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一个小故事

    这一次，周奕实在没忍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大步！

    没想到下一秒，白琳却突然噗嗤一下笑了。

    而且越笑越夸张，笑得双手撑住了纤细的腰肢，笑得最后蹲在了地上。

    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

    她这反应，让周奕有点迷惑，因为这隐隐给了他一种白琳的精神或心理似乎有点不正常的感觉。

    正常人，谁会莫名其妙笑成这个样子。

    蹲在地上的白琳伸手捋了下被风吹乱的长发，抬头笑著说：「跟你开玩笑呢，瞧把你吓得。」

    周奕没说话，因为白琳刚才说这话的时候，可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要是抱你，春梅姐姐不得把我扒了皮啊。」白琳一脸狡黠地笑著说。

    她试图站起来，但不知道是不是脚麻了，动了两下却没能起身。

    她抬头看著周奕问道：「周警官，能扶我一下不？」

    周奕犹豫了下，因为怕她又整什么么蛾子。

    白琳嗔怪道：「怎么，人民警察胆子这么小啊，我腿麻了，帮个忙呗。」

    周奕这才往前走了一步，但是并没有伸出手，而是伸出了手臂。

    白琳笑了下，似乎是看穿了周奕动作里想保持距离的意思，于是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然后借力站了起来。

    周奕也马上缩回了手，只是手臂上还残留著白琳手掌的感觉，因为她的手很冷。

    「周警官，你和春梅姐姐感情很好吧？」

    周奕回答道：「我和我女朋友感情很好，我们彼此绝对信任对方。」

    白琳一脸羡慕地耸了耸肩：「真羡慕她啊。」

    周奕心里咯噔一下，他的回答里故意模糊了字眼，只说女朋友，没说丁春梅。

    白琳的话里，也没有说丁春梅，而是说的「她」，周奕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周警官，我之前不是说过，从小到大都有过很多人追求我嘛，你信不信？

    」

    周奕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现在越发看不懂这个女人了，和自己说话时的她，给老人们唱歌时的她，当年因为卖淫被学校开除的她，以及毛院长□中那个近乎完美的她，还有其他琐碎信息里的她，让周奕觉得非常割裂。

    周奕原本最擅长的逻辑推理，在这个女人身上，似乎无从下手。

    他点了点头说：「我信。」

    「那你相不相信，其实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嗯？」周奕脑子里瞬间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但他嘴上还是说道：「这是每个人的自由。」

    白琳笑道：「那你就是不信呗。」

    说著，她又继续往前走，周奕只能跟了上去。

    「其实也不是我不想，而是我找不到。」

    「找不到什么？」

    「找不到我想找的男人啊。」

    「你说有很多人追求过你，难道这么多追求者，就没有一个符合你的要求的？」

    白琳点了点头说：「对，没有。」

    周奕没说话。

    白琳嗔怪道：「那你怎么不问问我想找什么样的？」

    周奕回答：「你如果想说，我不问，你也会说的。」

    白琳做了个鬼脸小声道：「警察叔叔真严肃。」

    然后又自顾自地说道：「我想找一个，可以保护我的男人，他要像刀枪不入的铠甲一样，可以把我包裹起来，任凭外面是刀山火海，还是天崩地裂，他都可以保护我，不让我受半点伤害。」

    「只可惜，我命不好，没能遇到这样的男人。」白琳有些哀怨地说道。

    然后突然回头问道：「不知道周警官是这样的男人吗？」

    「我是警察，警察会保护每一位遵纪守法的公民。」周奕强调道，「不论你是谁。」

    白琳撇撇嘴，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有没有人说过你像个老干部啊，总是这么一本正经的，你不会觉得累吗？」

    「不好意思，我工作的时候，就是这个风格。」

    「倒是白老师你找男朋友的这个诉求，让我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你执著于寻找一个可以绝对意义上保护你的男人。通常只有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女性，才会有这样的心理诉求。至于为什么会缺乏安全感，原因有很多种，比如————」

    周奕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白琳给出言打断了，她说：「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因为我现在的生活波澜不惊，甚至还有点单调。但我又不是一个喜欢追求刺激的人。我想找一个能保护我的人，可能是因为父母走了以后，一个人生活比较孤单的缘故吧。」

    语言和文字，是人思想的具象化反馈。

    周奕之所以在已经没有论据继续质疑她的情况下，依旧和她继续交流，就是为了从不断的沟通之中，抓到一些蛛丝马迹。

    所谓言多语失，就是这么回事。

    只要不停地聊下去，就一定能抓到一丝破绽。  

    而白琳刚才的话，就有一些问题。

    她这番话，是为了解释她的择偶观。

    女性在择偶时追求安全感，很正常，也很合理。但如果把安全感作为第一要求，甚至是唯一的要求，那就一定是事出有因。

    无非就是三种情况，原生家庭有问题，遭遇过情感挫折。

    或者，遭到过刑事伤害，包括猥亵、强奸、殴打等伤害。

    虽然周奕并不完全相信白琳是因为孤单的借口，但这种非常主观的想法，还算不上是破绽。

    真正引起周奕注意的，是白琳说的「我现在的生活」。

    现在的生活波澜不惊，那是不是就意味著，曾经的生活，水深火热呢？

    这不恰好和追求安全感的深层原因契合上了吗？

    不过单从表面，周奕并不能看出白琳受过什么伤害。

    她皮肤白皙，手指纤细，一看就不是那种吃过苦、干过体力活的人。

    至于其他的伤害，需要进一步调查。

    周奕怀疑，可能和当年她因卖淫被学校开除这件事有关。

    莫非当年的事情有什么蹊跷？

    「周警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白琳突然说道，「你想听吗？」

    周奕点点头：「洗耳恭听。」

    他以为，白琳要敞开心扉，提当年卖淫的这段往事了。

    但是对方一开口，他就发现自己猜错了。

    「是我们这儿一位老奶奶告诉我的故事。」

    白琳慢悠悠地开口道：「老奶奶无儿无女，和她相依为命的丈夫也在十几年前就撒手人寰了。老奶奶独自生活，平时的日子过得很苦，主要就是靠捡废品换点钱，维持生计。」

    「老奶奶住的是那种棚户区的旧房子，夏天漏雨，冬天漏风。」

    「有一天，老奶奶家隔壁搬来了一对母女。那个母亲很漂亮，梳著乌黑的辫子，穿著粗布的花衣服，她很勤快，把原本破破烂烂的小屋子打扫得又干净又整洁。」

    「那个小女孩儿也很可爱，老奶奶说她大概只有三四岁的样子，扎著两个羊角辫，走起路来更是摇摇晃晃的，非常可爱。」

    「老奶奶说，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女孩儿就喜欢得很，觉得就像是自己的孙女一样。」白琳说著，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微笑。

    「老奶奶把自己都不舍得吃的一小袋面粉送给了那对母女，她说，娃娃在长身体，要吃点好的。」

    「那个母亲很感动，对老奶奶千恩万谢，她让自己的女儿喊奶奶，让她说谢谢奶奶。」

    「当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奶奶」的时候，老奶奶说她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她觉得如果自己有孙女的话，那一定也像这个小女孩一样可爱。」

    「后来，那个母亲白天出去打工赚钱的时候，就会把女儿托付给老奶奶照看。母亲说要给老奶奶工钱，但老奶奶不肯要，说她自己年纪大了，要钱也没什么用。更何况，她喜欢这孩子，刚好能跟这孩子做个伴。」

    「老奶奶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已经看出来了，这对娘儿俩的日子过得也很紧巴。每次吃饭，母亲都是从牙缝里省下吃的来给女儿吃，母亲饿得面黄肌瘦，女儿却养得胖嘟嘟的。」

    「所以老奶奶不仅帮她带孩子，有时候还会把自己的口粮拿出来，贴补他们娘儿俩。」

    「白天，那个母亲去打工了，老奶奶就带著小女孩在附近捡废品，她怕小女孩乱跑会出意外，就拿一条绳子，一头系在小女孩儿的腰上，一头系在自己的腰上。」

    「她说小女孩儿也很乖，会主动帮她一起捡瓶子，不哭也不闹。」

    「到了晚上，那个母亲打工回来，她们就会像祖孙三代一样一起做饭吃。有时候母亲赚了钱，就会买大饼回来，尤其是冬天的时候，母亲会把大饼藏在衣服里，这样回来的时候饼还是暖暖的。」

    白琳的语速不快，有一种娓娓道来的感觉，就像冬日的午后，母亲抱著女儿晒太阳时讲的故事一样。

    「有时候，母亲回来得晚了，小女孩儿就会睡在老奶奶那边。老奶奶会帮她把被子掖好，虽然那被子硬邦邦的，但小女孩却觉得很暖和很舒服。」

    「小女孩想听故事，她说她妈妈睡觉的时候总是会给她讲故事。可老奶奶不会，于是她就给小女孩儿唱歌，唱她年轻的时候开垦干活时唱的歌。」

    说到这儿，白琳突然不说话了。

    而周奕却已经被这个简单的故事给吸引了，因为他知道，只有童话里的故事才会很简单，现实里的故事，从来都不简单。

    他迫切地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呢？」他忍不住问道。

    「后来————有一天，小女孩的母亲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白琳的这句话，让周奕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老奶奶说，其实以前偶尔也有不回来的时候，所以一开始老的和小的都没在意。但是随著太阳升起又落下，日复一日，小女孩的母亲却再也没有回来。」

    「老奶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也不知道该去找谁打听。只有当小女孩抽泣著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时，她才会一遍遍地说过几天妈妈就回来了」。」

    「再后来，老奶奶依旧系著绳子带小女孩去外面捡废品，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子，只是她们再也没有买过一块大饼，因为太贵了，她们买不起。」  

    白琳的讲述，让周奕的心都揪了起来，他甚至感觉空气都变得有些粘稠，因为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这是哪年的事情？」周奕忙问道，如果确有其事的话，可以找民政部门帮这个孩子。

    至于那个不见了的母亲，周奕也可以帮忙调查一下。

    这种情况，孩子还在，母亲却突然不见了，基本可以视为失踪了。

    一般无非就是两种情况，一种是母亲弃养孩子，比如跟人跑了，或者是难以承受生活的重压，心理崩溃了。

    另一种就是遇到意外了，比如被人贩子拐卖了，或者就是被害了。

    如果是弃养的话，是属于犯罪行为。

    如果是遇到意外的话，就不好说了。

    被害了，起码还能区分一下公安机关是不是发现过疑似的尸体。

    如果是被拐卖了，像这种情况，那就真的回天无术了。

    因为没有人去主动报警，甚至可能都无法提供出准确的信息。

    这就已经不是大海捞针的问题了，这简直就是星海捞针。

    白琳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老奶奶年纪大了，她记不清了。」

    「那这个小女孩儿呢？」周奕又问。

    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女孩不得不相依为命，这样的事情他已经遇到过了，就是安远那次，那个叫乐乐的小女孩，虽然她的父母都不在了，但起码安远的警方知道了她的存在，起码这样当地民生部门会给予这个小女孩和老人最基本的生活保障。

    但是白琳口中的那个小女孩，明显要更惨。

    而且老太太如果在敬老院了，那小女孩去哪儿了？福利院吗？

    毕竟老太太一没有抚养能力，二也不是小女孩的亲属。

    周奕急切地想从白琳口中听到这个小女孩平安的下落。

    同时，他也有一丝怀疑，就是白琳为什么会讲这个故事。

    因为这个故事比她之前说的所有话，都要多了。

    她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会不会，这个故事里的小女孩，其实就是她？

    所以她想听到一个答案。

    「那个小女孩儿呢？她现在在哪儿？」

    「她死了。」白琳眼神呆滞地回答。

    「死了？」周奕大吃一惊，忙问，「怎么死的？」

    「老奶奶说，那天她像往常一样，用绳子牵著小女孩出去捡垃圾。可是走著走著，她突然发现绳子垂在了地上。一回头，她才发现，小女孩不见了，系在小女孩身上那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老奶奶开始到处找，一边喊一边找，最后————」白琳眼圈红红的，眼里噙著泪光。

    周奕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最后怎么了？」

    「最后她找到了小女孩，只不过那个小小的身体已经倒在了马路中央，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白琳说著，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流出，顺著她光滑的脸颊滑落，最后停在了她的下巴上。

    这滴眼泪，欲落不落，折射著阳光。

    周奕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都停顿了一下，他艰难地问道：「你确定孩子死了吗？」

    白琳抬手，擦掉了下巴上的那滴眼泪，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都是听那位老奶奶跟我说的。而且她年纪大了，说的时候也是含含糊糊、颠三倒四的，也是陆陆续续说了好多次才把这个故事说完的。所以你要是问我的话，我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周奕半信半疑地追问：「这位老人呢，也许我可以和她聊————」

    话音未落，白琳又摇了摇头：「没这个机会了，老奶奶她已经过世了。」

    周奕顿感无力，如同有力无处使一样。

    老太太没了，那就等于线索断了，除非老人生前把那对母女的姓名等关键信息，告诉过白琳。

    但这种可能性，恐怕几乎为零。

    周奕感觉喉咙有点堵，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老人有告诉过你————孩子的名字吗？」

    「妮妮————」白琳回答道，「老奶奶说，小女孩的妈妈喊她妮妮。」

    「妮妮————」周奕喃喃重复道。

    这样的暱称，实在太普通了，不光没有姓，甚至连是不是大名都不知道。

    就算周奕想查，也都无从查起。

    白琳拍了下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却挤出了一丝笑容说：「好啦，散步时间结束。我要去厨房帮忙了，要不然待会儿爷爷奶奶们可得饿肚子啦。」

    然后看著周奕笑著说：「还是说周警官有空留下来一起吃个饭？不过这里的饭菜都比较软烂，一般人吃不惯，毕竟吃的人牙口不好。」

    「不了，我还有工作要做，就不多打扰了。」周奕说，「另外，谢谢你的故事。只是很遗憾，没有机会去帮那个孩子。」

    白琳莞尔一笑：「只是一个小故事，周警官别在意。或许，这都未必是真事儿。」

    「为什么？」

    「因为老人也会说瞎话啊，他们有时候会编故事吸引你的注意力，也有的是脑子不行了，把从别人那儿听到的，或者电视里看到的当成是真事儿，说得信誓旦旦的。」白琳似有深意地说，「人可是很擅长说谎的哦。」

    「是啊，人是很善于说谎的。」周奕感慨地说。

    「周警官，再见。」

    「再见。」

    白琳和周奕，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各自离开。

    走到尽头，要拐弯了，周奕回头看了一眼。

    一袭白裙的女人依旧在往前走，没有回头。

    周奕看著她在路的尽头拐弯，消失在了建筑物后面。

    这才拐弯离开。

    但是几秒钟后，墙角后面，一片白色的衣角被风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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