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多谢宗之，事定亦

    宇文宽昨晚受李林甫的影响，本来还忧心忡忡，一晚上都辗转反侧的睡不著，担心各种意外的发生。而第二天果然发生了意外，但却并不是他所担心的那些让情况变得更坏的意外。

    裴光庭突然之间的爆发，的确是让人大感意外。在此之前，其人存在感实在不高，既没有鲜明的风格与锋利的棱角，也没有明确的施政纲领与主张。

    虽然其人在拜相前曾经进言改革铨选，增设科目考来强化对人才的选拔，固然是获得了一定的称许，但也被一些时流批评是罔顾选情繁重、一味媚众沽名、完全不切实际的建议。

    所以许多人对其评价无非是卢怀慎、源乾曜之类的伴食宰相，甚至还可能还不如这二者，总之在其身上是找不到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记忆点。

    就连昨日真正让宇文融父子有些自乱阵脚的，也并不是裴光庭和信安王之前的眉来眼去，而是因为王翰的突然进奏将当今圣人两位胞妹给牵扯进来，而这极有可能是张说个老狐狸的授意。

    裴光庭老实人爆发固然有些让人意外，但也不算什么严重的问题。而接下来圣人的介入，却直接让原本错综复杂的人事问题变得清晰简单起来。

    政治上向来讲究一个气势与势能，如果宇文融能够借这一次的机会干净利落的将裴光庭给踢出朝堂去，那么围绕在其人身上的一些非议与人事纠缠都将不成问题。

    再势弱的宰相那也是宰相，同为宰相的裴光庭因为稍微忤意便痛失其位，朝士们会怎么看？时流又会怎么谈论？无非宇文融圣眷如日中天、人莫能敌，就算不服，那也得憋著！

    局势豁然开朗，宇文宽自然也心情大好，尤其在见到张岱后，他一想到李林甫等已经奔赴汴州去谋夺飞钱，而眼下朝中张岱的靠山恩主又即将垮台，真可谓是内外两开花，他就忍不住想要大笑、忍不住想要在其人面前炫耀一番。

    姜行威那一声暴喝让宇文宽直接愣在了原地，片刻后他才有些难以置信的望向对方，这北门奴官好大的威风，他难道不知自己是谁？

    「放肆！尔等禁卫军士难道不识宇文大郎？」

    不待宇文宽开口，其身后自有门下仆员出头，瞪眼望著姜行威怒声呵斥道。

    姜行威早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才敢这么做，自然不会被对方吓唬住，闻言后当即便用更大的语调呵斥道：「无论何人，敢在南内门前哗闹犯禁，皆严惩不贷！尔等若还不退，休怪执法无情！」

    说完这话，姜行威便转过身去，打著手势示意左近禁军士卒们向此靠拢过来。

    他们彼此间的呵斥对话也吸引了周围群众们的注意，眼见周围人多眼杂，而且张岱早已经又回到了兴庆宫中，宇文宽虽然心中颇感羞恼，但也不敢在此时此地和北衙禁军发生什么吵闹冲突。

    「我们向后退一退，不要扰了这些奉宸直宿的卫士们。」

    宇文宽向身后党徒们摆了摆手，示意往后方退一退，接著便又回头望向姜行威，开口笑问道：「将军忠勤有加、恪尽职守，不知是何名号？我最钦佩将军这样的忠勇义士，来日若有缘城中相见，或也可以把酒言欢，毕竟长安雄大、天下更大，可不只有北门一隅啊！」

    「天下虽大，北门自有富贵名爵、不假外求！」

    姜行威听到宇文宽那么说，当即便又大声答道。过往若他还在羽林军中任职，或还要受到南省权势的影响，但如今任职于万骑，哪怕当朝宰相也影响不了他的前程富贵，自然更不需要将宇文宽这番话放在心上。

    周遭众人听到这一句硬气十足的回答，当即便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旋即便遭到宇文宽的横眉怒视，当即便讪讪收敛了笑容。他们可还没有硬气到可以富贵名爵不假外求，当然也就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触怒宰相公子。

    张岱回到兴庆宫中，还没抵达翰林院，便听到南面有人呼喊道：「裴相公来了、裴相公过来了！」

    闻听此言，早已经等候多时的众人纷纷向南面而去。张岱虽然比这些人知晓更多的内情，但也明白事情一刻未有定论便仍会有变数发生，半场开香槟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因此他便也跟随人群一起匆匆迎上前去。

    当他随著人流行入一条永巷，便见到前方行廊下正围聚著一堆人，裴光庭正被众人围在正当中。

    大概是笃定裴光庭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因此众人言行便欠缺了平日的恭敬，有几个情急一些的甚至都探手抓住裴光庭的衣带与衣袖，口中则连连追问道：「请问裴相公，可有圣意需传达于众？」

    裴光庭平日里便沉默寡言，此时面对众人稍显冒失的围拢追问则更加的一言不发，只是眉头紧皱。而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便越发认定裴光庭怕是处境不妙。

    「诸位请速速让开，裴相公还有公务需要归署处置。请让开，勿阻宪台行事！」

    张岱同样也从裴光庭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于是便索性冲入人群之中，张开两臂将那些围在裴光庭身边的人都给退到一旁去。而现场也不乏御史台的御史们，见状后便也加入进来，大家一起努力，这才将裴光庭从人群里给引出来。

    待到走出人群，裴光庭才皱眉不悦道：「诸位皆享国禄米、身居要职，岂可推却案事、聚集在此！请各自归署，不要再于此徘徊、滋扰宸居！」

    众人听到这话后，各自也都不免面露让让之态，但却并没有几个人在听到裴光庭的斥责后便赶紧离开，是散开到了别的地方去了。

    裴光庭也没有再继续计较众人对他命令的无视，只是又抬手指了指张岱道：「你随我来！」  

    说完这话后，他便径直往兴庆宫外而去，而张岱便也连忙追随上前，并忙前忙后的为裴光庭阻退那些同样想要入前询问的朝士们。

    同时他也知道兴庆宫外是个什么情况，为免裴光庭再遭遇刚才那种被人抱腰扯手的窘境，在来到翰林院附近后当即便招手唤来一名于此巡逻的甲兵，著其转告姜行威安排一些禁卫将士护送裴光庭离开此间。

    很快姜行威便亲自带领十几人来到这里，张岱见他这么有眼色，也不由得暗叹活该他发达，果然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有心了！」

    当裴光庭走出兴庆宫后，看到宫前长街这一副人头攒动的景象，脸上也不由得泛起几分讶然之色，旋即便对张岱点头说道。

    「相公是要返回宪台，还是别去？」

    张岱刚刚打发走了裴稹一行，只能让自家随从让出一匹马来给裴光庭代步，然后便又问向裴光庭。

    「且去中书门下。」

    裴光庭回答一声后便翻身上马，而此时宫外长街上众人也都纷纷凑上前来，并有人毫不含蓄的大声询问道：「裴相公前所争执可有定论？」

    听这意思，似乎现在就迫不及待想要听到裴光庭要下台的消息。而张岱也留意到喊话的正是宇文宽身边几人，其余人则唯恐天下不乱的在各处起哄，引导人们向前凑来。

    好在张岱自家从人便有二三十个，再加上姜行威等十几名禁军将士，总算将那些人给隔绝在外，费了好一番手脚才将裴光庭给护送离开这一片区域。同时他也没有忘了分出一人去裴光庭家里通知裴稹一声，免得这家伙在家里继续忐忑不安。

    好在往北去大明宫这一段路上不再那么拥挤，姜行威等人告退返回兴庆宫门前，张岱则带著一众随员拱从裴光庭一路往大明宫而去。

    这一路上，裴光庭脸色都没有什么变化，这也让一直观察的张岱心里直打鼓：难道情况又发生了什么反复？

    裴光庭自丹凤门下了马，而张岱也下马随其一同往大明宫皇城而去，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设在中书省内的中书门下。

    中书令萧嵩倒是没有去兴庆宫凑热闹，但这会几也背著双手站在直堂外，望著走入中书门下的裴光庭。

    裴光庭只是向萧嵩略一颔首，然后便转身带著张岱往自己在此的起居室而去。张岱这会儿心里也直犯嘀咕，远远对萧嵩作揖为礼，然后便紧紧跟在裴光庭身后走入堂中。

    入堂坐定后，裴光庭摆手屏退几名吏员，然后便两眼直勾勾盯著张岱，突然咧嘴一笑：「事定矣！」

    你这老闷骚！

    张岱紧张了一路，待听到这话后，绷紧的心弦顿时便放松下来，心里来不及多做吐槽，连忙又从席中起身在裴光庭席前作拜道：「恭喜相公、恭喜相公！」

    「哈哈，事也的确值得恭喜，而我也要多谢宗之！若非你勤为奔走、用心联络，事情恐怕也不会如此顺利。燕公教此好孙，我也受惠颇深啊！」

    裴光庭一番刚才那一副扑克脸的模样，表情也变得生动起来，眉眼之间尽是笑意，看著张岱赞不绝口，同时忍不住感叹道：「可惜可惜，我家中并无适龄女子，否则定然也要让宗之领教一番，此间亦有泰山之力！姻缘不成虽是一憾，但这一份共事的情义也感人至深。宗之前程托我，我亦绝不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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