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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规则


天道改写后的第三十天,第一个人用选择权杀了人。

死者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凡人,住在皇都东城的一条小巷里。她靠洗衣为生,有一个五岁的女儿,丈夫三年前病死了。她每天清晨去河边洗衣,中午回来给女儿做饭,下午再去河边,晚上回来哄女儿睡觉。她的命星很暗,很弱,命运线很短,只有四十年的长度。东篱在她的命运线末端加了一个分叉——一个很细、很短、像新生的树枝一样的分叉。分叉的尽头是“可能”。可能活到四十岁,也可能活到五十岁。她选了活到五十岁。

杀她的人是一个男人,四十岁,修士,金丹期。他住在皇都西城的一座大宅里,有十几个仆从,三个妻妾。他的命星很亮,很粗,命运线很长,有数百年的长度。东篱在他的命运线末端也加了一个分叉。他选了更长的命。但他不满足。他想要更多。他想要那个女人的命星。不是她的命,是她的星。他听说,吞噬凡人的命星可以延长修士的寿命。不是真的,但他信了。

他杀了她。用一把匕首,刺穿了她的心脏。她倒在河边,血染红了河水。她的女儿在河边等她,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天黑了,女儿沿着河边找她,找到了她的尸体。女儿没有哭。她只是蹲下来,用手合上了母亲的眼睛。

东篱站在河边,看着那具尸体。他的眼睛一黑一白,瞳孔中的太极图停止了旋转。他的体温降到了零下四十度,呼出的气凝成冰晶,冰晶落在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的左手握着白锏,右手握着黑锏,双锏垂在身侧,锏尖指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云月站在他身边,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浮,发梢的荧光在阳光下很淡,像快要熄灭的星星。她的眼睛是淡紫色的,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个蹲在尸体旁的小女孩。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滴,是两行。淡紫色的泪从淡紫色的眼睛里流出来,像融化的紫水晶。

“她叫什么名字?”云月问。

“不知道。”东篱说。

“她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云月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触摸她的脸。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云月。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没有泪。她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

“你叫什么名字?”云月问。

“小禾。”小女孩说。声音很轻,很脆,像玉磬。

“小禾。”云月重复了一遍,“你妈妈去哪里了?”

小禾低下头,看着母亲的脸。母亲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不是笑,是死前最后的肌肉抽搐。

“妈妈去天上了。”小禾说,“爸爸也在天上。他们在一起了。”

云月的眼泪滴在地上。

“你跟我走吧。”云月说,“我照顾你。”

小禾抬起头,看着云月。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你是好人吗?”

云月沉默了一息。然后她说:“我不是好人。但我会对你好。”

小禾伸出手,握住了云月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很软。

“好。”她说。

云月站起来,牵着小禾的手,走到东篱面前。

“东篱。”她说。

东篱转过身,看着小禾。他的眼睛一黑一白,小禾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害怕。她伸出手,触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小,很暖,很软。她的手指划过他的眉骨、眼窝、鼻梁、嘴唇。

“你的眼睛,为什么不一样?”她问。

东篱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说:“因为我看过太多的东西。黑的,白的,好的,坏的。”

“好看。”小禾说。

东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心疼,又像是释然。

“走吧。”他说,“回家。”

他转身,朝皇都走去。

云月牵着小禾的手,跟在他后面。

身后,河边,女人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像胶水一样的固体。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天空中有云,有太阳,有鸟。鸟在飞,自由地飞。

她看不到了。但她的女儿,会替她看。

东篱回到皇都,走进宫殿,穿过走廊,走下台阶,来到了地下室。

天道的网还在。亿万颗星,密密麻麻,像一片星海。每一颗星都在发光,彩色的光。但有一颗星,暗了。不是灭了,是“受伤”了。那个女人被杀了,但她的命星没有灭。她的命运线断了,断口处是黑色的,烧焦的。

东篱伸出手,握住那根断了的线。线很细,很滑,像一根湿透的头发。他的手指扣住了线,灵力从指尖涌入,顺着线向上游走,穿过了断口,点亮了那颗暗了的星。

星亮了。不是暗的、弱的、快要熄灭的光,是明亮的、温暖的、像太阳一样的光。

女人的命星重生了。不是复活,是“转世”。她的命星会找到一个新的身体,一个新的生命。她会重新出生,重新长大,重新活着。

但她的记忆会被抹去。她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是一个洗衣妇,不会记得自己有一个女儿,不会记得自己死在了河边。

东篱松开了手。线震动了,叮——咚——叮——咚——像心跳。

他转身,走出地下室。

云月站在走廊里,牵着小禾的手。小禾的眼睛看着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窗,窗外是天空。天空中有云,有太阳,有鸟。

“东篱。”云月说。

“嗯。”

“你找到那个男人了吗?”

“找到了。”

“他在哪?”

“在西城。”

“你要杀他吗?”

东篱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说:“不杀。”

“为什么?”

“因为杀了他,我和他有什么区别?”

云月没有说话。

东篱走出宫殿,朝西城走去。

云月牵着小禾的手,跟在他后面。

西城的大宅里,那个男人还在。他坐在花园里,喝着酒,看着天。他的脸上带着笑——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满足的、贪婪的笑。他杀了那个女人,吞噬了她的命星。他的修为涨了一点点,寿命多了一点点。他满足了。

东篱走进花园,站在他面前。

男人抬起头,看着东篱。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东篱一黑一白的眼睛。

“你是谁?”他问。

“改写天道的人。”

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在发抖,酒杯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碎了。

“你……你要杀我?”

“不杀。”东篱说,“但你要付出代价。”

他伸出手,按在男人的胸口。阴阳道印的力量从他的掌心涌出,不是攻击,是“剥夺”。他剥夺了男人吞噬的那颗命星。星光从男人的胸口涌出,银白色的,像月光。光在空中飘散,然后消失了。男人的修为跌了,寿命短了。他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你杀了人。”东篱说,“所以你要替她活。”

“什么意思?”

“她的女儿,从今天起,由你照顾。她吃什么,你吃什么。她穿什么,你穿什么。她哭了,你哄她。她病了,你照顾她。她长大了,你送她出嫁。她老了,你陪她。”

男人的脸白了。

“这……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那就难受着。”东篱说,“这是你的代价。”

他转身,走出花园。

云月牵着小禾的手,站在花园门口。小禾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他是坏人吗?”小禾问。

“是。”云月说。

“他杀了妈妈?”

“是。”

“为什么不杀他?”

云月蹲下来,看着小禾的眼睛。

“因为他杀了你妈妈,所以他要替她活。他要用他的命,来还你妈妈的命。”

小禾沉默了一息。然后她说:“那他会不会杀我?”

“不会。”云月说,“因为我会看着他。”

小禾点了点头。

“好。”

云月站起来,牵着小禾的手,走出了花园。

东篱站在门外,看着天空。天空中有云,有太阳,有鸟。鸟在飞,自由地飞。

“东篱。”云月走到他身边。

“嗯。”

“你定的规则,会有人遵守吗?”

东篱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说:“不会。”

“那怎么办?”

“我会让他们遵守。”

云月没有说话。她只是牵着小禾的手,站在东篱身边。三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小禾抬起头,看着东篱。

“哥哥。”她喊。

东篱低下头,看着她。

“嗯。”

“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东篱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深褐色的,很亮,像星星。

“会。”他说,“一直。”

小禾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笑。

“谢谢哥哥。”

东篱站起来,牵着她的小手,朝宫殿走去。

云月走在他身边,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浮。

阳光照在他们的背上,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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