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之后
意识像从深水里浮上来。
欧阳北第一个感觉是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重装,肌肉撕裂后又愈合,愈合后再撕裂。他想动一下手指,却发现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第二个感觉是香。
一种淡淡的、熟悉的药草香,混着若有若无的女儿家气息。
他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粗糙的木梁屋顶,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边的一个人身上。
蓝心湄。
她就坐在那儿,手肘撑在床沿,托着腮,睡着了。阳光落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还是那副打扮,简单素净,可欧阳北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小到大,除了那个该死的张半仙,只有她,一直在他身边。
不管是当初那个脏兮兮的乞丐妹,还是现在这个清丽脱俗的宰相之女,她从来没变过。
欧阳北就这么看着她,忘了疼,也忘了动。
直到蓝心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四目相对。
“你醒了?”她 instantly坐直身子,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淡淡的样子,“渴不渴?饿不饿?”
欧阳北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水。”
蓝心湄起身去倒水,动作轻快。欧阳北这才有机会打量四周——狭小的房间,简单的陈设,墙上挂着几幅人体经脉图,空气里弥漫着药味。是医馆。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缠满了绷带,有的地方还渗着淡淡的血迹。
蓝心湄端着碗回来,扶他起来喝水。欧阳北一口气喝完,才觉得活过来了。
“我昏迷多久了?”
“三天。”蓝心湄把碗放回去,坐回床边,“你那一拳打完就倒下了,明明导师亲自把你背到医馆。学院最好的医者都来看过,说你体内气息紊乱,经脉多处受损,但恢复能力强得吓人,睡几天就好。”
欧阳北回忆起来——赛场上,卿大禹那一招石破天惊打过来,他原本已经油尽灯枯,可那股力量突然从念珠里涌入体内,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洪水,一瞬间就把他撑满了。
然后他出拳。
再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卿大禹呢?”他问。
蓝心湄脸色微微沉了沉:“重伤,左臂骨头碎成三截,肋骨断了四根,内脏移位。还在医馆另一头躺着,没醒。”
欧阳北沉默了。
他知道那一拳的力量有多大,但他控制不住。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只能任由它奔涌而出,根本来不及收。
“会死吗?”
“死不了。”蓝心湄说,“卿长老亲自去求了一枚续骨丹,命保得住,但至少要养半年。”
半年。
欧阳北心里算了算,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
正想着,门被推开。
明明导师走进来,见欧阳北醒了,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即又变得严肃。他对蓝心湄点点头:“蓝姑娘,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单独问他。”
蓝心湄看了欧阳北一眼,起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明明导师在床边坐下,盯着欧阳北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一拳,怎么回事?”
欧阳北早料到会有这一问。
“我也不知道。”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诚,“当时被他打得快不行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然后就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炸开,再然后,就那样了。”
明明导师目光如炬:“你体内是不是有什么外力?”
“没有。”欧阳北摇头,这个回答倒是真心实意的——那是星辰大帝的力量,不是他的,但确实不在体内,只在关键时刻出现。
“你修炼的功法,谁教的?”
“一个算命先生,叫张半仙。”欧阳北半真半假,“小时候教我吐纳,后来给了我本书,让我自己练。”
明明导师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你知道吗,你那一拳的力量,至少是脱凡境中阶的水准。而你当时显示的修为,不过凡人境五阶。”
欧阳北不说话。
“整个学院都震动了。”明明导师站起身,背着手踱步,“有人在传你隐藏实力,有人怀疑你用了什么禁术,还有人说你是邪派卧底。卿长老已经在长老会上提议彻查你。”
欧阳北心里一紧。
“不过,原院长压下来了。”明明导师回头看他,“院长说,新生入学赛,胜负有常,没必要小题大做。但你要明白,从今往后,盯着你的人会更多。”
欧阳北点头:“我明白。”
“还有。”明明导师压低了声音,“卿大禹那四个金刚,放话了,说你使诈,要找你算账。虽然学院禁止私下斗殴,但他们要是在外面堵你,你自己小心。”
“谢谢导师提醒。”
明明导师摆摆手:“好好养伤吧。”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一拳,打得确实漂亮。”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欧阳北躺回床上,盯着屋顶发呆。
“少主人。”
声音在耳边响起,是火魂尊者,用的应该是某种传音秘法。
欧阳北不动声色,只在心里回应:“火叔。”
“您这次太冒险了。”火魂尊者的声音透着担忧,“主人的真力非同小可,您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次只昏迷三天,已经是万幸。若是多用几次,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毙命。”
“我知道。”欧阳北在心里说,“当时没得选。”
“下次绝不能再这样。”火魂尊者顿了顿,“而且,您不觉得奇怪吗?卿大禹背后的人,似乎也在试探您。那一场挑战,他们就是想逼您暴露实力。”
欧阳北一怔。
“您想想,卿大禹明明实力远超您,为什么要搞个人挑战?直接团体赛赢了不就得了?”火魂尊者分析,“他们就是想看看,您到底有没有隐藏底牌。现在好了,您暴露了,虽然暴露的是主人的力量,但也足够让他们起疑。”
欧阳北后背发凉。
他一直以为卿大禹只是单纯的想报仇,想当众羞辱他。可现在想来,如果卿大禹背后真的有人指使……
“卿长老?”他在心里问。
“极有可能。”火魂尊者说,“那老东西看您的眼神不对。您小心些,我先隐匿,有事随时唤我。”
声音消失。
欧阳北睁着眼,脑子飞速转动。如果卿长老真是逍遥派的内应,那他现在已经暴露了至少一部分实力。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继续试探?还是直接下手?
门又被推开。
蓝心湄端着碗进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粥。
“明明导师走了?喝点粥吧。”她坐到床边,舀起一勺吹了吹,递过来。
欧阳北伸手去接:“我自己来。”
“别动。”蓝心湄躲开他的手,“你手上经脉还没好利索,别逞强。”
欧阳北只好张嘴。
粥熬得刚刚好,不稀不稠,带着淡淡的肉香。他一口一口吃着,蓝心湄一勺一勺喂着,两个人都不说话。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耳朵尖儿有点红。
欧阳北忽然想起当初在学堂,她每次悄悄给他递饼,也是这副表情——明明关心,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
“看什么?”蓝心湄抬眼。
“没什么。”欧阳北移开目光,“就是觉得,挺对不住你的,又让你守了三天。”
蓝心湄手上顿了顿,继续喂粥:“谁让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
“欠你……”她想了想,嘴角微微翘起,“欠你一句谢谢?当初在地球,你偷看村长老婆洗澡被打个半死,要不是我爹让我暗中护着你,你早被打死了。”
欧阳北一口粥差点喷出来:“那是以前那个欧阳北!不是我!”
“谁知道呢。”蓝心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说不定你俩本质上差不多。”
“……你变了。”欧阳北看着她,“以前你不爱说话。”
“以前那是装的。”蓝心湄把空碗放到一边,“现在不用装了。”
欧阳北看着她,忽然笑了。
蓝心湄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笑什么?”
“没什么。”欧阳北躺回去,望着屋顶,“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真的挺好。
有人守着,有人喂粥,有人陪着说话。
哪怕外面有四大金刚要报复,有卿长老虎视眈眈,有未知的敌人在暗处盯着,至少这一刻,他不孤单。
蓝心湄没说话,只是把他额角滑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开,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窗外传来喧哗声,像是有人在争吵。
蓝心湄皱皱眉:“应该是卿大禹那边的人。”她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
“别去。”欧阳北拉住她手腕。
蓝心湄低头看他。
“让他们闹。”欧阳北松开手,“闹得越大,越显得他们理亏。你出去跟他们吵,反而落了话柄。”
蓝心湄想了想,又坐下来:“你倒是学会算计了。”
“被算计多了,自然就学会了。”欧阳北闭上眼,“帮我个忙,让李迪他们几个也消停点,别这时候去惹事。”
“行。”蓝心湄应下。
窗外的喧哗声持续了一阵,渐渐远去。医馆里恢复了安静。
欧阳北躺在床上,脑子里却一刻没停。火魂尊者的话还在耳边,卿长老的阴冷目光还在眼前,卿大禹那四大金刚的狠话也还在心里。
但更多的,是那股力量的余韵。
星辰大帝的真力,只用一次就让他昏迷三天,要是多用几次,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再有下一次,如果再遇到不得不用的绝境,他还会用。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暴露身份?
反正已经暴露了。接下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偏过头,看向坐在窗边翻看医书的蓝心湄。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安静得像幅画。
至少这一刻,值得。
欧阳北闭上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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