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外，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既有看热闹的村民，又有和四季青公司签了合同的种植户。

    早春的风还透著股凉意，可架不住人心头火热，谁不想看看央视记者长啥样？

    「哎，你们说，等会儿记者出来，会不会顺道拉个人问两句？」快嘴媳妇怀里抱著个胖乎乎的女娃，下巴朝食堂方向努了努，

    「要是咱也能上央视，往后十里八村的亲戚，谁不得高看咱一眼？」

    王大脚蹲在墙根底下，嗤了一声，拿手点了点她，「你想啥美事儿呢？人家记者眼睛又不瞎，头一个肯定是找李总，再不然也得是村干部。咱平头老百姓，边上看著就得了。」

    赵兵媳妇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插了一嘴，「上不上电视我倒是不在乎。只要记者把咱四季青的大棚拍清楚喽，外地那些客商在电视上一瞧，哟，大营村这地方菜好量又足，回头全奔咱这儿来进货。咱大棚菜的菜价还能提一提。」

    周围众人一听，都点了点头。

    尤其是一些老种植户，心里别有一计较，这两年跟著李哲搞大棚的人是越来越多，菜价肉眼可见地在掉利润也是大不如前，能没想法吗？

    「不说那个了，渠道的事，四季青公司和李总肯定会考虑，用不著咱们费心。」孙强咂巴了下嘴，话锋一转，

    「嘿，之前从四季青买的那批苏联进口化肥是真好用，俺家种的黄瓜能比旁人家的长出一大截，油光水滑的。

    就是忒不禁用，我想再买点囤著，愣是没货了。」    王二麻子接话道，「谁说不是呢。那肥料虽说贵点，但确实能够增产，比在供销社买的好多了。俺都去四季青问了好几次了，都说没有。

    也不知道下半年，四季青还能不能再进一批，这回俺家一定多囤一些，多用两年。」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的说起了种菜施肥的经验……

    就在这当口，食堂那扇刷著绿漆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人群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去。

    李哲走在最前头，侧著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身后跟著个打扮斯文干练的王记者，旁边还有摄像师。  

    再往后，是一身中山装的赵市长和张维伊。

    村民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腾出一块空地。

    想凑近看，又碍于有领导在，只敢踮著脚，神长了脖子，活像一群等待投喂的鹌鹑。

    王记者倒是随和，往前走了两步，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笑著冲人群挥手，「各位老乡好！」见她没架子，人群里的胖婶胆子大了些，扯著嗓子试探，「记者同志！俺们能上电视不？也让俺们露个脸呗？」

    「当然没问题！」女记者声音清亮，「今儿来就是拍大家伙儿靠种菜发家致富的故事，谁都能入镜！」话音刚落，人群里像是炸开了锅。    不知哪个机灵鬼先喊了一嗓子，「欢迎领导和记者同志来咱大营村！」

    紧接著，七嘴八舌的附和声响成一片。

    这喊声刚落，几个手脚麻利的村民已经挤到了前面。

    有人拎著个竹筐，里头码著顶花带刺的嫩黄瓜，红彤彤的西红柿，上面还带著水珠，显然刚从地里摘下来。

    孙强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把筐子往女记者面前一递，「记者同志，自家大棚里刚摘的，新鲜著呢！您尝尝！」

    「谢了，老乡。」女记者接过筐子，眼神却落在孙强的腿上，问了一句，「老乡，您这腿？」「嗨，老毛病了，小时候摔的，不碍事。」孙强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女记者追问，「您家也种大棚？」

    「种！咋不种！」孙强拍了拍大腿，「别看俺腿脚不利索，可大棚里的活俺都能干，不比别人差。俺们家那口子主内，俺主外，日子越过越有劲儿！」

    正说著，又一个黝黑的汉子挤开人群，直接端著筐子递到了张维伊面前。

    他皮肤黝黑，手上的老茧厚得像层壳，穿著灰布褂子，正是张宝利。

    「张区长，您还认识俺不？」他笑得有点紧张，嗓子发紧。

    张维伊推了推金丝眼镜，仔细看了两眼，眼睛猛地一亮，「哎！老乡，你是去年大年初一棚子烧了的那个老张？」    「是俺！是俺！」张宝利眼眶有点红，把筐子又往前递了递，「张区长，俺特别感谢您和李总！要不是您给俺家跑补贴，四季青又出钱出力，俺家那新大棚也建不起来。

    这是在俺家新大棚里摘的，您可千万别嫌弃，这都是顶好的！」

    张维伊接过筐子，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拍了拍张宝利的肩膀，「按理说，我不能收群众的东西。但今天这菜，我收了！」

    他心里舒坦。

    赵市长在场，他这个区长本就是个陪衬，可张宝利这么一闹，等于实实在在地给他在领导面前长了脸，证明了他是真给老百姓办事的。

    周围的村民见状，胆子更大了，纷纷拿著手里的蔬菜往女记者、赵市长、张区长手里塞。

    「行了行了，乡亲们！」女记者笑著拦住众人，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么多菜，把我们喂成牛也吃不完。

    这菜我就不收了，我想去你们大棚里看看，长长见识，看看这大冷天，是怎么长出这水灵灵的菜的？」「去俺家！俺家近！」

    「去俺家！俺家黄瓜正摘呢！」

    「去俺的！俺家西红柿最好！」

    七嘴八舌的邀请中，一个略显粗哑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都别争！去俺家！俺家大棚就在前头，几步路的事儿！」

    说话的是王二麻子，他学著李哲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由分说地领著众人往东边走。    路上，王记者问他姓名。

    「俺叫王二麻子。」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王记者，俺也是头一批跟李总干大棚的，头年就回本了！」

    说话间，一行人到了他家大棚。

    掀开厚厚的草帘子，一股温润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

    满眼的绿意，黄瓜秧子顺著竹竿爬得老高，外侧是绿油油的菠菜，生机勃勃。

    一个看著顶多十八九岁、扎著马尾辫的姑娘正弯著腰拔草，听到动静擡起头，愣住了。

    「当家的，这是咋回事？」姑娘声音带著点怯。

    王二麻子赶紧介绍，「媳妇，这是央视的王记者，专门来采访咱的！这两位是赵市长和张区长，来咱家看看！」

    姑娘一听，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拘谨地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女记者看看王二麻子那张显老的脸，又瞅瞅水灵灵的小媳妇，眼里闪过诧异，「你俩……是两口子？」「是！」王二麻子答得痛快，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俺家以前穷得叮当响，快三十了也说不上媳妇。后来跟著李总种大棚，日子好了，才娶上她。

    俺能有今天，全指著四季青了。」

    他说得真诚，话语里透著一股苦尽甘来的实在。旁边的摄像师把镜头推近，稳稳地记录下这个画面。女记者又问了几个问题，王二麻子一五一十答了。比如四季青收菜从不打白条，全是现结；赚了钱，他家盖了二层小楼，买了彩电和冰箱，日子是肉眼可见地在变好。    而且不光是他家，村里种大棚菜的都是这般光景。

    一番实地采访下来，王记者对大营村的大棚产业、四季青公司的带动作用，有了全面且深刻的认知。采访收尾，王记者主动握住李哲的手，「李总，这些年，我采访过大大小小不少企业，但像你们四季青这样，真心实意扎根乡村、踏踏实实带著老百姓共同致富的，属实少见，绝对是头一份。」李哲嘴角挂著浅笑，「应该的，乡里乡亲，我的日子过好了。

    我也希望带著大家伙一起干，一起赚钱，实现共同富裕嘛。」

    一旁的赵市长和张维伊相视一眼，脸上皆是满意的神色。今天的采访氛围、呈现效果，远超预期。送走王记者和摄像师的车，赵市长没急著走，他冲李哲招了招手，两人走到一处安静角落。赵市长摸出包烟，递给李哲一根，自己点上，吐出一口烟雾，慢悠悠地开了口，「小李啊，你们四季青发展的不错，还带动了周边农户的收入，成绩是有目共睹。」

    他顿了顿，看向李哲，「我有个想法，想给你再加加担子。」

    李哲心里一动，面上没露声色，把烟夹在手里，「赵市长，您说。」

    赵市长说道，「我的想法是，把你的大棚种植模式、技术培训体系，从安次区推广出去，覆盖全市。你那个农业培训班搞得很好，小周老师也讲得好。我建议在其他县市再设两个培训点，让更多农民能学到大棚技术。」

    李哲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有些为难，「赵市长，我明白您的想法，我也想帮著更多的农户增收。

    但我团队的人力、资源都集中在安次区，对市里其他区县的情况不熟悉，贸然铺开，怕是水土不服，反而耽误事。」

    赵市长摆摆手，随手将烟灰掸落在地，「这个你放心。市农业局那边我会打过招呼，让他们全程全力配合你。

    场地、硬体这些配套都不用你费心，市里直接敲定两处现成的培训基地，无偿给四季青使用。你们只需要派出技术人员驻点授课，把成熟的种植经验和运营模式原样复制出去，就够了。」李哲眼神微亮，脑中飞快权衡利弊。

    如果把培训范围扩大，最直观的变化就是合作种植户规模会迅速拉升。    种植户基数上去了，四季青公司能够采购的蔬菜规模也更大。

    他之前迟迟没有松口，顾虑的是跨区域推行的地方阻力。

    各乡镇情况迥异，地头人情、本土规矩都是隐形门槛，贸然铺开绝非易事。

    但现在有赵市长牵头、市农业局兜底，相当于拿到了最硬的官方背书，所有隐性障碍直接扫清，他心里瞬间稳了。

    他脸上露出笑容，直起腰板，「赵市长，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这事我们四季青接了，保证完成任务。」

    赵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好好干，我看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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