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招待室」，小太监已经给和珅续了三回水。

    这茶水到了三泡已然无味，算算时间永瑆去见太上皇都有一刻多钟了，怎么还没传自己过去的？

    和珅有些奇怪，虽说废立大事，太上皇肯定要细细叮嘱一番，永瑆也要表现出足够的谦让，做足戏后方能应承，可这也未免太久了些。

    侧耳听了听，暖阁那边一点动静也无，再看外面除了有两个小太监在扫地，并无任何异样。

    莫非是永瑆欢喜得昏了头，在太上皇面前失了仪态？

    想到这里，和珅会心一笑。

    从天而降一顶龙冠，换作任何人都要晕乎。

    想当年他因一问一答便从銮仪卫一个小侍卫被皇上提拔为御前侍卫，头一夜也是翻来覆去欢喜得睡不著，永瑆那点出息肯定比他还不如。

    便继续耐心等候，心中也在琢磨。

    嘉庆下台以后，朝中人事肯定要做大变动，王杰已经退了可不必问，不过刘墉这个老朽是一定要赶出军机处的，还有董诰、沈初也须寻个由头撵走，之前刘墉引进军机处的行走三人都是帝党成员也不能留，须让苏凌阿、吴省兰他们入军机处，此外还须抢在福长安之前控制京营...

    千头万绪，都要和珅一一部署安排，还有新君登基，废帝圈禁，自家女婿的事，可想接下来他这个首相有多么忙碌。

    正盘算著，耳畔传来脚步声，不像是太监细碎步子，听著沉闷不说且不止一人。    以为是太上皇派人来召自己的和珅下意识起身，不等放下手中茶碗，招待室的门就被推开。

    一身亲王补服腰悬佩刀的超勇亲王拉旺多尔济踏了进来，身后跟著的除太上皇身边的总管太监李玉外，是四名面无表情的挎刀侍卫。

    拉旺来做什么，什么时候来的？

    这些侍卫又是干什么的？

    怎么没一个自己识得的干清门侍卫！

    和珅愣住，左眼皮也是瞬间不受控制的跳了起来，正欲开口询问时，拉旺就上前一步喝道：「奉上谕：和珅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罪大恶极，著即革职拿问！」  

    嗯？

    和珅僵在原地，第一反应这绝不可能，第二反应则是气得抬手指著拉旺质问：「奉上谕？奉何人上谕！」

    「自然是皇上的上谕。」

    拉旺冷冷看著和珅。

    「皇上？」

    和珅冷笑一声，「太上皇还在暖阁坐著，没有他老人家同意，皇上岂能拿问我这个领班军机大臣！」    言罢，突然抬腿向往冲去，「我要见太上皇，我要见太上皇！」

    「拿下！」

    拉旺伸手挡住和珅，身后两名侍卫箭步上前一把将和珅抱住。

    「拉旺，你要干什么！」

    和珅拚命挣扎，同时拚命向暖阁方向疾呼：「太上皇救我，太上皇救我！」

    声音很大，不仅暖阁这片听得清清楚楚，整个养心殿的太监宫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无一人往此处赶。

    另外两名侍卫也上前齐力将和珅直接抱摔于地，将和珅死死按在地上。

    和珅的脑袋更是被一名侍卫狠狠按著，抬都不能抬一下。

    李玉见状于心中微叹一声，走到和珅面前蹲下身子道：「和中堂，别喊了，太上皇他老人家...昨夜子时已经驾崩了。」

    如遭雷击的和珅难以置信看著李玉：「李公公，你说什么！」

    「和中堂，」    李玉垂下眼睛，哽咽道：「太上皇他老人家昨夜龙驭上宾了。」

    片刻沉默后，和珅眼泪瞬间涌出，紧接著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太上皇！」

    嚎啕大哭。

    「太上皇…太上皇啊…」

    被几名侍卫死死按著无法动弹的和珅肩膀剧烈抖动，泪水鼻涕都是止不住的往下流，「奴才昨夜走的时候，您老人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走了呢...太上皇，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人害了您老人家...太上皇，您前脚要废皇上，后脚就出了事，奴才害怕，怕您老人家死不瞑目啊...冤啊，太上皇您冤啊，奴才也冤啊...」

    见和珅胡言乱语，甚至指太上皇之死是皇上造成的，拉旺多尔济不禁面色疾变，给了侍卫一个眼色，其中一名侍卫立即用手捏著和珅下巴使其嘴巴无法合拢，如此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

    「和珅，太上皇春秋已高，驾崩乃天人顺理之事，你休得胡言乱语！」

    拉旺是一个时辰前被皇帝小舅子召至东暖阁的，人到的时候太上皇已经驾崩，虽然太上皇遗体额头有肿块，但据李公公说太上皇是小解时不慎摔倒所致，加上太上皇都八十九岁的人了，拉旺自是不疑有他。

    即便心中真有所怀疑，此刻也不会多嘴一句。

    毕竟，他是嘉庆的嫡亲姐夫，其已故妻子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姐姐。

    老丈人是正常死亡还是非正常死亡，人已经死了是事实，嫡亲小舅子是皇帝更是事实。

    怎么选，拉旺这个「公亲」女婿还是知道的。    其后便是在拉旺的主导下成功替换了乾清宫的安保力量，并坚决执行皇帝对有关人员的抓捕行动。

    「和中堂，太上皇他老人家...」

    李玉也上前证明太上皇是自然死亡，无须「法医」尸检，希望和珅能接受事实，不要凭空想像太上皇死于他杀。

    见和珅样子狼狈至极，想著和珅毕竟是老丈人生前的第一宠臣，拉旺便挥手让侍卫将和珅扶起，又命松开和珅下巴。

    人身稍稍有些自由的和珅这次没有再大叫大喊，只怔怔看著地上那只自己被抓时跌落的茶碗。

    看了眼李玉，拉旺上前让和珅给内务府那边写一张「条子」，意思自己因太上皇驾崩伤心过度难以问事，要内务府上下一切听从皇上调度，配合完成太上皇的后事相关事宜。

    「太上皇尸骨未寒，皇上便要抓我，现在还要让我办事？我和珅不写，什么都不写！拉旺，你告诉皇上，若杀我，现在便杀。要我做事，休想！」

    和珅态度非常坚决，半点配合的意愿都没有。

    拉旺眉头皱了皱：「和珅，你真要抗旨？」

    「抗旨？」

    和珅笑了起来，「与一将死之人谈抗旨，王爷难道不觉得好笑？」

    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    也是，太上皇尸骨未寒嘉庆便让人动手，摆明是要置和珅于死地，如此，和珅怎么可能还配合你嘉庆呢。

    拉旺心中犯了愁，内务府那边是和珅最大的「基本盘」，不仅八成官员都是和珅一手提拔，且内务府所属的包衣护军更是为和珅一手掌控，如果和珅不配合皇上对内务府的接管，一旦和珅被抓消息传出，很难说内务府中那些和珅党羽会不会狗急跳墙。

    万一真有和珅死忠带著包衣护军冲进紫禁城要救和珅，甚至杀皇上，那事情还真麻烦的很。

    李玉想了想，上前劝和珅道：「和中堂，事已至此，您还是听皇上的吧...皇上既然让中堂写条子，照老奴看就是给中堂留了余地。中堂写了，后头的事兴许还能有个商量。中堂若不写，皇上那发了脾气，对中堂反而不好。」

    稍顿，语重心长补了一句，「中堂也不必太过悲观，您毕竟是两朝老臣，皇上那边还有不少事要中堂帮衬，未必真就杀了中堂。」

    和珅侧脸看向李玉，这位太上皇身边的总管太监却刻意避过和珅目光。

    室内静了有十几个呼吸，和珅抬头看向拉旺：「好，我写。」

    拉旺大喜，立即让侍卫将备好的笔墨拿来。

    和珅踉跄走到桌边，提笔在纸上悬了很久方才落下去，所写内容很简单，就是让内务府一切听从皇上调度，不必报于他这个总管大臣知。

    写完，和珅将笔扔在桌上，回头看向拉旺：「皇上要将我关在何处？我可否见皇上一面？」

    侍卫将手条拿给亲王看，拉旺看后点了点头，一挥手，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架住和珅胳膊。

    和珅没有反抗，也没有哭叫，只是死死盯著拉旺看。    「皇上不想见你。」

    拉旺说完，闷声吩咐侍卫：「将和珅押至宁寿宫严加看管，没有皇上和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宁寿宫。」

    「嗻！」

    几名侍卫将和珅架著往外走。

    和珅并无任何挣扎，像是认命，到了门口却忽然停住，转过头看向李玉：「成亲王是否也被拿问？」

    「这...」

    李玉微微点头。

    和珅嘴角露出果然如此的苦笑，迟疑了下，又道：「李公公…太上皇走的时候可受了罪？」

    李玉沉默片刻，轻声道：「和中堂放心，太上皇他老人家走得很安详，不曾受半点罪。」

    「是么？」

    和珅闭上眼睛，长长吐了口气，不再任何言语，任由侍卫架著他穿过长长宫道往宁寿宫方向而去。

    此时阳光早已照进紫禁城，晒得人脸上暖和和的。    干清门外广场青砖上的薄霜也正一点点化冰，使得广场看著湿漉漉的，只除了两顶正在等著主人归来的大轿外，整个广场看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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