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六月底。

    刘备发出了减税令。

    增税令暂时还没发，刘备打算等到七月底秋查的时候再发——免得眼下青黄不接的时候搞出什么刺激来。

    诸葛瑾已经到了阳平亭，被任命为魏郡典农都尉，负责安置饥民。

    抄家得到的三十万石粮食也被运到了各地。

    从中山到魏郡，各县都分别运送了不少，而且就是押着高、孟两家的人手和车马运送的。

    孟敏族内的粮铺被全数征用，改挂了“官营济民粮店”的牌子，开始平价卖粮。

    刘备没有直接将这些粮食免费分发，而是定了个标准价，以两百钱一斛的价格发卖，且限制了买粮的量。

    凭过所或户籍购粮，每人每天限购两斗，也就是四十钱的量。

    邯郸、邺县等诸多县城的重建工作也正式启动，使流民有地方可以挣到每天的口粮钱。

    木材和石材也在大量收购，不赊欠，都是现金收购反正这些物资什么时候都能用，哪怕是多收购些也无妨。

    医学院也在大规模收药材，药堂也在大量收干柴和干净的水，各种物资运送也需要人，到处都有活干。

    大规模的土木工程将一直持续，反正钱是可以铸的，大不了把各地的铜全都收集起来融了铸钱就是了。

    就算铸得多，好铜好钱也是没那么容易贬值的，毕竟刘备铸的钱都是正经的铜币，铜的基础价值摆在那儿，只有之前论斤回收的那些含铜量极低的劣钱才是真不值钱。

    到了八月底，还会组织流民种植宿麦（冬麦）、萝卜、芜菁等越冬作物，诸葛瑾目前正和国渊一同筹集各种耐寒作物种子。

    这年头冬麦产量非常低，但好歹能弥补一下明年的春荒。

    以工代赈，但不以粮食直接结算，而是结算成钱或是用现金收购各种物资让人有钱买粮，这也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不仅是为了创造需求拉动货币流转，也是为了用钱强行制定粮食基准价，粮食价格恒定，其它物价就会快速稳定，这有助于更快的让流民安顿下来，也能打击周边地区试图卖高价粮的情况。

    这年头，朝廷大搞土木工造，却不征劳役，不征木石，而是花钱雇人或拿现金收购，这种事其实是很少见的。

    这是正经的善政，刘备没搞幺蛾子，他现在是丞相，代表的是大汉。

    搞幺蛾子的，是刘备的徒弟、侄子、家臣、近卫……

    除了已经打击的高、孟两家之外，肯定还有很多为富不仁之辈，比如把粮食送到高家和孟家仓库的那些人——高槐已经在重刑之下吐露了，那些粮食涉及到冀州和并州多家大族。

    尤其是刘备定了粮食标准价之后，所有人都会囤粮不卖。

    但无所谓，反正丈八和陈到还在‘做贼’——既然是贼，当然是时刻准备着劫大户的，目标名单就是高槐和孟建账簿上调运粮食的各家。

    刘备甚至还发了个通缉令，通缉丈八和陈到。

    只是没人接这个活儿。

    就连一向嫉恶如仇的关羽都对这通缉令视而不见，说是有更重要的军务在身，要去并州公干……

    负责军法的赵云也表示丞相和医者们的安危更要紧，他要在阳平亭护卫。

    牵招和张辽对陈到这种劫法场的恶劣行为表示了愤慨，作出了严肃的口头批评，但两人都表示目前有安置饥民的重任在前，暂时不适合带兵进太行山讨逆……

    只有张燕最合适讨伐躲进太行山的‘逆贼’，但张燕已经率部去了太原，黑山军各部也各有军务，是真的没空剿匪。

    于是太行贼丈八和劫狱逆贼陈到，就和崭新的‘内黄贼沮鹄’一样，没人讨伐，全都说“不知道贼人躲藏在何处”……

    其实丈八和陈到压根就没躲藏，他们甚至还让赵累帮忙提供了一批军用物资。

    赵累也很有意思，他率部从高邑查抄了孟建家中存粮后，收到了陈到需要军械的消息，亲自带着车马在附近转悠了两天，随后在城外荒地扎了营。

    一直等到第三天晚上，陈到和丈八才跑来“劫营”……两边跑岔了地方，头两天没碰上。

    但第三天的时候，赵累带去查抄高孟两家的主力全都已经回来了——赵累大营内当时足足有八千人，居然被丈八用八百人‘劫走了粮草军需’……

    随后赵累表示这贼人实在是太利害了，并向刘备请罪，自认疏于防范，请刘备降罪。

    刘备当然狠狠的批评了赵累，责令将其降职，从都尉降成了均输转运使——这确实是降级，均输转运使是临时职务，不是正职官员。

    但问题是，均属使目前会临时负责整个河北的后勤保障与县城重建事务，权限极高，直接受丞相管理……

    沮鹄其实也没怎么躲藏，连貂蝉和秀娘都知道沮鹄就在黄泽湖畔，甚至还往阳平亭送了不少医药和干柴，沮家族内的病患也得到了医学院的救治。

    当然，在外人眼里，太行贼丈八和内黄贼沮鹄，那都属于‘很难对付’的大贼。

    毕竟朝廷这么多兵马都没能把他们剿灭，黑道声望那是蹭蹭的往上涨，就快赶上张燕当年收保护费的时候了。

    ……

    随着各部一同安置饥民，邯郸和邺县再度有了人气，被烧毁的几个城池也全都开始重建。

    工地人声鼎沸，民众往来不绝，全都干得热火朝天。

    免税令也已经发往各地，随之而来的是各方回复的好消息。

    各地的大疫传播得到了初步控制，至少已经没有了大面积感染的情况。

    医学院也已经有了成果。

    张仲景以柴胡汤为基础，拿出了一套新的药方。

    秀娘对金创药物更在行，华佗更精通外科和疑难杂症，伤寒方面就是张仲景在担主力。

    那就是伤寒少阳方，根据不同的体质和不同的症状表现，会有不同的配伍。（见章末）

    张仲景也给出了一份症状对照表——这小半年里张仲景日夜皆在不断尝试，刘备给了他许多人手调派，甚至允许他以人试药，反正一开始染疫最重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张仲景只需要思考治病配伍，别的事都有其他人做，仅仅几个月他便诊治了上千例病患，成果也就出得很快。

    刘备问张仲景：“张先生，此方与先生方义，能否刊制成册公诸于众？”

    “若是如此当然更好……但或有杂症相加其中，医者诊治时皆需辩证才是。可若是要刊制辩证论，却需要很多时日整理。”

    张仲景并不介意完全公开，他本就是为了找到治伤寒之法而来的。

    “那便请先生列出对症配伍加减裁法，先发往各地，以便各地对照应急。待先生辩证论成书时，我再印制医书广发天下，使天下学子皆知。”

    刘备朝张仲景深施一礼：“先生所成乃世之贤法，备请拜先生为太学博士。待先生成书，便当请奏陛下晋先生为少师，掌大汉医学教化之事，以将先生妙法广传四海。”

    刘备其实是明白的，张仲景的辩证法才是最珍贵的东西，医治病患本就不能依靠固定的死方。传辩证法于世，不仅可以应用在医学上，也可以应用在其它行业。

    “张某并无丞相之才，只知行医……”

    张仲景一听加位少师，吓了一跳：“且我一白身，怎能拔为上公？此于礼不合啊……”

    “于礼不合？那是礼法的问题……斩将破敌杀人者有功，传良法于世活千万人者，自然更是盖世之功，因功晋位有何不妥？”

    刘备摇头道：“华先生也在教学生外症急救，若他外科急救法成书，同样会进位少师。秀娘这些年筹建医馆不遗余力，此次大疫过后，她也会因功封君的。”

    张仲景看着刘备，突然自嘲般的笑了：“昔日何伯求曾言张某用思精而韵不高，不可为官，只可为医……却不料丞相如此重末流之道。”

    “何伯求可没有执宰天下之略。”

    刘备也低声笑了笑：“何颙此人眼光太差，既看不见圣贤，又看不见良相……若听他所言，那才是于理不合。”

    “张先生，行医也罢，商贾也罢，农人也罢，官员也罢，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末流上流……只要对大汉有大利者，那便是贤才，合该为公卿。”

    “拜对天下有贡献之人为上公，那才叫众贤盈朝。”

    何颙是袁绍和许攸的好友，党人领袖，南阳人，被认为是评议人物的高手，曾与许子将齐名。

    当初在洛阳朝堂上和刘备和董卓相争，被张飞拎出朝堂后，死在了诏狱大火中。

    其实何颙所谓擅长评议人物是一门生意——和现代的那些‘评论家’是一样的，要么是被人包养替人说话，要么是拿钱办事做生意。

    见到曹操时，他说汉家将亡，安天下的必定是曹操，忽悠曹操与党人一起鬼混，搞得曹操心花怒放——当时只有二十岁的曹操从宦官队列站队到了党人队列，在北部尉任上杀了蹇硕的叔父。

    荀彧二十岁时，何颙说荀彧有王佐之才，使得荀彧弱冠之年便有了偌大的名声——当时是党锢期间，荀爽资助了何颙一大笔钱……

    张仲景及冠时，何颙说张仲景有才华但韵不高，不可为良相，只可为良医，这当然不是好评价——这就和许子将评曹操一样，因为张家没给钱。

    刘备众贤盈朝的说法当然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要让对大汉有贡献的人做上卿，挂个地位极高的名头，但并不影响这些人做他们自己的事。

    张仲景被拜为了太学博士，伤寒方也列出了一个症状对照表，公开发往了天下各地，只要稍通医理便可照方配药了。

    这就使得事情变得很简单，就把简牍挂在墙上照着比对就是了，哪怕医生水平低点，至少症状表像是能看明白的，大多数都能做到对症下药。

    ……

    几天后，司马朗给刘备写了封信，感谢刘备所赐的药方，也感谢张仲景公开方义。

    刘备回了信，邀请司马朗到冀州任职。

    但司马朗拒绝了，拒绝的原因，是说要留在父亲身边照顾——实际上就是司马防不准他做刘备的官。

    司马防家教极严，即使儿子已经成年，也要求‘不命曰进不敢进，不命曰坐不敢坐，不指所问不敢言’，司马防不同意，司马朗就不敢和刘备联系。

    其实刘备试图邀司马朗到冀州，是想救他。

    司马朗的信使是从井陉过来的——这意味着司马朗已经回到了司马防身边。

    司马防是曹操任命的并州刺史，这个任命是曹操扣押刘协的时候发的，并不合法，但司马防仍然去了太原。

    曹操让他去并州，既是疏远他，也是为了和并州士族联系。

    但曹操前不久干掉了王允。

    刘备当然能想到，太原王家必然会与曹操派去的人发生冲突，司马防多半会被撵出晋阳。

    而不幸的是，关羽、张辽、张燕、雷公等人的部队目前都已经进了太原，而且都是奔着晋阳去的。

    雷公目前是黑山叛将，张燕的心腹杜长一直在雷公身边，张燕对雷公的行动路线很清楚。

    张燕是走井陉过去追击的，为此还请了关羽和张辽助阵。

    这个阵容对雷公而言就有点过于豪华了，这当然不是仅仅只为了弄死雷公……

    刘备帮了张燕一把，张燕自然是要投桃报李的。

    追击雷公是清理门户，连带着搞点大户的粮食，这事张燕有把握。

    毕竟卧底已经安排上了，之前弄死陶升是怎么做的，现在再来一次就是了。

    而搞了粮食之后，张燕当然希望刘备的部队能把并州拿下，这样他也用不着一直提心吊胆——张燕也不想在缺粮的时候单独面对并州豪族的反扑。

    雷公去晋阳，当然也是为了和太原王家勾搭。

    王家需要打手，也需要有人帮他们挡住刘备和黑山军，而雷公需要钱粮，也需要有人能帮他抵挡张燕。

    孟敏的家族目前也在太原。

    孟敏死在卢奴监狱，其家族店铺和仓库全数被抄，这消息也传得很快，而且此事本就有不少并州豪族参与其中，他们的粮食也连带着被抄了，心里当然是相当不平衡的。

    再加上正在做贼的丈八和陈到……

    并州必然会起一场大战的，而且是一场大乱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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