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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恩断义绝 (三)


熊淍没吭声。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把师父按在自己头顶、冰凉得像块寒冰的手,小心翼翼地挪开,再慢慢放回他的胸口,死死压住那道还在冒血的伤口。掌心触到师父温热的血,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却按得更紧了。

逍遥子的嘴角又扯了扯,这次比刚才轻了些,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惯有的斥责。

“傻子。”

骂人的语气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和以前无数次一样——骂他剑练得歪歪扭扭,骂他字写得像狗爬,骂他夜里偷偷磨石片磨到半夜,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

“都跑了……他们都弃我跑了,你怎么不跑……”

熊淍还是没说话。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一个劲地把按在伤口上的布料压实,又从自己破烂的袖口撕下一截干净些的布条,叠了好几层,再死死按上去。布条很快就被血浸透,温热的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枯叶上,晕开小小的红点,像一句无声的回答,藏着所有的倔强。

逍遥子忽然不骂了。

他沉默着,浑浊的眼睛抬起来,望向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枯死的树杈横七竖八地戳着,把夜空割得支离破碎,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连一丝云絮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像他这一辈子,看不到一点光亮。

“我年轻那会儿……”

逍遥子忽然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盏熬干了油的油灯,火苗忽明忽灭,随时都可能彻底熄灭,连一点余温都留不下。

“也碰上过这么一回,比现在还惨。”

熊淍按布条的手猛地一顿,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师父脸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却依旧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逍遥子没看他,视线依旧黏在那片被枯枝切割得乱七八糟的夜空上,眼底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恍惚,不是光,是比岁月还要旧、比尘埃还要沉的东西,埋在心底最深处,十五年了,从没被人翻出来过,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那年我二十三……刚进暗河第三年,毛躁得很,天不怕地不怕。”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从记忆深处一铲子一铲子往外挖,每挖一下,都带着钻心的疼,“接了一单活,去陇西杀一个盐商。那盐商不是善茬,养了十七个护院,全是退下来的边军斥候,个个身手利落,不好对付。”

他顿了顿,喉咙里拉出一声破风箱似的喘息,胸口的血又渗得厉害了些。

“我在那宅子外头蹲了七天七夜,饿了就啃两口干硬的窝头,渴了就喝草叶上的露水,第七天夜里,趁他们换岗的空档,我摸了进去,好不容易得手了,可自己也挨了一刀——从后腰捅进去,从前头穿出来,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熊淍攥着他手腕的指节,猛地收紧,指腹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眼底的急切更浓了些,却还是咬着唇,没插话。

逍遥子像是没察觉到他的紧张,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嘲:“我捂着肠子往外爬,爬了二里地,血淌了一路,染红了脚下的野草和泥土,爬到最后,眼前全是黑的,手脚凉得像冰,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心里就一个念头——这回,是真的交代了。”

“后来呢?”熊淍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发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逍遥子的嘴角,终于又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一丝久违的暖意,像寒冬里的一缕微光。

“后来碰上个人。是个采药的,姓岩,那年他四十三,头发就白了一半,背个破竹篓,天天满山跑着挖草药,脸上全是风霜的痕迹。”

“他把我从山沟里背回去,背回他那间破草屋,熬了七天七夜的药汤,一勺一勺地灌我。我那时候半死不活,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着杀,一会儿喊着逃,他就在旁边守着,困了就靠在床柱上打个盹,醒了就接着熬药,连眼睛都没合过几次。”

“我醒过来的时候,问他,你一个采药的,救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刀客做什么?我浑身是血,一看就不是好人,不怕我给你招祸,不怕连累你?”

逍遥子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在风里打着旋,随时都会消散,“他说……”

他忽然停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再也说不下去,眼角的皱纹里,慢慢浸出一点湿意。

熊淍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又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他说什么?”

逍遥子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过了好久,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顺着眼角的皱纹,慢慢滑了下来,滴在胸口的布条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说,见死不救,这辈子,都睡不着觉。”

风忽然停了。

林间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枯叶边缘滚落的声音,嘀嗒,嘀嗒,落在地上,也落在两个人的心上,沉甸甸的。

“他叫岩松。”逍遥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救了我一命,从头到尾,没要过我一点回报,甚至没问过我的名字。”

“后来……后来王道权的人找上门,把他堵在那间破草屋里……”

他的声音忽然变紧,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绷得发疼,下一秒,就断了。后面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他猛地偏过头,咳了半声,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嘴角的血丝沾在胡须上,狼狈又心酸。

熊淍也没问。

他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师父这辈子,从来不说梦话,可在坠崖昏迷的那几天,他守在床边,听着师父反反复复,喊着同一个名字——岩松。

他没见过这个人,可他知道,那是师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他欠了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

逍遥子忽然又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红的血丝,他没有去擦,只是重新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带着无尽的悔恨:“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上了。”

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熊淍,眼底藏着一丝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你也别学我,别像我一样,一辈子活在亏欠里,抬不起头。”

熊淍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心口,眼眶瞬间就红了,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这孩子……跟我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逍遥子扯了扯嘴角,这回,终于扯出一个完整的笑,虽然依旧比哭还难看,却藏着满满的疼惜,“认死理,一根筋,不撞南墙不回头,就算撞了南墙,也还是不肯回头。”

“可你得活着。”

他忽然伸出手,死死握住熊淍的手,那只冰凉得像寒冰的手,此刻不知哪来的力气,像铁钳一样箍着熊淍的手腕,骨节都在嘎吱作响,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执念,都传递给这个少年。

“师父这条命,早该还给岩松了,拖了十五年,偷生了十五年,够本了,也够累了。”

“可你不一样,你才十七,你还有大把的日子,你得活着,好好活着,别走上我的老路,别再欠人什么,也别再让自己后悔。”

他的话,忽然卡住了。

因为熊淍抬起了头,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没有哭,没有泪,却红得像浸透了血,又硬得像淬过火的铁,里面藏着所有的倔强和不舍,还有一丝不肯放弃的执拗。

“师父。”

熊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钉进夜里,也钉进逍遥子的心里。

“当年岩松没扔下你。”

“你也别扔下我。”

逍遥子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厚厚的棉花,闷得发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就那么看着面前的少年,看着那张被血污和尘土糊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看着那双红透了、却始终没掉一滴泪的眼睛,眼底的浑浊,慢慢被震惊和疼惜取代。

他忽然就想起来了——

那年,他在泥坑里,把这个瘦得像只剥皮野猫的孩子拎出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眼神。满身泥污,浑身是伤,连饭都吃不饱,可那双眼,亮得像两簇烧不尽的野火,执拗又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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