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寻亲（一）

    李查克站在芒街的汽车南站中央，人群从他左右滑过、急匆匆的。

    他呆立著，环顾四周—这里是出站的通道，背著行李、提著大袋的旅客们多半低头，交头接耳声像是蜂鸣，在这闷热中回荡。

    小贩靠在出站通道两侧墙壁，嘴里吆喝招呼，脚边是装满香烟、奶糖和其他种种零食饮料，报纸杂志的木箱或纸箱；不时拿起一卷报纸，在脑袋旁扇出点凉风。他们把自助贩卖机挡在身后、好多点商机，又被贩卖机的暖光投出巨大阴影。

    李查克感觉两颊雾蒙蒙般发潮。这是个湿润的地方，看不见的水汽充盈在周围。

    他转回头，愣愣盯著前方的吊牌：上面写著[出站口]、画著一个黑糊糊的箭头。

    「...旅客请及时出站...」

    朦朦胧胧的广播声在回荡，刺进李查克的耳膜。

    【我..我？我怎么在这里？】

    他不记得了。脸颊浮著层汗，又或是油；一切都这般黏腻，他分不清晰。

    自己喝了场大酒，甚至喝到断片：这是他的第一直觉。原本该是线性的记忆被截出空洞、戛然而止，剩下些云团似的模糊...

    但这不可能，他不喜饮酒：太阳穴没有钻心似的痛，头脑也不昏沉，找不见丝毫宿醉的症状。

    事实上，他觉得清醒得不得了，好像刚刚才睡了场好觉。

    李查克搜寻著最新的记忆，最后记住的画面。

    他记得自己坐在大巴车遍布翻起破口的座椅上，因颠簸而无法入睡。车厢里飘散著发酸的脚臭，夹著霉味的汗味；他不得不把纸张抵往前座椅背，才好下笔==

    【下笔？我在写什么？】

    他抬起手，惊觉指间夹了张皱巴巴的白纸、被手汗浸得黏糊糊的。

    李查克吸了下鼻子，心中有些隐隐不安。潮湿水汽涌进鼻腔，令他想要打喷嚏：便用袖口抹了把脸，强打精神将白纸展开。

    这似乎是张备忘，又或是散文或随笔，行文混乱。最奇怪的是上半张白纸都是空白，似乎是从下半张开始写起：  

    [不要惊慌失措，深呼吸。]

    [我患有失忆症。有什么东西记不住是十分正常的。]

    [如果我不知道/不记得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来芒街市是为了寻亲。]

    李查克瞪大眼睛，把白纸抖了抖、再三确定这料想不到的内容。

    [我其实不是独生子。我或许有一个失散已久的兄弟，他就在芒街。他的关系或许和我并不好。但亲缘的纽带必须要重建，这点至关重要。

    [至关重要]下面画了两条反复涂抹的横线，快把纸面都戳穿了。

    「[或许]...？」

    李查克口中喃喃。他视线扫过一行行文字，在意的却是另一个词：

    为什么自己要加上这种假设性的描述？

    [不用回想了，我不知道我兄弟的名字。]

    [他应该会比我年轻，年龄至少会小上十岁，可能更多，那么估算起来还在读书：这座城市中很多人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但他知道我是谁。我认不出来他，但他应当认得我，虽然他也不知道我们是兄弟。]

    [如果我有一个兄弟，那么我将非常爱他。我想保护他。我想做他的朋友。我想跟他重建亲情。我的兄弟应当比我更强，强出非常、非常多。

    他有什么样的缺点都可以包容，因为他是我唯一在世的亲人：他也定然是个非常真诚的人，所以我不会对他说谎。]

    笔记还未看完，可李查克已经被涌上心头的万千疑惑与悚然塞满：

    【确实是我的笔迹，但是...我写下这些东西的记忆很模糊。是不是有人伪造我的笔迹？】

    【真是失忆症？好像——好像是可以解释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到芒街来是为了寻亲...什么...等等。我从哪里坐过来的？来这里之前我又在做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李查克觉得自己的记忆成了蜂巢，遍布细微孔洞、满是断裂和缺口；时间都不再是线性，少去了因果关系，一件事连不上另一件。

    他脚底发软，摇摇晃晃：猛地转身挤开周围拥挤的人流、在墙边蹲下。无人注意李查克怪异的行为，涌出汽车站的人流一波接著一波，像涨潮的浪，只是接连向前推挤。

    不管自己从哪几过来.，乘坐的是大巴，不是火车或渡轮：李查克觉得自己来的地方并不远。

    【车票！对了，看看车票。】

    李查克把左手塞进口袋，四处掏摸——

    【..不对。】

    口袋里叮当乱响，似乎是金属碰撞：可他却只有隐约的、几近于无的触觉。于是李查克猛地抽出左手，甩了甩：沿肘弯朝小臂方向沉甸甸的，指尖和手掌没有清晰的触感分界。

    像是小时候趴在书桌上睡觉，把整只手掌都压得麻木；而且格外沉重，似乎胳膊上长著块铁。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左手，放在脸前—以腕部为分野，上下两端的皮肤有著色差；手掌与五指相对白皙，腕部以下则稍显黝黑。如果更仔细些看，能望见环绕腕骨的一圈缝隙，线条笔直：

    李查克之前见过这种痕迹，一些外勤同事身上也有.

    他忽地明白了：自己的左手是义肢。

    【我的手...我的手为什么是假的，为什么是义肢？哦，哦，我记得！是公司帮我装上的，之

    前我受了伤，骨头全碎了神经也坏了，修复不了，要截肢..，可是怎么受的伤？这种事我都会忘吗？】

    李查克举起健全的那边手，拍在脸上；接著又捂住自己的口鼻，免得惊呼出声：

    【等等，等等：我理一遍。我叫李查克——0K，名字没问题都记得：我本来是亚欧邮政的外勤，但是前两月就离职了，因为...因为...因为什么？

    好，这块记忆是空的。再往前推。芒街，我不是第一次来芒街。之前我和约翰来出过一次任务、要追捕一名客户..成功了吗？不记得了，过。】

    【回去之后我代领了一段时间的副科...我怎么可能代领副科？科长呢？她不可能同意的。而且我也不记得有没有跟她汇报任务。

    【那么这块也是空的。约翰呢？他好像没跟我一起回去述职——行，先跳过去。

    【再往前...寿竹151！对，这里建了栋楼：我们还辅助处理了一段时间的建筑问题...再之前，我跟约翰去金边出的任务；处理在那边赌场延误的包裹。】

    他一个个点数，推著记忆中的时间回溯。和约翰·窦搭档出任务的两年，岗位分配，员工培训的两年半：

    【对，对。我成绩很好，好多拿了第一。】

    面试、大学、高中、父母的离世、初中、小学...

    反直觉的是：越早的记忆便越是清晰，越是完整；倒是近期的种种记忆暖昧不明，如同气泡或梦境幻觉——

    【顺行性遗忘症？短期失忆？都有可能。可是.如果不是什么失忆症呢？

    这很关键吧...[失忆症]太笼统了，可能性太多。为什么自己没在备忘里写清楚究竟是什么病？那是自己写的备忘，肯定要写明白自己想知道的内容：有没有少去记忆，自己都是那样的人。

    李查克稍稍松开怀抱自己脑袋的双手。记忆残缺不全的时间分野，让他意识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是某种事故呢？我在芒街出了某种事故，才有这些记忆缺失的症状...而且说不定就跟我来找的这个所谓「兄弟」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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