,我怎么有脸去九泉之下见皇祖父、舅舅,以及先帝呢?

    皇帝!

    今日不妨告诉你,麓川战事你停也得停,不停也得停,若你再不停战,我立刻去太庙告祭大明历代先帝,我去向皇祖父、舅舅诉苦,告知他们后世出了个不肖子孙!

    不听忠臣劝谏,一意孤行,要置大明社稷天下于不顾!」

    大殿之上,除了李显穆的声音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的声音,甚至就连沉重的呼吸声,也几乎听不到,数百人的大殿之上,竟然凝滞的落针可闻,几乎所有人都化作了雕塑,一动不动。

    朱祁镇的脸都要绿了。

    自古以来除了傀儡皇帝的时代,哪里有皇帝这么被臣子指著骂的,而且是直接翻出祖宗来骂。

    甚至直接说皇帝不配做皇帝。

    这也是能说的话题吗?

    李显穆说出来的这一句句话,几乎每一句都在皇帝雷点上蹦迪,可皇帝只是脸绿,却没回嘴。

    毕竟————

    李显穆是真能干出来、也真有资格干这种事,皇帝也是真怕李显穆真去太庙告祭祖宗,那他这个皇帝算是全完了,千百年后也要成了笑柄。

    殿中群臣也反应了过来,如果历代先帝真的泉下有知,怕是直接把当今圣上当成陀螺抽,当真如李显穆所说,皇帝可谓是不肖子孙了。

    「元辅。」朱祁镇终究憋著开口了。

    「请陛下称叔祖!」李显穆抬头直视皇帝,目中的寒芒凛冽!

    朱祁镇又是一滞,王振鼓足勇气开口道:「朝廷之上,只有君臣,哪有叔祖,元辅怕是————」

    李显穆豁然扫视而过,厉声呵斥,「这是我朱氏之事,哪里有你这阉宦开口之意!」

    又望向皇帝,「请陛下称叔祖!」

    朱祁镇只觉一把利刃向著自己挥舞而来,他本想坚决不叫,可却被气势所迫,不由自主心中一虚,垂首低声道:「叔祖。」  

    这两个字出来之后,他浑身气势一松,有种羞耻的感觉,他和李显穆之间的关系,从上下的君臣,变成了叔祖和侄孙,这种身份地位的转变还在其次,关键是他亲政七八年建立起来的威严,最终被一扫而空,他仿佛还是当初那个需要辅政大臣的孩子。

    是的。

    他早已过了二十的加冠年龄,早在正统七年就亲政,被视为一个成年人,在今日,却再次成为了一个孩子。

    李显穆面容不变,声音中的厉色收起,望著皇帝淡淡道:「麓川之事紧急,当立刻和谈,自朝廷向麓川行书,命前线王骥全权负责,如何?」

    朱祁镇浑浑噩噩,彻底放弃了挣扎,有气无力道:「可。」

    「立刻罢因为麓川事而临时摊派的所有苛捐杂税,如何?」

    「可!」

    李显穆一条条的将这些年的一些事提出,其中大部分是为善后而做,群臣一听就知道这是早有准备,皇帝一一答应。

    大殿之上,唯有群臣二人在应对,其余人皆注视著,这不是一场简简单单的对答,恍然之中,在其中甚至有权力在流转。

    「此番因为麓川之事,导致天下诸省民不聊生,有无数怨怼之言,陛下不应逃避,应当早发罪己诏,以使天下百姓心安,以示陛下追悔前过之理。」

    罪己诏!

    这个终究避不过去的东西,自古以来其实只有极少数帝王发过真正的罪己诏。

    毕竟皇帝都是不愿意承认过错的。

    可如今————

    朱祁镇张了张嘴,他不想发。

    可环视殿下群臣,良久,他终究缓缓道出一个字:「可!」

    恍然之间,有清风拂过金黄灿灿的琉璃瓦,卷起金屑散在空中,耀在光里,星星点点,却不知是光还是尘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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