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新政与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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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刘羡已经下达东征之令,打算尽快发兵,但今时不同往日。随著统治疆域的日渐广阔,对手实力的逐渐强大,他欲要动员大军,不能再像过去一般随心所欲,必须要先处理完国内的事务,确保后方的稳定。
这就好比赌徒,年轻贫穷的时候能随意一掷千金,等到了真挣出一份家业,反而要锱铢必较了。高祖刘邦不就是这样么?他当亭长时去参加吕氏的宴席,能面不改色地说贺万钱。但等当了皇帝后,为维护社稷的稳定,这位高帝反而不敢违背众意,只得放弃自己心爱的戚夫人母子,转而让权于吕后与惠帝。
刘羡现在也是如此,无论此次东征的结果如何,巴蜀之内的政治秩序反而是第一位的。尤其现在定下的东进战略是以慢打快,这更加要求后方要能稳定持久地提供粮秣支持,他不得不谨慎小心,从统筹全局的角度来安排政事。
于是决议东征两日后的黄昏,刘羡微服私访,仅带五名侍卫便去拜访卢志。
卢志的府邸就位于成都大城的西北角,距离武担宫很近。前文有言,这是刘羡亲自督造,专门为迎接卢志而营造的一所宅邸。它的规格不算大,与洛阳的安乐公府相差无几,但其所用的物料与工艺,都是蜀中首屈一指的。
其栋梁用的是百年黄杨木,墙体通体青砖,瓦配琉璃,道间遍铺石阶。府邸之中,又修有三座阁楼,一座小湖,两座亭台,遍植桃李梅杏,石台上且雕刻有种种贤人佳话,可谓雅致之至。旁人都能从中看出刘羡对卢志的重视,又因刘羡赐给卢志一只孔雀的原故,当地人便称呼此府为孔雀池。
刘羡来拜访时,差不多快要到酉时。护卫们都识得他,眼见汉王到来,连忙将其迎近府内,并去通报消息。而卢志此时正与妻小一同用晚膳,听闻这个消息,他连纶帽也不及戴,便穿了木屐快步出来相迎,当即便要向刘羡行礼。
刘羡赶紧扶起他,笑道:「都说客随主便,今天你是主人,我是客人,该我向你行礼才是。」
卢志则肃然道:「殿下不要开这种玩笑,威势者,人主之筋力也,殿下不可轻掷。」
刘羡闻之一笑,也不与卢志争论,与他携手进入堂屋。卢志的妻子崔氏与五位子女皆在,都毕恭毕敬地向刘羡行礼。刘羡认识他们,尤其是卢志的长子卢谌,此前已经打过很多次交道,对他的印象颇为深刻,此时便寒暄了几句,问是否适应巴蜀的饮食与气候。不过汉王此次突然拜访府邸,卢府上下都没有准备,一时颇为战战兢兢,显然是感受不到刘羡的关怀了。
但卢志知道,汉王此来,必然是有不好言说的事情与自己商议。因此他不动声色,随意找了个赏画的借口,便领著汉王进了书房,并嘱咐妻子送两碗解暑的莲子羹上来。
身为河北名门,卢志的家藏中确实有不少名画,刘羡一上阁楼,便看见墙上挂著一幅《穆天子宴瑶池图》,上面绘画的乃是西王母与周穆王瑶池相会一事。但见昆仑瑶池之上,云彩飞扬,西王母云冠羽衣,周围群仙毕至,将她拱卫其中,而西王母却视而不见,双目唯独看向山腰间的周穆王,两人遥遥相望,含情脉脉,笔触极为细腻,神态也因此而逼真。
刘羡见状,连连赞叹道:「好画,描如蛛丝,构思巧密,我此前见过曹不兴的《青溪侧坐赤龙盘龙图》,做工可谓精美了,但与此画相比,亦有所不如。」
卢志微微一笑,为刘羡介绍道:「殿下,这是画圣卫协的画作,二十六年前,我与内子成婚时,他便以此作为贺礼。」
听闻此语,刘羡难免想起来,自己与阿萝成婚,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他感慨道:「浮光易逝啊!子道,你说,若二十六年前我们就相遇,现在能天下太平吗?」
卢志先是一愣,但见汉王的脸色似笑非笑,立刻明白过来,汉王这是要进行托付,当即表明心迹道:「请殿下放心,在下现在追随殿下,只要十年时间,亦能令天下太平。」
果然,刘羡的笑容更加灿烂,他离开画卷,拉著卢志的手一同坐回到木榻上,而后徐徐道:「好,子道。此次东去,我打算把成都的政事转交给你,你能做好么?」
即使卢志内心早有准备,此时也不禁内心激荡,他压抑住激动,沉声说道:「卢志敢不尽心竭力!」
自从去年卢志入蜀以来,他已经深度参与朝政,并且对刘羡提出的多项要求,针对性地进行新政改革。这其中主要可分为三项,皆得到了刘羡的赏识:
第一项新政是重建太学与国子学。
这是针对刘羡耿耿于怀的新律推行问题。卢志认为,之所以此前刘羡推广律法的效果不佳,主要在于蜀中律法宽松已久,想要通过强力手段来短时间内推广,很难获得民间的支持。既如此,不妨从长远著手,先在官场上完成移风易俗。
而官场上之所以难以支持《子雅律》,一是新律确实较为复杂,官员们忙于公务,无暇进行学习,二是新律严苛,无法让士人们获利,士人也缺少动力。从这两点上,才导致推行受阻。而通过重建太学与国子学,将《子雅律》的考核加入到射策试经的项目中,便刚好能解决这两个矛盾。
如此一来,新培养的太学生得到了晋身之阶,自然会苦读新律。通过考核后,朝廷也有了推广新律的人才。待他们就任之后,耳濡目染之下,地方上的官员们也能从此感受到朝廷推广新律的决心,民间也会对新律有所了解。所谓润物细无声,随著时间一长,不知不觉间,新律便能深入人心了。
卢志的第二项新政是实行二互法。
这是源自于后汉选官时所用的三互法。在后汉时期,因天子常常早夭,不能亲自理政,地方郡守的权力又过大,最终形成了士族尾大不掉的局面。汉桓帝在第一次党锢时期,深感皇权不振,便自此颁布了三互法。
所谓三互法,其实指的是三回避。即本籍回避、姻亲回避、任官回避。通俗来说,就是上至刺史郡守,下至县长县令,有三种人不得任用。一是本土的士人不能任用,二是与本土士族有联姻的士人不能任用,三是有本土士人在对方家乡为官,同样不得任用。
有这三回避在,地方长官在当地没有乡族,也没有姻亲,甚至很难进行暗地里的官场交易,就保证了当地士人很难违抗中央的命令。故而在汉末群雄逐鹿之际,州郡长官皆非本籍之人。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方能令士人群起响应。
曹魏建立之后,三互法随即遭到废除,士族因此一发而不可收拾,不仅使得国家难以掌控地方户籍,更在官场上相互联姻,形成了一张张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
卢志虽是河北名门出身,但他们家族一直主张明制爱民,若这么放任士族扩张下去,君不君,臣不臣,亲亲相隐,绝非有利于天下的好事。因此,重新打压地方势力,可谓势在必行。
只是眼下想要完全推行三互法,已不可能。八十年岁月之后,士族之间的联姻已成既定事实,无法更改。想要实施所谓的姻亲回避,恐怕将无官可用。因此,他主张改三互为二互,至少先实行本籍回避与任官回避,以此振兴皇权。
卢志的第三项新政,便是实行九班考课法。
这是一项全新的官僚考绩法。在卢志来到成都朝廷后,发现刘羡还没有确立正规的考核体系,这无疑极不应该。因此,他当即向刘羡建议,将此事制度化,以确保百官政有所出。
卢志并没有套用晋室现有的官僚考绩法,原因无他,晋室的职官考绩可谓是一塌糊涂。甚至可以说,晋室官场完全不看考绩。与切实的实绩相比,晋朝官场上更看重位资,即担任过多少官职,担任的官职越多,资历就越高,升迁也就越容易。
这其中的原理很简单,一个人担任过的官职越多,便说明他见识越广,经验越老道,能力也就越强。但实际上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一旦形成制度后,想要升迁的官员们便热衷于平级调动官职,平均每个职位待不到半年,便调到一个新职位上。这使得大部分官员根本无法做出什么实绩,反而是在毫无意义的调动上虚耗时光。而真正做实事的人,如刘羡当年在夏阳,之所以迟迟得不到晋升,理由就是位资不够。
如今卢志主张推行的九班制,便是要彻底取消这种位资制,从三个维度进行考核:分别是考勤、考清、考绩。
考勤最为简单,晋朝官场上不务正业者甚多,往往十日有五六日不到府衙。卢志为杜绝这股风气,要在所有府邸实行考勤制度。即凡是一年无故缺勤三十日以上者,列为下品;三十日以下者,列为中品;无缺勤者,列为上品。
其次是考清,这便是考察官员的清廉程度。自从曹魏以来,官场上已无所谓贪污一说,因此官员之间随意侵吞公款,搜刮民脂民膏,已然蔚然成风,行贿受贿,更是家常便饭,但卢志对此是深恶痛绝。他立下规定,吞并公财者为下品,官俸之外,另有所出者为中品,唯赖官俸者为上品。
最后便是考绩,也就是考察官员们的本职工作。卢志将职官分为诸如谏官、法官、军官、学官、市官、史官、屯官、医官、选官、检官等十五类,每一类都有不同的实绩考核标准,最后综合确定地方长官的业绩,合称为「十五善」。
如此考核下来,卢志将官员的业绩分为九班。位于下三班者贬官乃至论罪,位于中三班者平调或者留职查看,位于上三班者予以升迁。
不得不说,卢志主持的这三项新政,甚合刘羡心意。这都是他在晋朝官场上看到的沉疴积弊,自己一直有心解决这些问题,但对于如何形成新的制度,他只有大概的想法,而无具体的思路。而刘羡的身边,大多也是军略或民政方面的人才,很难有这种高屋建瓴的智慧。如今有卢志主持新政大局,很多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新政实施下来后,朝野上下虽有一定怨言和阻力,但一年下来,整个巴蜀官场的风气大为扭转,无论是效率还是廉洁,都要明显超过以前。许多原本隐居的巴蜀隐士,因此称赞说,国家颇有新朝气象。如龚壮、谯秀等此前不受征辟的名士,眼下更是响应太学的邀请,前来成都担任博士,讲经教学,一时学风大盛。民间甚至有百姓说,当今政治,可追比武侯时期了。
而这一次东征荆州,正值新政实施的关键时期,尤其是第一次全国考课正在进行,刘羡不想因此而出现意外,以致于扰乱新政。故而刘羡做好打算,在东征期间,朝中大事可一并交给卢志处置,力求新政顺利推行下去。
他对卢志交底道:「这一次出征,与我同行的,不只有杨难敌、张光两位都督,还有尚书令(李矩)、中书令(李盛)、太尉(何攀),以及李凤、陆云他们,都会随军东行。朝中大事,包括北面大事,宁州诸事,我都交给你与越石一起主持。」
刘羡如此安排,不可谓不用心良苦。如此多的重要人物随他东行,名义上无可厚非,是为表明东征荆州势在必得。但实际上达成的效果是,成都朝堂为之半空,几乎没有人能与卢志相抗衡。而唯一留下的元老,与卢志共同执政的司隶校尉刘琨,又是卢志的连襟,有他帮卢志活动关系,可极大稳定卢志的地位,减小他施政的阻力。
只是此事不好在朝堂上或宫中议论,所以刘羡此行特地前来卢志府上,与他面谈交接,表明决心。
卢志自然明白其中深意,大为感动下,他竟主动向刘羡请命道:「殿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殿下恩准。」
这还是卢志第一次主动向刘羡提出请求,刘羡奇道:「哦?子道但说无妨。」
卢志拱手道:「殿下,臣家大郎(卢谌)粗通文武,还望殿下征其入牙门,为东征略尽绵薄之力。」
刘羡与卢志对视一眼,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卢志心中到底是有傲气,他不想被人诟病说,自己是靠逢迎君主得宠,便试图让长子参军,以此证明自己确实是一颗公心。刘羡体谅他的感受,想了想后,便颔首同意道:「好吧,我让子谅做个督军。」
「多谢殿下成全。」
接下来,两人就下一步的东征计划稍作推演,根据已知的种种情报,讨论不同战况下可能形成的不同态势,以及对应的汉军最佳策略。两人对著地图畅谈起来,当真是废寝忘食,一发而不可收拾。不知不觉间时光流逝,直到侍卫出声催促刘羡返宫,两人才恍然发现,原来已过了两个时辰。
卢志当即送刘羡出府,待目送至刘羡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下,他仍站在原地,仰望天野间朦胧的星月,一时伫立良久。(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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