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终南李山人
山风拂面,卷着草木清冽之气,将听泉酒肆残留的戾气涤荡一空。
张志和勒紧缰绳,满眼钦佩地看向汪京笑道:
“汪兄方才那一手太绝了!廿步外以竹筷断扇骨、钉石阶,这份内力,便是裴将军见了也得赞叹!”
汪京淡然颔首,谦和笑道:
“雕虫小技罢了。那黑熊是‘剑南四猛’之一,在剑南道作恶多端,竟成了杨家爪牙,朝堂乱象可见一斑。”
张志和脸色骤沉,叹道:
“杨氏把持朝政、结党营私,连家奴都横行无忌。今日听闻西南战事,竟与朝廷奏报截然不同,其中蹊跷实在令人齿冷!”
提及国事,二人皆陷入沉默。
天宝年间,圣人沉湎美色,荒废朝政,李林甫、杨国忠相继专权,安禄山重兵在握虎视眈眈,大唐盛世的表皮下,早已外强中干、风雨飘摇。
半晌,张志和率先打破沉闷,朗声道:“不提这些烦心事了!我带你去舅父清修山庄,那里远离尘嚣,舅父见了你这等道门奇才,定然大喜!”
“固所愿也。”汪京颔首。
二人并辔而行,张志和讲江南除恶济民的快意,汪京聊庐山云海与师门趣事,言语投契间已行出四里多路。
前方岔路,左侧山道逼仄,仅容一人一马。
一侧紫藤萝簌簌落英,另一侧幽谷深不见底,溪涧泛金、百鸟啁啾。
“从这儿进,一炷香便到山庄。”张志和扬手示意。
二人策马山道,光影斑驳,蹄声踏叶,更显山林清幽。
一炷香后,视野豁然开朗。
数峰环抱的平旷处,新篁青翠,稻穗压枝,朱砂橘挂满枝头,惹人生津。
临溪院落竹篱环绕,牵牛花盛放如霞。
板桥横跨溪涧,水底鹅卵石与游鱼清晰可见。
柴门虚掩,挂着菖蒲,青瓦白墙融于山水,俨然世外桃源。
酉时已至,夕阳镀金,景致如画。
张志和朗声唤道:“金羊!金羊!”
洪亮犬吠应声而起,一只金毛细犬窜出,颈挂五铢钱串,径直扑进他怀里,前爪搭肩亲昵嘤鸣。
“别闹。”张志和笑着揉它耳朵,眼底满是宠溺。
汪京暗自点头:此间主人定是妙人,连养的犬都这般有灵性。
正思忖间,一个十二三岁的童子快步跑出,眉目灵动,见了张志和立刻抱拳:
“三郎你可来了!师父和几位先生正念叨你呢!”
张志和笑问:“念叨我作甚?”
童子咧嘴:“自然是夸你侠义心肠!”
张志和随即引荐,“这是我舅父弟子勉一,这位是庐山简寂观汪京汪五侠!”
两人见礼,勉一引二人入院。
汪京见院内左侧,虬曲老藤垂着紫莹莹的西域马乳葡萄,藤下青石大桌旁坐着六人,皆气度不凡。
左首男子三十余岁,头戴芙蓉玄冠,青袍玉带,手握犀角柄银丝麈尾。
右首半百长者幅巾绛袍,手持羽扇,面容清癯自带超然之气。
其余四人皆是二十许年纪,或捻道诀或持诗稿,神情间透着不从流俗的傲气。
张志和快步上前跪地:“甥男拜见舅父!”
青袍道长温声抬手:“三郎起来吧。”
汪京心头一动,上前躬身:“庐山简寂观汪京,见过先生。”
张志和连忙补言道:“这是我新识好友汪京,庐山七侠第五位!”
青袍道长起身相迎,抱拳朗笑:“原来是庐山少年英雄,山人李泌李长源。皇甫仙长可是令师?他近来安好?”
“李泌?!”汪京心神剧震,身形微僵。
这名字如雷贯耳!
李泌七岁便以“方若行义,圆若用智”惊动燕国公张说,得圣人召见赏赐,张九龄亦以“小友”相称。
弱冠后厌弃朝堂,入山修道,天宝十载入朝讲《老子》。
却因讥讽杨国忠被贬,自此归隐数年不现。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位传奇隐士竟是张志和的舅父!
汪京再行大礼,语气难掩激动:
“晚辈久仰先生大名!家师常提及您,言您学识道法精深,今日得见,幸甚至哉!”
李泌虚扶他落座,执茶盏轻叩:
“十年前曾游庐山,皇甫观主剑法超凡,至今难忘。仙长近来安好?”
“家师一切安好,劳先生挂怀。”汪京欠身应答。
一旁的半百长者抚须颔首,目光扫过他腰间长剑:“庐山弟子,气度果然不凡。”
李泌引介众人:
“这位是华州吴筠,道法文名皆盛;其余四位是范阳徐遇、清河李萼、彭城刘处静、苏州顾况,皆是归隐同道。”
汪京一一见礼。
李泌话锋一转,“汪五侠此番来终南,是为三日之后宗圣论道咯?”
“正是。”汪京颔首,“晚辈奉师命而来切磋交流。”
李泌挑眉,“皇甫仙长此次没有成行?”
“家师与二师兄闭关辟谷,三师兄四师姊新婚。皆未前来。”汪京解释。
“六师妹七师弟已去东鲁,去请大师兄裴旻代师出席,晚辈因回乡探望兄嫂耽搁,今日才到这里。”
李泌抚掌道,“裴将军惊才绝艳,他能来,宗圣论道必添光彩。”
转头问张志和,“你二人如何相识?”
张志和当即把听泉酒肆恶奴欺人、汪京出手解围之事道出。
众人听罢,尽皆愤慨。
吴筠长叹:“家奴嚣张至此,朝政纲纪早已崩坏,长此以往,天下必乱!”
李萼拍桌怒斥:“内有杨国忠奸佞,外有安禄山重兵,大唐看似繁华,实则千疮百孔,不久必生大祸!”
顾况性情耿直,起身吟道:
武帝祈灵太乙坛,
新丰树色绕千官。
不学无术称相公,
胡旋舞起东平王!
诗句直指杨国忠、安禄山,字字如刀。
吴筠缓缓开口:“道丧而有德,德衰而有仁,仁亏而有义,义缺而有礼,礼坏则乱生,此乃天道循环也。”
刘处静轻叹:“空有报国心,却无报国门,不如归隐。”
李萼反驳:“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天下大乱,居山林又岂能独善其身?”
眼看气氛凝重,张志和连忙打圆场:
“舅父,诸位先生,与其徒增烦恼,不如尝尝舅父藏酒!我与汪兄在酒肆未尽兴,今日可要痛饮一番!”
李泌嗔怪看他一眼:“道家云‘过午不食,朝实暮虚’,你总戒律抛脑后。”
张志和嘿嘿一笑:“我惦记这酒许久了,特意拉汪兄作陪,总不能让我落空吧?”
“你啊。”李泌失笑,“这酒是回纥叶护太子敬献东宫,太子赐我两坛,被山庄主人斛斯先生顺手拿走一坛,只剩最后一坛了。”
勉一忍嘟嘴:“什么顺走,明明是抢,还要帮他看院子!”
众人哈哈大笑,凝重气氛瞬间消散。
吴筠抚须:“既有佳酿,便破一次戒,与两位少年英雄一醉方休!”
此时暮霞染红天际,山风送凉。
张志和与勉一搬来酒坛、杯盏,摆上花生杏仁,又剪下两串马乳葡萄。
酒坛开封,果香酒香漫溢院落。
琥珀色酒液映着晚霞,轻酌一口,醇香混着甘涩直透喉间。
顾况斜倚石桌闭目叹道:“此酒只应天上有!”
刘处静目光落在汪京长剑上,提议道:
“有酒无剑终是缺憾!汪五侠剑法必是超凡,何不施展一二?”
张志和立刻附和:“正是!汪兄身手我亲眼所见,出神入化!”
李泌亦含笑颔首:“庐山剑法冠绝天下,便让我等一饱眼福如何?”
众人目光齐聚,满是期待。
汪京放下酒杯起身抱拳:“晚辈既蒙垂爱,斗胆献丑!”
张志和大喜,“有剑岂能无乐?我新学了王摩诘《阳关三叠》,愿抚琴助阵!”
“有我嘉宾,鼓瑟吹笙!”
李泌抚掌,吩咐勉一,“去取雷公琴!”
勉一抱来一张紫漆古琴,琴身古朴布满断纹,正是稀世珍品。
张志和盘膝坐定,指尖轻拨。
“铮!”
清越琴音划破山林宁静,《阳关三叠》的曲调缓缓流淌。
那《阳关三叠》,乃当朝大诗人王维据自作《送元二使安西》谱写的琴曲,甫一问世,风靡一时。其曲曰: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西出阳关无故人。
琴声低婉藏着离愁,却又透出豪迈。
汪京眼中精光爆射,足尖点地退至院落中央,反手拔剑!
“呛啷!”
剑鸣震得落叶轻颤,寒光出鞘的瞬间,剑脊七颗宝石如北斗星爆起光芒,竟压淡了半边晚霞!
“既然张兄弹《阳关三叠》,晚辈便以本门三叠剑法助兴!”汪京剑尖点地,身姿挺拔如苍松。
“阳关三叠对三叠剑法!”吴筠抚须赞叹,“今日有耳眼之福了!”
这三叠剑法,悟自五老峰三叠泉。
泉水三落,上级如飘云拖练之柔,中级则碎石摧冰之刚,下级有玉龙游潭之雄。
剑法便取此三态,刚柔并济,变幻无方。
琴音陡然拔高,如清泉奔涌而下!
汪京沉腰扎马,气劲轰然炸开,七星剑脱手飞射,如银虹破穹。
随之向上飞速旋转,剑啸之声与琴音交织,直上数十丈高空!
更惊人的是,长剑升至顶端凝而不坠!
汪京运气劲牢牢牵引,剑尖缓缓旋动,慢至极致。
恰如三叠泉上级水流飘柔,柔中藏锋,院中气流都随之凝滞,仿佛时间被剑势定住!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七颗宝石如冰晶悬在天幕,与星辰难分,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只剩满眼震撼。
刹那间,汪京足尖蹬地,身形如雄鹰搏空,衣袂翻飞带起猎猎风声,转瞬跃至剑下,右手稳稳扣住剑柄!
手腕陡翻,长剑劈出,气劲暴涨如惊雷炸响。
剑光如匹练横空,凌厉剑气撕裂空气,恰如中级瀑布碎石摧冰,势不可挡!
地面青石砖被震出细纹,葡萄架簌簌发抖!
吴筠的胡须都跟着颤了,顾况攥紧拳头,双眼瞪得滚圆。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剑势攫住,连张志和的琴音都跟着颤了半分!
稍顷,汪京身形急坠,空中旋身三周,剑势陡然一变,雄浑气劲如海啸奔涌,似下级玉龙游潭,剑影纵横间。
葡萄落叶被尽数卷起,又随剑势收敛,簌簌落在青石桌上,竟整齐排成一圈!
他足尖轻点石板,身形划出道完美弧线稳稳立定。
“呛啷”一声长剑入鞘,寒光瞬间敛去,余劲缓缓消散。
万籁俱寂,唯有琴音还在流淌,却已带着明显的颤音——张志和指尖微抖,显然被剑势牵动了心神。
琴音渐止,院落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顾况激动得跳起来:“神乎其技!汪五侠剑法妙绝!”
吴筠笑道,“庐山剑法名不虚传,汪五侠身手足以震慑江湖!”
李萼快步上前,语气激昂:“剑光如电,气劲如雷,刚柔并济!琴音跌宕,与剑势相生相融,一琴一剑堪称绝配!”
张志和放下古琴:“汪兄剑法令我大开眼界,今日合璧,人生快事!”
汪京回礼:“张兄琴技超凡,令人钦佩!”
李泌连连点头:“剑随泉意,泉激剑势,三叠三休,由柔而刚、由刚而雄,荡气回肠!你已将这套剑法练至精髓,皇甫仙长识人育人,果然不凡!”
汪京躬身致谢,众人再度举杯,直至酒尽星稀才停杯。
“酒尽夜深,蚊虫渐起,随我入屋再论。”李泌起身提议。
众人移至正屋,屋内陈设极简,中堂挂着李白亲笔《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上云: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
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
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
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汪京暗自感慨,一日得见诗仙两幅诗文墨宝,此行不虚。
酒意微醺,至下弦月升起,才渐生倦意,纷纷散去。
汪京告辞至门口,忽转身发问:“当今天下纷扰,我辈习剑之人,该如何自处?”
李泌凝视他片刻,语气凝重却坚定:
“剑有两刃,一斩邪,一护道。如今邪气日盛,山河将倾,正是利剑出鞘之时。你腰间七星剑便藏着与大唐羁绊,宗圣观一行,便是你拔剑之始。”
汪京心头巨震,深揖受教。
翌日五更,东方微白,汪京已然起身。
顾况、吴筠留庄与李泌论道;李萼、徐遇返河北探访民情;刘处静南下茅山访友。
张志和亦有要事回长安。
用过早饭,李泌、吴筠与勉一站在柴门相送,衣袂被山风扬起,马蹄声碎,众人各奔东西。
汪京勒马回望,薄雾漫山,斛斯山庄与李泌等人化作淡影,恍若丹青。
他扬鞭疾驰,腰间七星剑忽然隐隐低鸣。
山顶云雾翻涌,暗流涌动,席卷大唐的风暴,已在终南深处拉开帷幕。
三十里外,宗圣观钟声震彻百里!庐山七侠的传奇,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前路漫漫,他唯有执剑而行,斩邪护道,不负师命,不负家国,不负乱世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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