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晚安，伏拉梅

    洛德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走到伏拉梅面前，伸出手，指尖托起她低垂的脸颊，让对方直视自己。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又如此出乎意料。

    因为自从数十年前，自己因为冲动而无法按耐住心中的那份感情之后，洛德老师已经许久没有对自己做过如此亲密的动作了。

    伏拉梅被迫抬起头，将自己脸上的表情以及眼神中的万千思绪全都一览无余的展现在对方面前口她看到了洛德的眼睛，自然也看到了对方眼中所包含的意味一没有责备，没有训诫，只有一种她难以理解的复杂。

    洛德的手依旧托著伏拉梅的脸颊，而伏拉梅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所有的伪装与决绝，在这温柔的碰触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狂乱的跳动，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脸颊的滚烫，也能感觉到————那深埋心底的爱意，如今即将破土而出。

    她张了张嘴，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顺著脸颊滚落，滴在洛德的手掌上。

    她终究还是没能袒露出这份感情，理智再一次占了上风，正如这数十年来的克制一样。

    而泪水一旦决堤，便再也止不住。

    伏拉梅试图别开脸，不让洛德看到自己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但那只手很稳，力道不容抗拒。

    「老师————」伏拉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著鼻音和颤抖，「对不起————我————」

    她想说「我骗了你」，想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更汹涌的泪水。

    洛德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那双千年不变的黑眸此刻倒映著她那狼狈不堪的脸庞。

    他的拇指依旧停留在她眼角，没有使用任何魔法，而是像一个普通人那样，一下又一下的，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动作很轻，也很有耐心。

    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那个能独当一面、掌握著无数强大魔法的魔法使，而是很多很多年前，那个躲在废墟角落，被赛丽艾从绝望中牵出来，初次面对自己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曾几何时，对方因为没能学会魔法，被赛丽艾骂哭时，自己也是这么一下又一下的帮对方擦去泪水。

    伏拉梅读懂了这份感情，心中也更加酸楚。

    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永远强大，永远是他值得骄傲的学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最不堪的一面彻底暴露在他面前。

    明明自己，已经长大了来著，不再是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女孩了。

    但不知为何，自己在洛德老师面前，永远是那个被对方手把手教导魔法的小女孩。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洛德终于开口，「想独自离开？觉得把一切藏在心里，默默走向终点，就是最好的选择？」

    洛德的问题直指核心，完全说出了伏拉梅的心中想法。

    伏拉梅的呼吸一窒，泪水流得更凶。

    她想否认，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在对方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放弃了辩解的想法。

    「我————我只是————」她哽咽著，语不成句，「不想成为负担————不想让芙莉莲难过————不想————让你和赛丽艾老师为————」

    她断断续续地说著，这是最接近真实的理由，却依然掩盖了最深的那层，即那份无法宣之于□、更无法坦然面对的爱恋。

    「负担？为难？」洛德重复著这两个词，随即用否定的语气强硬开口：「伏拉梅，你从废墟中被带回来的那天起，就从来不是负担。你是我和赛丽艾的学生，魔法协会就是你的家，你是我们最亲密的家人。」

    伏拉梅对于自己和赛丽艾的意义不同寻常。

    哪怕如今的赛丽艾已经教导过数代魔法使，已经出师的弟子早已突破两位数，但对方真正放在心上的，唯有伏拉梅一人。

    至少在如今的赛丽艾眼中，自己所有的弟子，都不如伏拉梅重要。

    只可惜，傲娇的精灵小姐自然不会将这份感情表露出来。

    另一边，听见洛德的话语，听见了对方家人的称呼，伏拉梅脸色也变得黯淡无光。

    是的，家。

    魔法协会是家，有洛德老师和赛丽艾老师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可正是因为太珍视这个家，她才更害怕自己会破坏它。

    「可是————我的时间快没有了。固化魔法终究还是有极限的。我不想————不想让你们看到我最后的样子————」她闭上眼，睫毛颤抖著，「那样————太难看了。」

    最后一句，带著女孩子天性中对容颜逝去的恐惧，尤其是在自己心上人面前，展露出这份姿态的恐惧。

    这或许是她做出默默离开决定时，最让她难以启齿的动机。

    洛德微微一愣。

    他当然知道固化魔法的本质，知道它无法逆转生命本源流逝的真相。

    当听到她亲口说出「太难看了」这样的话，他的心还是痛了一下。

    「难看？伏拉梅，你看著我。」

    伏拉梅被迫睁开眼，再次和他对视。  

    「你认为，我和赛丽艾，会因为你外表的变化，就觉得你难看，就觉得你是负担？！

    我们活过的岁月，见过的生老病死、容颜变幻，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会在意这些？

    伏拉梅，你的光芒，从来不只是因为你年轻漂亮，而是因为你的智慧，你对魔法的热情，你对协会、对芙莉莲、对所有人的责任心。这些，不会因为时间的流而黯淡。」

    洛德的话语很暖心，至少让伏拉梅无比感动。

    她更没想到，洛德老师会用这样直白的方式安慰自己。

    泪水再次汹涌。

    「可是————」她还是无法完全不在意，「芙莉莲她相信你会有办法。但我知道那有多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无法去奢望更多————」

    「为什么不能奢望？」洛德打断了她，「伏拉梅，你见证过奇迹，也亲手创造过奇迹。为什么轮到你自己身上，却连奢望的勇气都没有？」

    他微微俯身，让两人的目光平齐，声音压得更低：「其实你可以相信芙莉莲，也可以相信你的老师，虽然进展缓慢，前路未知，风险很大......

    伏拉梅的心跳漏了一拍，屏住呼吸看著他。

    「但是，」洛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干分坚定，「这并不代表，你就可以擅自放弃，擅自替所有人，也包括你自己就这么放弃掉。

    伏拉梅，你还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的那句话吗？」

    「相信希望与奇迹，因为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伏拉梅呢喃著说出了这句话。

    「是的，所以，你也可以尝试去相信我，去相信这并非永别，只是一场短暂的分别，短暂的沉眠。」

    洛德的话语如同磐石般坚定，承诺的光芒足以驱散所有的绝望。

    伏拉梅嘴唇颤抖著，她没想到，洛德老师居然会亲自给予她承诺。

    这一次，并非芙莉莲口中，那近乎天真般的承诺，而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承诺。

    「所以留下来吧，伏拉梅，至少在协会，我能更好的保护你。」洛德朝伏拉梅伸出了手。

    哪怕天上神国确实无比安全，几乎不可能有人类或者是其他种族可以上去，但是洛德还是希望自己最宝贵的弟子能在自己身边，哪怕只是以沉睡的姿态也好。

    而且，自己说不定可以帮助伏拉梅改善一下体质，能让对方活的很久，也能最大程度延缓这份告别时刻的到来。

    面对洛德的邀请，伏拉梅低著头，那温暖而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冲破一切桎梏，让她点头留下，能更近一点靠近对方。

    然而，在承诺所带来的希望冲刷过后，残存的理智开始重新凝聚，发出更为冷静的声音。

    留下，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在未来有限的时光里，她要日日面对洛德老师，在希望与不确定中等待。

    意味著她将亲眼目睹洛德老师为了那渺茫的可能性，投入更多的时间、精力，甚至可能承担未知的风险。

    意味著赛丽艾老师会知晓一切，以她的聪慧和敏锐，不可能察觉不到洛德对此事的格外投入，届时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洛德老师一个沉重无比的承诺之上。

    她不愿，也不敢去面对这一切。

    至少，现在的她已经获得了那份渺小的希望，就让自己，怀揣著这份希望，继续前行下去吧。

    「老师，」她开口，声音不再颤抖，平稳而清晰，「谢谢你。谢谢你的承诺，谢谢你愿意————

    为我做这样的尝试。」

    她同样伸出手，双手交握，然后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随后立马抽回。

    洛德的目光微微一凝，落在她的脸上。

    「但是，请原谅我的任性。」伏拉梅迎著他的视线，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笑意，「我还是决定，要跟奥利维亚前辈离开。」

    不等洛德开口，她继续道：「不是不信任你，老师。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相信你，相信你的承诺，我才更想选择这条路。」

    她顿了顿，组织著语言，试图让洛德理解她复杂的思绪：「如果留下，在这宛如倒计时的日子里，我的心情会时刻被等待结果的焦虑和的不安所占据，那不是我想要的最后时光。

    对芙莉莲，对赛丽艾老师，对你————也会是一种压力不是吗？

    而离开，前往天上神国，在奥利维亚前辈的看护下沉眠，对我而言，那并非死亡，而是一场怀抱著希望的安睡。

    我不必再日夜感受生命力的流逝，不必担心容颜的变化，不必让任何人看到我可能的衰弱。

    我可以在最完好的状态沉眠，心中怀揣著你的承诺，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你找到那条路时，会再次将我唤醒。

    「这是我能想到的，对我们所有人而言，最好的方式。不是永别，只是————一场需要耐心等待的分别。」

    说完，她静静地看著洛德，等待著他的反应。

    这是她思索后的决定，并非一时冲动，也并非对洛德承诺的拒绝，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信任。

    她将这份的希望，完全托付于他的承诺，而自己则选择以最安静、最不打扰的方式，去等待那个可能到来的奇迹。

    就如洛德所说的那样，她选择去相信这个奇迹，而正因为去相信，所以才会选择离开。  

    洛德没有说话，他长久地凝视著伏拉梅。

    她的眼神很坚定，没有半分妥协的余地，但洛德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对沉眠后可能再无明天的深深恐惧。

    他了解伏拉梅，数十年的陪伴早已让对方成为了自己最为了解的存在之一。

    他知道，她心意已决，任何挽留或说服都可能是徒劳。

    「————我明白了。」洛德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多了一丝涩意，「我尊重你的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伏拉梅身上：「记住我的话，伏拉梅。这不是永别。这是一场单纯的分别，我的承诺，依然有效。

    无论那条路需要走多久，百年，千年，甚至更久————当你醒来时，我会在那里。」

    这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以他洛德之名，立下的誓言。

    伏拉梅的眼中瞬间再次盈满泪水。

    她用力点头，泪水滑落，嘴角却高高扬起：「嗯！我记住了，老师！我会等著————等著你来叫醒我的那一天。」

    她不再犹豫，后退一步，郑重地向洛德行了一个告别礼。

    「那么————老师，我出发了。请你和赛丽艾老师，一定要保重。还有芙莉莲那孩子，就拜托你和赛丽艾老师多费心了。」

    洛德微微颔首：「放心。」

    伏拉梅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洛德，然后，决然转身，红发飘扬，朝著奥利维亚先前消失的方向，迈开了步伐。

    她没有再回头。

    她不会再回头。

    洛德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身影逐渐融入晨雾与渐亮的天地之间，最终消失不见。

    人声逐渐喧器，这座城市已经彻底从黑暗中苏醒，焕发出自己的活力。

    他抬头，望向高耸的魔法协会塔楼顶层某个窗口，那里似乎有一抹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赛丽艾————想必也看到了。

    他需要去跟她解释，关于伏拉梅的选择，关于那个承诺，关于未来的道路。

    但此刻，他只是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几，继续望著伏拉梅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伏拉梅踏上了前往遥远神国的路途。

    在奥利维亚的引领下，她们穿越了凡人难以企及的界限，抵达了那片云海之上。

    在那里，伏拉梅没有选择立刻启动固化魔法，而是先帮助奥利维亚进行了一番维护。

    天上神国的动力源和结界魔力都需要补充，虽说奥利维亚一个人也能做完这些，但伏拉梅还是想帮助对方出一份力。

    待一切准备就绪，奥利维亚将伏拉梅带到了一处充满神性气息的大殿内。

    这里是天翼族的祷告厅，也是昔日她们联系神明的地方，但如今天翼族与神明皆已远去，这里早已荒废。

    但好在这座大殿是神国的核心建筑，附加了无数魔法，因此在时间的流逝下，也没有半分侵蚀的痕迹，让伏拉梅沉眠在这里在合适不过了。

    伏拉梅换下了法师袍，穿上了一身简单的素色长裙，如同准备睡觉一样。

    固化魔法阵早已施展完毕，为了防止出现什么变故，奥利维亚还打算将这里封印起来，以隔绝所有打扰。

    伏拉梅坐在那里，望著神国永恒而变幻的瑰丽天光，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平静，以及对未来某个遥远时刻的期盼。

    「奥利维亚前辈，」她轻声说，「期待与你的再次相见。」

    奥利维亚温柔地点头：「我也期待著。」

    伏拉梅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她开始引导体内所剩不多的生命力，另一边的奥利维亚也在帮忙，启动那个被洛德修改过的固化魔法。

    温暖而柔和的光芒自她体内散发出来，形成一个巨大且半透明的光茧，将她缓缓包裹。

    她的呼吸几不可闻，身体逐渐放松，容颜在光芒中显得格外安详宁静，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而美好的梦境。

    生命的气息并未断绝，只是被完美地封存，等待著那把唯一的钥匙前来开启。

    光茧最终稳定下来，化为一个晶莹剔透的晶体，静静躺在空旷的大殿之内。

    里面，红发的魔法使面容恬静，嘴角似乎还带著一丝笑意。

    她沉睡了。

    带著洛德许下的承诺，怀抱著对未来重逢的希望，陷入了这场不知将持续多久的安宁长眠。

    这不是终结。

    这是一个漫长等待的开始。

    而在遥远的人间帝都，魔法协会的高塔顶层，洛德收回瞭望向云端的目光，转身走向研究室深处。

    在那里，无数关于生命魔法的研究正等著他。

    道路漫长而险峻，但他已许下诺言。

    为了那个在神国沉眠的身影，为了那个自己当做家人看待的存在，他必须要更加努力才行。

    晨光依旧，只是这次，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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