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集团总部。

    二楼，副总办公室。

    金百万正窝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著根原子笔，面前摊著一遝稿纸，正埋头草拟山西蔬菜大棚分销点的合作文件。

    他写得挺投入，时不时翻翻旁边的资料，脑门上的肉褶子挤成一团。

    「咚咚咚。」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来。」金百万头也没擡。

    门推开，李卫东探进半个身子，先咧嘴一笑。

    金百万这才擡起头，一见是他，圆脸上露出点意外的神情，「呦，稀客啊，李总怎么有工夫上我这儿来了？」

    李卫东大大咧咧走进来，「老金，瞧你这话说的，我这不就是来看看老领导、老同事嘛。

    咋的，我调到四季种子公司去了，就成外人了？」

    金百万放下手里的笔，示意他坐下，「那不能够。咱们看似分属两家公司，说到底还是一家人。说吧，找我啥事？」

    四季种子公司是四季青的子公司，这层关系摆在那儿，李卫东也没跟他绕弯子，「嘿，这还差不多。今儿个过来，还真有个事请你帮忙。」    金百万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啥事？你直说。」

    「前几天咱们四季青不是从苏联进了一批化肥农药嘛。」李卫东接过杯子，没急著喝，「我们种子公司最近育种量上来了，那点配额不够用，想从你这儿再匀一批。」

    金百万想了想，摇头晃脑，「不对啊，我记得那批货，分给你们种子公司的数量也不算少吧？」「是分了，可不够敞开了用啊。」李卫东往前凑了凑，「老金，你是不知道，那批化肥一用到育种田里，效果立竿见影。

    周科长带著技术员试了一轮，不光出芽率高，苗也壮。几个技术员轮番找我磨，死活让我再多弄点回来。」

    金百万没接话，端起自己那杯凉茶抿了一口。

    李卫东接著说，「我可是听说了，四季青仓库里还压著不少货，匀我点呗。」

    金百万放下杯子，「这事吧，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那批化肥现在不在我手里，早运到万庄农场去了。  

    你要真想弄，得找李叔和朱益民商量。」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尤其是李叔，他是一把手，其实就他一句话的事。」

    这话倒是不假。

    找自家亲爹办事，大概率能成。但老李种了一辈子地，对优质农资爱惜得要命，找他拿货，免不了被絮絮叨叨数落半天。

    再说，农场里那么多双眼睛盯著，他这个做儿子的跑去开后门，多少有点不合适。    他没再接这茬，随便聊了几句四季青大棚菜的销售情况，就起身告辞了。

    出了金百万的门，李卫东没下楼，直接拐上了三楼，敲响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办公室里响起李哲的声音。

    李卫东推门进去，李哲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擡头扫了他一眼，「哥，随便坐，我看完这份资料就过来。」

    李卫东顺手带上房门，走到一旁的茶几边，熟练拿起汝窑盖碗，自顾自泡上一壶红茶，「你忙你的，我不急。

    咱总部伙食好，中午正好留下来蹭顿饭。」

    汝窑的盖碗，红茶一冲，香气马上就飘出来了。

    李卫东倒了一杯，吸溜了一口，咂咂嘴，「嘿，你还别说，还是这玩意儿泡出来的茶味儿正。」李哲合上文件，起身走过来，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李卫东给他也斟上一杯。

    李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哥，找我啥事？」

    「找你汇报工作啊。」李卫东笑得挺自然，「你可是咱们四季种子公司的总经理，成天不露面，我不得上门找你汇报汇报？」

    「行啊。」李哲点头，「收购种子公司也快一年了，我也想听听，最近育种方面有什么进展。」提到工作，李卫东收起玩笑神色，认真汇报起来，「目前咱们育种主攻方向，全部瞄准适合北方大棚种植的蔬菜。

    西兰花已经选出矮化密植新品系，植株不容易倒伏，完全适配大棚高密度栽种。    水果黄瓜完成早熟性状提纯，结果周期缩短，果肉脆甜，吃起来没有硬渣。

    番茄种苗改良出耐低温、耐弱光的特性，刚好适配冬天大棚遮光的环境，坐果率稳步上涨。胡萝卜这边重点选育直根品系，分叉、畸形的情况少了很多，商品品相提升明显。

    不管是出苗率、育种稳定性，还是作物抗逆能力，对比之前的品种，都有了明显优势。

    成果都是实打实的，技术科这群人的确肯埋头苦干。」

    李哲安静听著，不时轻轻点头，目光里带著几分赞许。

    李卫东趁热打铁，话锋一转，「对了，这次从苏联换来的优质化肥，四季青蔬菜公司也分给了我们四季种子公司一些，周科长培育种苗时用了苏联的优质化肥，效果很好。

    种子公司的其他技术员也都开始使用苏联进口的优质化肥，只是分给我们种子公司的化肥不多，我担心不够用，想再从四季青公司调拨一批。」

    李哲略一沉吟，开口问道，「调拨给种子公司的化肥大概能用多久？」

    李卫东答道，「三个月。」

    李哲点点头，「够用了，年前，苏联那边应该还能换回来一批农资，到时候再分配化肥的时候，直接给你们调拔一批。

    不用再经过四季青公司协调分配。」

    「嘿，那敢情好！」李卫东眼睛一亮，等于说他们也有了直接配额，不用再看四季青的「眼色』，赶紧又给李哲续了茶，「老二，还有个事。」    「说。」

    李卫东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感慨，「是这样的，前两天，我和周科长聊苏联换回来的优质化肥的时候，说起了苏联那边局势动荡，物资紧缺。

    再想想以前的老大哥多强大。

    据周科长说，当年四季种子公司的前身京华种子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国内蔬菜育种几乎没有系统化科研体系，只有各地农家老品种。

    当时，苏联派遣农业专家来华、互交换蔬菜种子、引进米丘林育种理论；国内派出农科留学生前往苏联学习。

    这才撑起了种子公司的家底，技术方面也是一脉相承。」

    李卫东从公文包里翻出了文件，扫了一眼说，「苏联的农业种质储备，在全世界都是顶尖水平。而且，苏联地处高纬，他们培育的甘蓝、胡萝卜、甜椒、黄瓜、番茄品种，全是适配低温环境的，耐寒、早熟、抗倒伏，完美适配北方大棚种植。

    他们的研究所积攒了几十年的育种材料、野生原种、耐寒耐逆的核心种苗，还有成套的培育档案资料。老二，你既然有渠道能通过以物换物的方式对接苏联那边的资源。

    能不能找找关系，从研究所交换一些育种资料和种质资源。」

    李哲点点头，坐直了身子，「这个想法不错，你仔细跟我说说都需要哪些技术和种质资源？」李卫东愣了一下，略显尴尬道，「这……我也就知道个大概，太专业的我也不懂。

    我就是提这么个建议。不行就算了。

    能行的话，你还得著周科长去谈，他是专业的，懂的可比我多。」    李哲起身道，「你说得对。咱们现在就去种子公司。」

    李卫东满脸意外，没料到他比自个儿还急，「现在就去？」

    李哲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这些珍贵的育种技术和储备资源都是几十年积累的技术，平常有钱也买不到。

    也就是现在苏联局势摇摇欲坠，各大农科机构资金断裂、人心涣散，根本无暇看管这些储备资源和技术。

    错过这几个月，等局势尘埃落定，资源被瓜分完毕，我们再想引进，就彻底没机会了！

    只要能拿下这批资源和技术，咱们公司的蔬菜种子品质，能直接甩开国内同行一大截，彻底垄断北方大棚种子市场！」

    李哲心里清楚其中的重大意义，但具体需要哪些技术和档案资料，他并不精通，必须和种子公司的技术人员当面详谈。

    李卫东愣了两秒，喝完茶杯里的水，拎起公文包，「得嘞，那走呗！」

    傍晚。

    亚运村，北辰路。

    半个月前，十字路口新开了一家餐厅，挂著「蜀香居」的牌匾，右下角还标著数字5。

    虽然开业时间不长，但这家蜀香居餐厅的生意异常火爆，一到饭点就座无虚席，每到晚上更是排起长队。    门店服务员训练有素，常会主动给排队的客人送上椅子、茶水和小吃，服务十分周到。

    谭静雅拎著打包食盒走出餐厅。

    今年蜀香居开了两家新店，五一期间公主坟新店顺利开业，十月一日亚运村店正式落地。

    这段时间，她大多时间都是在新店盯著。

    如今，蜀香居已经坐拥五家分店，生意红火稳定，在京城餐饮圈也算站稳脚跟，小有名气。谭静雅乘坐公交车回到西单雅苑，先将打包的干拌牛肚、红油耳片两道凉菜摆上餐盘，随后开始备菜，虾剪了须，粉丝泡上，菜心择好洗净，就等李哲回来下锅。

    她看了看表，七点了。走到窗边往外瞅了一眼，楼下没见那辆黑色轿车的影子。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嘟囔了一句，也不急，顺手打开电视机。

    新闻联播正放著，她就靠在沙发上看著，画面里是苏联那边的什么报导，她也没仔细听。

    直到新闻联播播完，门口才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门开了，李哲换鞋进来。

    「回来了？」谭静雅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今天公司事多？怎么回来这么晚？」李哲一边换鞋，一边随口解释，「今天去四季种子公司那边了。跟周科长谈了会从苏联引进蔬菜育种技术和种质资源的事，聊得太投入，一下子忘记时间了。」

    谭静雅微微诧异，「从苏联引进育种技术，这个想法倒不错，苏联的科研机构能同意吗？」李哲笑了一下，「那边现在乱著呢，连飞机飞弹都敢卖，只要钱和物资到位，农科所那点东西，问题不大。」    谭静雅对这些不懂，但看他高兴，她也跟著笑，「行了，你先歇著，我去做饭。」

    说完转身进了厨房，两个灶眼同时点上火，一个蒸虾，一个炒菜。

    李哲洗了手，刚走到厨房门口想搭把手，谭静雅那边已经出锅了。

    他帮著把凉菜和清炒菜心端到饭桌上，摆好碗筷。

    没一会儿，谭静雅端著蒜蓉粉丝虾走出来。

    「今儿个高兴，喝两杯。」李哲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启开瓶盖，倒了两杯。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谭静雅夹了一筷子干拌牛肚放到他碟子里，「这是亚运村新店研发的菜，你尝尝，要是行，其他几个店也加上。」

    李哲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牛肚处理得挺干净，没异味。干拌的做法，香料可以再淡一点，突出食材本味。」

    谭静雅记下来，点点头。

    李哲又尝了一口红油耳片，这次他多嚼了一会儿才开口，「耳片切得薄，脆度保持得好。

    红油比上一道正，辣味和香味平衡得不错。就是咸度稍微高了一线，吃到最后会有点压舌头。」谭静雅认真记下，「我回头找餐厅的师傅，好好研究改进一下配方。」    李哲端起酒杯，「亚运村新店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谭静雅说起这个脸上就带著笑意，「开业半个月，日均流水比预期高了将近两成。周边有几栋写字楼，中午的白领客流很稳，晚上家庭聚餐的也多。顾客反馈普遍说环境好，价格也实惠。」

    她顿了顿，给李哲夹了一只虾，「我想著，明年在方庄附近再开一家，你觉得怎么样？」

    李哲想了想。现在蜀香居五家店，建国门外大街的总店，崇文门西大街的老店，西单店，公主坟店，再加上亚运村这家，基本把京城几个主要板块都覆盖了，商圈之间没什么重叠。

    「方庄位置不错，人口密度大，消费力也够。」他点点头，「而且现在五家店全都盈利，说明咱们的连锁模式跑通了。

    明年再开一家，问题不大。」

    谭静雅听他这么说，眼睛亮了，「那等方庄店开起来，京城就有六家直营店了，基本也饱和了。以后餐厅怎么发展，你有什么想法？」

    李哲反问她，「你呢，怎么想的？」

    「要是这几家店都能持续盈利，说明模式没问题，我觉得可以继续扩大规模。」谭静雅说，「但京城再开下去，容易自己抢自己的生意。

    我在想，能不能往周边城市走，比如津门。津门人口不比京城少多少，消费能力也不差。」李哲喝了口啤酒，放下杯子，「津门市场潜力确实不小，离京城也不算远。

    但它毕竟是另一个城市，食材没法跟京城统一采购，供应链得重新搭。

    管理上也不方便，京城这边还能时不时过去盯一下，津门距离一远，品控就容易出问题。」他顿了一下，「更重要的一点，厨师和菜品品质。离得远了，总店没办法天天盯著，食材配比、火候、调味，稍微放松一点，味道就有偏差。    一旦偏差大了，砸的是整个招牌。」

    谭静雅认真听著，没有急著反驳，但也没放弃，「你说的这些问题确实都存在。

    但只要提前准备、提前规划，我觉得还是能做好的。

    当然，规模扩张肯定会慢一些，不可能像京城这么顺。」

    李哲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先吃饭，这事不急，我再想想。」

    九十年代的信息和交通条件，很难实现大规模系统化的管理，跨区域开连锁餐厅的风险比后世大得多。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觉得不是不行，是时机还有点早。

    几日后，李哲吃涮锅的时候，突然有了新的发展思路。

    他笑著对谭静雅说道，「谭姐，你那天说的发展问题，我仔细想了。

    餐饮公司确实要发展，但不一定只靠开分店一条路。我们还可以拓展全新品类。」

    谭静雅坐在他对面，「什么意思？增加菜品种类？」

    「不是。」李哲摇头，「蜀香居做的是川菜，咱们可以再做一个不同的品类。就算开在同一个区域，也不会互相抢生意。」

    「比如呢？」    「火锅。」

    谭静雅一愣，指著面前的铜锅，「就是咱们现在吃的？」

    「不，清汤涮锅哪儿都能吃。」李哲摇头，「咱们做川味火锅，红油锅底，食材弄得丰富些，毛肚黄喉鸭肠这些都配上。」

    谭静雅琢磨了一下，「这个想法倒是不错。都在京城开店，管理和供应链都能复用。但我没做过火锅，没经验啊。」

    「没经验不怕，预留一两年筹备期完全足够。」李哲略一思索，继续说，「火锅店其实比炒菜店简单，对后厨的要求低，品质更容易把控。

    只要把锅底和蘸料研究透了，把控好食材新鲜度和性价比，管理起来比炒菜店省心得多。

    同时火锅后厨人工成本更低、复制难度更小，是最适合做连锁扩张的品类。」

    谭静雅越听越有兴趣，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具体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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