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顾大哥没跟你说吗？他假期到了，回部队了，走了得有五六天了吧，我还以为他跟你们说了呢。”大壮挠了挠头，有些意外。

五六天。

李秀芝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不自觉的攥紧了衣角。

她笑了笑，声音平淡，“我忙忘了，东西送到了就回吧，替我谢谢你爹。”

大壮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大壮挠挠头，到底没忍住，“秀芝姐，你是不是跟顾大哥吵架了？我看他走那天，在村口站了好一会儿，我以为他在等你呢。”

李秀芝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的事，就是忙忘了。”

“哦……”大壮半信半疑的走了。

院门关上。

李秀芝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

这个男人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原来那句“早点休息”，就是告别。

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喘不上来气。

是她说错什么了吗？

还是她做错了什么？

那天从北山回来，她一直在照顾王桂芬和招娣，话都没跟他说几句。

他是不是觉得她故意冷落他？

还是他本来就没把她当回事？

李秀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李秀芝，你清醒一点，人家是军人，假期到了当然要回部队，凭什么跟你汇报？你算他什么人？”

可道理是道理，心里那道坎还是过不去。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的待了一会儿。

等心情平复下来，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

算了。

搞事业。

男人算什么？

种子才是正经事。

她推开屋门。

脚步停住了。

王桂芬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但李秀芝一眼就看见了她脸上的伤。

左脸颊青了一大块，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眼眶乌青，像是被人打了好几拳。

脖子上的指印清晰可见，紫红色的，深深浅浅的叠在一起。

招娣窝在她怀里，小脸也肿了半边，眼睛哭得通红，还在小声的抽噎。

李秀芝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这是怎么了？”

王桂芬没说话，把招娣搂得更紧了一些，低着头，不肯看她。

“妈，这是怎么了！”

李秀芝的声音拔高了，大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想碰王桂芬的脸。

王桂芬偏头躲开了。

“没事，就是不小心碰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是在忍着什么。

李秀芝盯着她脸上的伤，一字一顿，“你告诉我，怎么个不小心法，能碰出五根手指印？”

王桂芬不说话了。

招娣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小嘴瘪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是爹……爹回来了，他打妈妈，还打我……”

“招娣！别说了！”王桂芬喝了一声，把招娣的头按回怀里，声音带着哭腔。

李秀芝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王桂芬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秀芝，你别去！你打不过他的！他是个无赖，什么都能干出来！”

“妈，你松手。”

“我不松！你要是去了，他会连你一起打的！你不知道他有多狠，他……”

“我打过赵大彪，打过王麻子，我打不过他？”李秀芝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不一样！”王桂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抱着她的腿不肯松手，“赵大彪怕你，王麻子是猝不及防，可李建广不一样，他是真的会下死手的！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以前是怎么打我的……”

她在李建广的手底下被磋磨了这么多年，

李秀芝的脚步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王桂芬，看着她脸上的伤，看着她脖子上那些深深浅浅的指印，看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他回来了多久？”

“一个小时了。”

“他打了你多久？”

王桂芬没说话。

“打了你多久？”李秀芝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半个小时。”

李秀芝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他回来，有没有说什么？”

王桂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让我今晚带着米面肉去给蒋红梅赔不是，说只要蒋红梅松口不追究，他就原谅我，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他不会放过我的，他说他是招娣的爹，就算把我打死了，也没人管得了。”王桂芬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李秀芝闭上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没有愤怒了。

“他还带了一个女人回来，对不对？”

王桂芬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在旁边说什么了？”

王桂芬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苦涩，“她说……她说桂芬姐真是不懂事，婆婆都进了派出所了，她还有脸在家待着，要是我，早就磕头认错去了，还说，建广哥，你也别太生气了，桂芬姐就是一时糊涂，你好好跟她说，她会明白的。”

“还说，你看招娣这孩子，都被她妈带歪了，得赶紧掰过来才行……”

李秀芝听完，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声音都带着冷意，“行，我知道了。”

“秀芝，你别去……”

“妈，我不去。”李秀芝蹲下来，握住王桂芬的手，“我现在不去，但我跟你保证，李建广会为今天的事付出代价。”

王桂芬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让李秀芝没想到的话，“秀芝，你带着招娣走吧。”

“什么？”

“你带着招娣，离开永固村，走得越远越好。”王桂芬握住她的手，“你不是有本事吗？你不是能搞到粮食吗？你带着招娣去城里，去南方，去哪儿都行，只要离开这儿就行，我这些年攒了点东西，藏在炕洞里，你拿走，够你们娘俩撑一阵子的。”

“妈，你说什么呢？”

“招娣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王桂芬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李秀芝的手背上，“李建广不会放过她的，蒋红梅也不会，他们今天能把她卖给王麻子，明天就能把她卖给张麻子……”

“我不能，我不能看着招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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