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法律人的方式

    六月，江城入夏已深。

    晚风徐徐，沿著城市街道有气无力。

    相比市中心，汤逊湖附近则多了一层潮润的水意。

    暮色西沉，湖光也一点点褪尽，只剩彼岸灯火渐次亮起，再被晚风揉碎。

    保利十二橡树庄园的轮廓，就隐在这样的夜色里。

    作为江城保利地产的招牌项目，这里的每一栋别墅都经过精心设计。

    树木枝干虹结，树冠遮天，把路灯挡的七零八落。

    独栋别墅们，就这样稀稀落落散在缓坡和树影之间，彼此隔著足够远的距离。

    到了夜里，唯一清晰的是风穿过香樟树冠的声音。

    A区07号别墅，就藏在其中一条支路的尽头。

    这是短发少女搬进来的第三天。

    严格来说，不算是搬进来。

    她只拖了个二十寸的黑色行李箱，背著包包，里面装了几套换洗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加上正在看的案卷和法律大部头。

    放在保利花园家里的东西，她基本都没怎么动。

    书架上的几百本书，也只挑了最常用的几本，塞进箱子夹层。

    她的搬家和顾采薇不一样。

    顾采薇搬进东湖湾的时候，几乎把半个自己都搬了进去。

    衣服鞋子化妆品，首饰抱枕香薰机。

    每一件都精挑细选，每一件都全心全意。

    可黎芝只在玄关放了双拖鞋，在浴室里放了牙刷，在主卧床头放点护肤品。

    她甚至没买锅碗瓢盆，没买油盐酱醋。

    冰箱里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便利店买的三明治。

    短发少女对待这栋房子的方式，宛如住进酒店套房的旅人。

    小心翼翼，不动声色，不留下太多自己的痕迹，也不让自己太快习惯这里。

    没办法。  

    新家这个词，短发少女至今不太习惯说出口。

    每次要么含糊带过，或者在微信上跟周明远聊天时，她用的都是【那边】。

    或者干脆用地址。

    今晚回汤逊湖。

    好像只要不说家这个字，就还能保留最后一点从容。

    黎芝也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是不方便。

    全部搬过来，终究不方便。

    顾采薇偶尔会去保利花园找自己玩，谷琼华更是随时可能造访。

    或许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把全部的自己，都放进这栋房子里。

    呼.

    那家伙还不回来。

    黎芝把手机扣在阳台栏杆上，两只手肘撑在实木扶手边缘，抬头望向穹顶。

    今晚没有月亮。

    云层很厚，把月光挡的严严实实。

    湖面也是一片黑，只有不知道从哪儿投来的光点，会在浪尖闪动，转瞬即逝。

    黎芝刚洗完澡，头发吹了半干，回到一楼客厅，盘腿坐在布艺沙发上。

    太安静了。

    这里太安静了。

    不得不说，自己很喜欢这套别墅。

    每个细节都深得人心。

    客厅挑高接近六米，北面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正对著汤逊湖方向，白天至少能把湖面看个七成。

    一入夜，玻璃映著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光，简直像一面巨型幕布。

    沙发简约素净，没有花里胡哨的抱枕和毛毯。

    茶几也是一样，上面连一束花都没。

    纯装饰性的壁炉，白色砖面整齐，化作安安静静的背景墙。

    装修风格几近性冷淡。

    压根没有吊灯，只有一排嵌入式射灯。

    她的独有领地，光线都没那么热烈。

    如果有人把顾采薇的别墅拍成照片，放在一起对比。

    反差只会大到令人沉默。

    顾采薇的东湖湾别墅，每一处都散发著热情柔软。

    从水晶吊灯到法式茶歇裙，茶几永远摆著水果拼盘，浴室里用著进口大号浴缸..

    所有细节都在大声宣布著同一个信息。

    这里住著个被宠爱的小公主。

    可黎芝的这栋房子不一样。

    冷色调，低饱和，黑白灰骨架，胡桃木肌肤。

    安静，克制，空旷。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短发少女耳朵动了动，视线切到窗外，眸子里多了束光。

    很快，脚步声从入户花园传来。

    门打开又关上。

    「我回来啦~」

    周明远跨进房间，带进来一阵风。

    男人的穿搭一如既往。

    藏青色Polo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小臂结实利落，左手提著个纸袋，右手拿著车钥匙。

    刚进门就朝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对上黎芝亮晶晶的眼睛。

    「你怎么才回来！」

    下一秒，黎芝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女孩本就赤著双足，脚尖在长绒地毯边用力一蹬，整个人变成小猫，屈髋展臂，声音刚一落下，已然扑到周明远面前。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短发少女的双臂早已绕过脖颈。

    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两条腿紧紧盘上腰肢，化作一只可可爱爱的树袋熊。

    「慢点啊你..

    好在周明远天天锻炼，下盘极稳。

    尽管被这股子冲劲撞的往后退了半步，依旧站的稳稳当当。

    黎芝压根没理他，自顾自把脸埋进男人颈窝里。

    鼻尖抵著颈动脉位置，狠狠吸了一口气。

    嗯..

    幸福极了。

    短发少女顿时眯起眼睛。

    一点点汗意，一点点木质残香，以及只有贴得足够近才能闻到的雄性气息。

    他的味道。

    这股味道对黎芝来说，比任何大牌香水都上头。

    思维一瞬间变得迷迷糊糊。

    「你怎么才回来呀？」

    黎芝又说了一遍，挂著自己根本控制不住的清脆尾音。

    「刚刚不是跟你说过了嘛......加班。」

    周明远被勒的颈侧发痒，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他一只手托住女孩臀部，防止黎芝滑下去。

    另一只手把她往上颠了颠，抱的更稳。

    纵观他的所有红颜知己，小荔枝是最适合这个姿势的女孩子了。

    身体轻飘飘，无论怎么吃都不会突破九十斤。

    「那你又没说几点！」

    黎芝把脸埋得更深了，仿佛要把整个自己塞进恋人肌肤里。

    呼吸滚烫，一下一下喷在颈窝，节奏又急又浅。

    剥开高冷，才能找到热烈。

    黎芝独一档的热烈，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肆意绽放。

    「好好好，下次提前告诉你。」

    周明远抱著她往客厅里走，慢慢悠悠，完全舍不得把这个粘人的家伙从自己身上扒下来。

    这股反差令人难以自抑。

    「下次我不想眼巴巴等你了，好累哦...

    黎芝抬起头来，眸子盛满细碎光斑，嘴唇微微撅起来一点，撒起娇来。

    「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多久了？从八点就开始等。」

    「我把公司劳动仲裁的案卷看完了，把股权激励的协议书初稿改完了，又把环亚论文的第三部分重写了一遍，你还没回来。」

    「我洗了澡，洗了头发，吹干了，坐在沙发上从月亮在湖这边等到月亮到湖那边，你还没回来！我还以为你今晚不来了呢————」

    女孩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手指却在抓著男人后颈，指腹穿过头皮，温柔极了。

    周明远听著黎芝这一大串半抱怨半撒娇的碎碎念，只觉得小荔枝分外可爱。

    他向前两步，把短发少女放在沙发靠背上，身体前倾，将黎芝圈在自己怀里，低声说著。

    「没有啊......事情办完我就第一时间回来了。」

    「太慢了！」

    黎芝小嘴一撇，额头轻轻撞了过来。

    「下次再这么晚，我就去隔壁找你，反正我有一堆理由过去找你。」

    「行行行，你想去就去。」

    周明远笑出声来。

    扭过头蜻蜓点水，在小荔枝下唇轻轻咬了一下。

    黎芝口嫌体正直的样子，让人无法抗拒。

    他心知肚明，短发少女根本不会做这种毫无边界感的事情。

    但她偏偏要这么说。

    周明远直起身来，转身走到门口，把从进门起就备受冷落的纸袋拎了回来，放在黎芝面前的茶几上。

    「给你带了东西。」

    男人说道。

    黎芝盘腿坐在沙发上，仰著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等待著投喂的小动物。

    「什么呀？」

    短发有些乱了，刚刚被抱时蹭的，几缕碎发翘起来，支棱在耳侧，衬的她整张脸英气里夹杂著性感。

    她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纸袋的口子，歪著头问。

    「自己看。」

    周明远好整以暇，在她旁边坐下来，靠在沙发上。

    他在观察她的表情。

    她拆纸袋的动作不算快，指尖在袋口犹豫了一秒，紧接著慢慢打开。

    郑重其事的仪式感。

    纸袋里是一份文件。

    封面上一行字端端正正。

    【保利十二橡树庄园房屋买卖合同】

    这什么东西？

    黎芝的动作僵住了。

    她的手指停在纸袋边缘，几根指节微微弯著。

    保利十二橡树庄园的字样和L0GO，厚厚一叠，边角整齐。

    其实不用问，黎芝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她当然认得。

    律所，法院，法律咨询公司。

    复杂的工作，繁琐的流程，熟能生巧的业务能力。

    黎芝早就不是法律小白了，光是房屋买卖合同纠纷，这一类型的案子就经手过不知多少。

    这种封面的文件，她只要扫一眼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难道说..

    仿佛猜到了什么东西，短发少女心跳突然加速起来。

    「今天我去了趟售楼处，房证快下来了。」

    周明远笑吟吟说著，声音没有起伏，也没有退缩。

    「这套别墅呢，就写你的名字。」

    黎芝瞳孔骤缩。

    她听清了每一个字，脑子却像是有一瞬间的空白，所有的回路都在同一秒断掉。

    女孩死死盯著面前的材料，打量著封面上房屋买卖合同六个大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黎芝当然知道，写名字意味著什么。

    她比周明远身边的所有女孩子都更清楚，写名字意味著什么。

    要知道，一个多月前，她还站在顾采薇东湖湾的厨房里，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对顾采薇普法。

    「没有登记在你名下的房产，在法律意义上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那时候的闺蜜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写谁都无所谓，顾采薇不在乎！

    黎芝一边心酸，一边嘴硬。

    她学了这么长时间的法律，做了这么久的实务，翻阅过无数份判决书和合同，心知肚明。

    在物权变动的世界里，形式就是实质。

    白纸黑字，登记公示，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

    口头承诺什么都不是。

    感情一样脆弱的要命。

    只有写在不动产登记簿上的名字，才是唯一能在法律上站住脚的答案。

    现在，这个答案就摆在面前。

    她颤抖著伸出手，把合同翻到最核心的那一页。

    买受人那一栏里，端端正正地写著她的名字。

    黎芝。

    后面跟著她的身份证号码。

    我的天..

    黎芝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喂！」

    短发少女深吸一口长气，抬起头来。

    「你干嘛啊..

    99

    「我不要。」

    女孩把合同推了回去，摇了摇头，认真看向周明远。

    这太贵重了！

    哪怕黎芝不了解此刻的江城市房价，也吃不准保利十二橡树庄园的别墅究竟值多少钱。

    可光是看整套别墅独一档风格的装修，就明白全部下来定然价格不菲。

    再便宜也要大几百万！

    就这么送给自己？

    天天教育闺蜜要写名字的法学生，第一个打起了退堂鼓。

    「周明远！！！」

    黎芝咬著嘴唇，乱七八糟的情绪揉成一团。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签字备案再到房产局，这可没有回头路啊...

    女孩标志性的广普，多了不知道多少气音。

    「你明明就知道的，你比我清楚多了，这是赠与，这是以不动产为标的的重大财产转移......你连个公证都没有，你连个婚都还没结，你就这么给我！」

    「你..

    短发少女说不出话了。

    婚都没结！

    心里最深处的某个念头，不小心从层层防备的间隙里漏了出来。

    黎芝立刻别过脸去，樱唇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手指悄悄捏紧。

    「说完了吗？」

    直到短发少女呼吸慢慢稳下来，周明远再度开口。

    「你说。」

    「这些我当然知道啊。」

    男人双手摊开，一副坦然的样子。

    「我和你，我们看世界的方式是一样的。」

    「法学生嘛，形式比内容重要，白纸黑字才是权利，不讲口头承诺。」

    「所以，白纸黑字签合同，堂堂正正的恋爱赠与。」

    「我当然要用法律人的方式来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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