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前死寂无声，只有弓弦轻微绷紧的吱嘎声和晨风吹过残垣的呜咽。关心虞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那些拉满弓弦、面容隐藏在阴影或简易面罩后的弓箭手。他们的手指稳如磐石，箭尖没有丝毫颤动，显然是训练有素、心志坚定的精锐，绝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安亲王为了今日之局，可谓煞费苦心。她的指尖冰凉，心跳却在绝境中奇异地平稳下来。不能硬拼，必须攻心。她深吸一口带着尘土和死亡气息的冰冷空气，再次看向安亲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安亲王，你这些弓箭手……真是忠心耿耿，愿为你这卖国求荣之徒，背负万世骂名吗？”

安亲王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嘲弄：“死到临头，还想挑拨离间？他们都是本王精心挑选的死士，你以为……”

“死士？”关心虞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清亮而锐利，在空旷的破庙前回荡，“安亲王，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也骗不了他们自己！”

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牵动了腿伤，剧痛让她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她身形挺得笔直，目光如电，直射向最近处一名弓箭手。那弓箭手戴着简易的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关心虞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那层薄布，看进他的心底。

“你们！”她环视四周，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根本不是安亲王的死士！你们是边境戍边的将士！是镇北军，还是西山大营的兄弟？你们的虎口有常年拉弓磨出的厚茧，你们的站姿是军中标准的弓步，你们的眼神里，有血与火淬炼过的坚毅，但绝没有死士那种漠视一切的疯狂！”

此言一出，四周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几名弓箭手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握着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安亲王脸色微变，厉声喝道：“妖言惑众！放……”

“且慢！”关心虞抢在他下令前，声音更快更急，“你们看看他！看看你们效忠的这位安亲王！他口口声声为了大义，为了江山社稷，可你们知道他要扶上皇位的是谁吗？是七皇子！”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和脑中针刺般的预知反噬剧痛。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但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她必须赌一把，赌她的预知能力在生死关头，能给她一线生机。

闭上眼，再睁开时，她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极淡的星光流转。这不是完整的预知，而是她将残存的能力全部集中在“看”这些弓箭手身上。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涌入她的脑海——

*烽火连天的边境，残破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个年轻士兵抱着同袍的尸体，无声痛哭，脸上沾满血污和尘土……*

*昏暗的营帐里，一名将领模样的人将一袋沉甸甸的金子推到一个军官面前，军官脸上露出挣扎，最终化为屈辱的妥协……*

*这些士兵被秘密调离边境，换上黑衣，蒙上面罩，被告知是执行一项关乎“国家存亡”的秘密任务……*

*安亲王站在他们面前，许诺事成之后，加官进爵，抚恤丰厚，但若有人泄露或背叛，其在边境的家人……*

关心虞的身体晃了晃，鼻端涌出温热的液体，她抬手一抹，满手鲜红。但她笑了，那笑容苍白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我看到了。”她的声音因虚弱而有些颤抖，却更加清晰，“我看到边境的烽烟还未散尽，你们的同袍尸骨未寒！我看到你们的家人还在家乡苦苦等待！我看到你们是被威逼利诱，被蒙骗至此！安亲王告诉你们，这是在铲除殃民的妖女和逆贼，是在匡扶社稷，对不对？”

她猛地指向安亲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与控诉：“可他骗了你们！他要扶植的七皇子，根本就不是先皇血脉！他是邻国安插在我国多年的细作头目！安亲王与他勾结，许诺登基后割让北境三州，换取邻国支持他摄政掌权！你们今日在此射杀忠良，不是在保家卫国，是在助纣为虐，是在亲手将你们的家园、你们的亲人推向敌国的铁蹄之下！”

“胡说八道！”安亲王暴怒，脸色铁青，“妖女！死到临头还敢污蔑皇子，构陷亲王！弓箭手，给本王射杀此獠！立刻！”

然而，四周一片寂静。

弓弦依旧紧绷，但箭尖却出现了细微的晃动。不少弓箭手面面相觑，眼神中的疑虑和动摇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关心虞的话，句句戳中了他们心底最深的不安。他们确实来自边境各军，被以“秘密勤王”的名义抽调，许以重利，并以家人相胁。但“七皇子是细作”、“割让国土”……这些指控太过骇人听闻。

一名站在较高断壁上的弓箭手，忽然扯下了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带着刀疤的脸。他死死盯着安亲王，声音沙哑：“王爷！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七皇子殿下他……”

“放肆！”安亲王身边一名心腹护卫厉喝，“王爷的命令没听到吗？射箭！”

“慢着！”那刀疤脸士兵却梗着脖子，目光转向关心虞，“你……你有何证据？空口白牙，我们凭什么信你一个‘灾星’？”

关心虞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证据？她现在哪里拿得出铁证？但她有比证据更直接的东西——她“看到”的，以及她这个人。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东方天际。那里，晨曦终于刺破最后一丝黑暗，将鱼肚白染成淡淡的金红。但就在那金红之中，一片奇异的、带着暗沉血色的云气，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汇聚，隐隐指向皇宫方向。

“证据？天象即是证据！”关心虞的声音带着一种空灵而笃定的意味，这是她将最后一丝预知能力融入话语的结果，“紫微帝星晦暗不明，被妖星所侵，血光隐现，主国祚动荡，奸邪窃位！此象正应在今日！你们若不信，可回想近日天象异变，可细思七皇子突然‘寻回’的蹊跷，可问一问你们自己的心——一个流落民间多年、突然出现的皇子，为何能得安亲王如此鼎力支持，甚至不惜调动你们这些边境精锐来做此等见不得光之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或蒙面或露出的脸，声音转为低沉而恳切：“兄弟们，你们是保家卫国的战士，你们的刀箭应该对准外敌，而不是指向自己国土上想要查明真相、守护江山的人！我关心虞，今日赴此死局，非为个人生死，只为揭露真相，阻止国贼卖国！若你们今日放箭，我死不足惜，但你们将成为千古罪人，你们的子孙后代都将活在屈辱之中！若你们尚有血性，尚有良知，便放下弓箭，与我一同擒拿此卖国逆贼！事后，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绝不让诸位兄弟受牵连！”

话音落下，破庙前只剩下风声。上百名弓箭手僵立在原地，内心的挣扎几乎写在脸上。安亲王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军心已动，再不下令就晚了。

“反了！都反了！给本王杀！先杀那个妖女！”他歇斯底里地吼道，猛地抽出腰间佩剑。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瞬间——

“杀——！”

一声暴喝，并非来自安亲王的方向，也非来自被围的忠义盟成员，而是从破庙更外围的树林、土沟中骤然爆发！数十道身影如猎豹般扑出，刀光闪亮，直扑那些外围的弓箭手！

是忠义盟的第二批人马！他们一直潜伏在更远处，等待关心虞的最终信号！刚才关心虞那番话，不仅是说给弓箭手听，更是给他们动手的时机！

几乎同时，被围在中心的二十余名忠义盟成员也暴起发难！他们不再被动防御，而是悍不畏死地扑向最近的弓箭手，目标明确——夺弓，近身！

场面瞬间大乱！

外围的弓箭手遭到突袭，阵型被冲散，许多人在听到关心虞那番话后本就心神不宁，此刻遭遇攻击，更是慌乱。内圈的弓箭手则被忠义盟成员贴身缠住，长弓在近距离反而成了累赘。

“保护王爷！”安亲王的几名贴身护卫急忙将他护在中间，且战且退。

关心虞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已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全靠意志支撑。她看到那名刀疤脸士兵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弓，抽出腰刀，却不是冲向忠义盟，而是转身砍向了身边一名仍在犹豫的同伴手中的弓弦！

“兄弟们！还等什么！难道真要给卖国贼当刽子手吗？！”刀疤脸怒吼。

这一声吼，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接二连三的，弓箭被扔下，或是调转方向，指向了安亲王及其护卫。虽然并非所有人都立刻倒戈，但原本铁板一块的包围圈和绝对压制，瞬间土崩瓦解。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快。安亲王的护卫虽精锐，但面对倒戈的士兵和内外夹击的忠义盟，很快便被制服。安亲王本人被两名忠义盟成员反剪双臂，死死按在地上，华贵的亲王袍服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发冠歪斜，狼狈不堪。

刀疤脸士兵走到关心虞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姑娘……不，恩人！我等被奸人蒙蔽，险些铸成大错！多谢恩人点醒！北山大营第三哨队正，赵铁柱，愿听恩人差遣，戴罪立功！”他身后，陆陆续续有几十名士兵也扔下武器，跪了下来。

关心虞想伸手扶他，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虚弱地点点头：“赵队正请起……诸位兄弟请起……你们迷途知返，便是大功一件……眼下京城危急，还需诸位助力……”

她的话还没说完，被按在地上的安亲王忽然抬起头，脸上没有失败者的颓丧，反而露出一种极其诡异、混合着怨毒和快意的笑容，他死死盯着关心虞，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来：

“关心虞……你以为你赢了吗？哈哈哈哈……擒住本王又如何？你们来不及了……叶凌……叶凌已经被我下令处死！命令是三天前发出的，用的是最紧急的军令渠道……算算时间，现在……现在恐怕已经……”

关心虞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失血时还要苍白。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和呼吸。耳边嗡嗡作响，安亲王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叶凌……处死……现在恐怕已经……”这几个字，如同淬毒的匕首，反复搅动着她的心脏。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说，叶凌死了！你的好师父，那个冒充皇子的逆贼，已经死了！尸体大概都凉了！”安亲王疯狂地大笑起来，“你们救不了他！谁也救不了他！你们赢了这里，却输了他！哈哈哈哈……”

“闭嘴！”按住他的忠义盟成员狠狠给了他一拳。

但关心虞已经听不进去了。世界在她眼前旋转、褪色。叶凌……死了？那个从小护着她、教她识字明理、陪她度过无数个被“灾星”之名折磨的日夜、在她心中重逾生命的叶凌……死了？

不！不可能！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抗拒从心底爆发，强行压下了那灭顶的绝望和眩晕。不能乱！现在绝不能乱！安亲王的话未必全是真的，可能是为了扰乱她心神！就算是真的……就算是真的，她也必须做点什么！

“赵……赵四那边……有消息吗？”她猛地抓住身边一名忠义盟成员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肉里，声音急促而破碎。

“还……还没有！皇宫那边尚无信号传来！”

关心虞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那濒临崩溃的脆弱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取代。苍白的面容上，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静。她推开搀扶的人，自己站稳，尽管身形摇摇欲坠。

“你，”她指向那名忠义盟小头目，“立刻带一队最精锐的兄弟，持我的玉佩和手令，用最快的马，不惜一切代价赶往边境军营！找到叶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从怀中掏出那枚温润的玉佩，递过去时，手指颤抖得厉害。

“是！”小头目接过玉佩，毫不犹豫，转身点人就走。

“赵队正！”关心虞看向跪在地上的赵铁柱。

“在！”

“你熟悉边境军务，带上愿意跟随的弟兄，和他们一起去！务必协助他们，以最快速度找到叶凌被囚之处！若遇阻拦……可便宜行事！”关心虞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铁血。

“遵命！”赵铁柱抱拳，立刻起身召集那些倒戈的士兵。

安排完这些，关心虞才缓缓转向被制住的安亲王。她的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再没有一丝波澜。

“把他押下去，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留几个人清理此地，其余人……跟我走。”

“姑娘，您要去哪？您的身体……”一名忠义盟成员担忧地问。

关心虞抬头，望向东方那越来越亮的天空，望向皇宫的方向。那片血色的云气似乎更浓了些。她的腿很痛，头很晕，浑身冰冷，心更像被掏空了一块，汩汩地冒着寒气。

但她知道，她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崩溃。

叶凌用性命为她争取的时间，她不能浪费。安亲王被擒，但七皇子还在太和殿，遗诏还未夺回，真正的阴谋还未揭露。

她必须去皇宫。现在，立刻。

“去皇宫。”她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赵四他们需要接应，七皇子……必须被阻止。”

她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步伐却异常稳定。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破庙前的空地，照亮了地上的血迹、散落的弓箭和倒伏的杂草，也照亮了那个女子单薄却挺直如松的背影。

绝境或许已过，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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