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梧也没有拖延，送走谢奂后，交代了邢青鸢几句，便带著叶胭脂和花溅泪趁著夜色出城了。

    江城夜晚的码头依然热闹，一行人避开了码头，登上了一艘停靠在距离码头十里外的船。

    双脚落到船上，谢梧轻轻吐了口气。

    旁边叶胭脂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但无论是叶胭脂还是号称要早睡养颜却被拉出来赶夜路的花溅泪，谁都没有多说什么。

    花溅泪抬手打了个呵欠，懒懒道：「我先去睡了。」便转身走进了船舱里。

    叶胭脂笑道：「很少见你这么著急。」

    谢梧叹气道：「你不懂，有些人存在本身就让人心烦。」

    叶胭脂耸耸肩，足下轻轻一点跃到了船顶上。江风猎猎，刮得她发丝在风中飞舞。

    「你去休息吧，我在外面看看。」

    谢梧点点头，叮嘱道：「别待太久，小心风寒。」

    叶胭脂笑了笑，正想说什么，突然眸光一厉，沉声道：「不对！」

    「什么？」正要进船舱的谢梧猛地回头，很快她就不用再问叶胭脂了。因为她已经看看到，不远处的将岸边树下站著一个人。    那人披著一件深色斗篷，独自站在夜晚的树荫下，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但谢梧清楚地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定定地盯著自己。

    直觉告诉谢梧，那就是谢胤。

    叶胭脂落到谢梧身侧，声音戒备地问道：「找你的？」

    「显然是。」谢梧漫不经心地答道。

    「那怎么办？我去杀了他？」叶胭脂问道，「跑得掉吗？」

    谢梧有些无奈地道：「恐怕不行。」她可不相信谢胤会孤身一人来难她，这未免太高估他们之间的父女情分了。

    「那现在怎么办？」叶胭脂问。

    谢梧道：「靠岸。」

    片刻后，船缓缓向岸边靠去。

    事实上，谢梧这个决定十分正确。

    因为当她们的船靠近岸边的同时，上游和下游各有几艘船过来。    虽然并不是水军战船，但每一艘都比她们的船大一些，船上更是站了不少人。这些船在距离她们不过几十丈的地方停下了，意思也很明显。他们不是来打仗的，但如果谢梧非要过去，就得先跟他们打过一场。  

    谢梧在心中轻叹一声，脚下轻轻一点飞身落到了岸边。

    树下的人并没有动，谢梧走过去才看清楚谢胤的模样。

    夜色暗淡，借著船头的微光，谢梧看见谢胤满身风尘，显然是一路风驰电掣赶过来的。

    一晃快两年不见，谢梧只觉得谢胤跟在京城的时候比起来变了不少。变得最多的是他的气势，大约便是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将领，和赋闲多年的闲散权贵的区别。

    虽然看不大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始终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如刀般凌厉。

    谢梧笑了笑，走到跟前温声道：「父亲。」

    谢胤沉默了片刻，方才冷笑一声道：「知道我来了就迫不及待要跑，这是当真不想认我这个爹了？」

    谢梧浅笑道：「父亲说笑了，您要来江城的消息，是故意放给大哥的？」

    谢胤轻哼一声，扫了一眼跟著谢梧过来的叶胭脂，转身道：「换个地方说话。」

    谢梧无声地叹了口气，沉默地跟在谢胤身后往前走去。

    换个地方就直接换到了谢奂的府中。    当谢奂看到一前一后走进来的谢梧时，险些没能维持住脸上的表情。迟疑了一下，谢奂还是先上前向谢胤问安。

    谢胤并没有理会他，目不斜视地走进了书房。

    谢奂落在身后，以眼神示意谢梧：这是怎么回事？

    谢梧无奈地朝他笑了笑，示意他没事。谢奂微微松了口气，但看看已经走进书房的谢胤，再看看旁边神色自若的妹妹，还是满心的无奈和担忧。

    「还不进来？等我请？」书房里传来谢胤的声音。

    两人走进书房，朝坐在主位上的谢胤行礼，「父亲。」

    谢胤冷飕飕地扫了两人一眼，沉声道：「谢奂，你先出去。」

    「父亲……」谢奂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谢胤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出去。」

    谢奂自然不肯，他哪里放心留下阿梧单独面对父亲？

    旁边谢梧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道：「大哥，你先出去吧，我跟父亲单独谈谈。」

    「可是……」

    「放心。」谢梧安慰道。    谢奂这才同意，朝谢梧使了个眼神，方才转身出门去了。

    看著兄妹俩眉来眼去的一幕，谢胤顿时被气乐了。

    「你们倒是兄妹情深。」谢胤有些阴阳怪气地道。谢梧好脾气地对他笑了笑，道：「大哥是担心我。」

    谢胤冷笑道：「担心什么，担心我吃了你？」

    谢梧笑而不语，对谢胤的话不置可否。

    谢胤等著她半晌，终于深深地吸了口气，指向不远处的椅子道：「坐下说。」

    看著她举止有度神态悠然的模样，谢胤眼中的情绪也很是复杂。他对这个女儿说不上有多深的父女之情，毕竟谢梧才八岁就失踪了，过了十一年才回来，父女俩还没来得及培养出深厚的感情她又「死」了。

    但要说一点感情也没有也不是。

    当初谢梧「死」了，他也是真心实意伤心难过的。

    不仅是因为谢梧未来容王妃的身份能给谢家带来的好处，更是因为谢胤真心觉得这个女儿聪慧伶俐，比两个儿子更合他的心意。

    然而人既然死了，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但谢胤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女儿远比他所知道的更加大胆也更加能干。    她竟然敢在京城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诈死！不仅诈死，她还敢在这个时候跑出来兴风作浪。

    这一两年江城还有蜀中发生的事情，有多少跟她有关谢胤还没查清楚，但直觉已经告诉他，这里面的牵扯恐怕不会小。

    一旦谢梧的身份暴露到御前，宫里那位会怎么想他们谢家？

    谢胤抬头仔细盯著谢梧打量，两年不见谢梧外表变化并不大，但谢胤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在京城时从未有过的气势。或者说在京城的时候被她故意隐藏起来了，属于上位者的气势。

    「说说吧，你去见封镜玉做什么？」谢胤问道。

    谢梧心中一怔：消息是从封镜玉那里泄露的？

    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谢胤冷声道：「你前些天来江城，我就收到消息了。」

    原来还是大哥这里出了问题。

    倒也不意外，谢胤不仅是谢奂的父亲，英国公，还是谢奂的上司，他若是想要在谢奂身边安插人手，谢奂未必能完全防得住。

    或许去年谢胤就开始怀疑谢奂了，现在才找上门动作也不算太快。

    谢梧定了定神，道：「封镜玉的人截了我两船货，我去找他谈谈。」

    「什么货？申家人？你还在帮申家人做事？」    谢梧微微勾唇，看来谢胤确实是近期才查到她的。如此一来，到底要交代多少……

    不等她想清楚，就听到谢胤道：「我既然能查到你，自然也还能查到别的，想清楚了再说。」

    谢梧无辜地眨了下眼睛，轻声道：「不是申家的。」

    「那是什么？」

    「是九天会的。」

    谢胤端起茶杯的手顿住，沉默片刻后他将茶杯放回了桌上。

    「九天会，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谢梧看看他，轻咳了一声道：「父亲，我还有一个名字，叫莫玉忱。」

    书房里是漫长的寂静，不知过了多久。谢梧正百无聊赖地数著外面院子里谢奂来回踱步的声音，就听谢胤怒极反笑道：「我倒是不知道，我竟然生了个如此了不得的女儿。」

    谢梧道：「是我娘生的。」

    眼看著谢胤举起茶杯要砸过来，谢梧利落地换了张椅子落座。茶杯自然没砸过来，谢胤只是抓紧了茶杯定定地盯著她。

    谢梧慢条斯理地道：「父亲，是娘十月怀胎生的我，读书识字也是娘教的。八岁之后是申家和我老师教的，跟您……真的没多大关系，所以您大可不必这么生气。」    倒不是她故意想要气谢胤，而是以他俩如今的关系和眼下的气氛，显然并不适合煽情，她也不想跟谢胤低眉顺眼地装乖女儿。

    「好、好！」谢胤气得端著茶杯的手抖了抖，以免自己更丢脸他果断将茶杯放回了桌上。

    「好一个九天会！九天会几年前就已经名动蜀中，你这么能耐真想寻亲想来也用不著信王了？那年在光州，你是故意的？」谢胤不是傻子，很多事不知道便罢了，一旦有了一心半点的线索，立刻就能想明白了。

    听他说起信王，谢梧抽空想了想，不知道秦牧和谢绾如今在哪儿。

    「你根本没失忆，或者说……你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直到十九岁才肯回英国公府，自然也不是为了认亲。」谢胤闭了下眼睛，「你诈死与诏狱里的封家人被劫相差不多，所以你回京是为了封镜玉？！」

    眼看著谢胤就要将她和封镜玉的关系往偏处想了，谢梧连忙声明，「我回京是为了了结当年在光州被害的恩怨。至于封家……封大将军生前与我有些交情，我不过是路见不平略尽绵力而已。」

    至于冯玉庭的事，她懒得说。

    看著她一脸谦逊的模样，谢胤强压下想要嘲讽的冲动，奇道：「你和封肃有交情？」

    谢梧说得理所当然，「我既是九天会首，偶尔也会出入西北边关，与封大将军相识有什么奇怪的？」

    谢胤深深看了谢梧一眼，这个女儿……

    这怎么会是个女儿？若是个儿子……

    「所以，你从没想过留在谢家？」谢胤问道。    谢梧认真地点了下头，「嗯。」

    谢胤想说，英国公府大小姐，未来容王妃的身份还配不上你么？但转念一想，如果他是谢梧，或许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比起困在京城做那金尊玉贵的王妃千金，九天会首的人生显然更符合他们这样的人的期望。

    「封镜玉为什么要截你的货？你跟他怎么谈的？」

    谢梧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她不想让谢胤知道自己情况的原因之一。

    她习惯了一个人发号施令，实在不想听到有人仗著自己的身份对她指手画脚盘东问西的。

    想想这老家伙的身份，还有他手里那些东西。谢梧在心中劝解自己。

    谢梧很快与自己达成了和解，继续温声道：「是九天会从海外运来的粮食，是兵部去年为北境军购买的粮草。这批粮食封镜玉以市价购买，他承诺往后运往北境的船他会派兵护航，只是十成里他要买三成。」

    以谢胤的身份，九天会有哪些关系他自然是知道的。

    「兵部的单子，是夏璟臣牵的线？」谢胤问道：「你离开京城后，也没和他断了联系？」

    谢梧点点头没说话。

    谢胤冷声道：「七成卖给朝廷，三成卖给封镜玉。你知不知道，这若是被捅出去，你就是资敌。」    谢梧微微偏头看向他，表情乖巧又无害。

    「所以，父亲您要去告发我吗？」

    谢胤被她这表情膈应得胃疼，指著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在谢梧很快收敛了表情，带著几分漫不经心道：「就算朝廷知道了，现在也没空对付我吧？况且，七成还不够表达我对陛下的忠诚吗？如果封镜玉不肯放行，北境守军一粒米都得不到。」

    谢梧换了个姿势，正色道：「父亲，如今天下战乱四起，朝廷粮饷早已经左支右绌。如果北境守军缺了粮草，会有什么后果我知道，您知道，封镜玉知道，宫里那位应该也知道。」

    谢胤道：「宫里那位的想法，未必与寻常人相同。」

    谢梧耸耸肩，不在意地道：「那就等他知道了再说？」

    谢胤注视著她，「你不看好朝廷，认为就算现在宫里知道你跟封镜玉有关系也鞭长莫及，是吗？」

    谢梧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父亲认为呢？你认为，我们如今这位皇帝陛下，是能够扶泰山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的雄主吗？」

    自然不是，但凡有眼睛的人，恐怕都不会认为泰和帝有成为一代雄主的资质。

    谢梧幽幽地望著谢胤，他清癯的面容因连日赶路染上了风霜，在昏黄的烛光下更添几分深沉和锐利。

    房间里，响起谢梧清越平缓的声音。    「父亲想过，谢家往后当如何吗？」

    ?  ?其实我还挺喜欢这对父女的感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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