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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密林深处


南疆的密林没有白天。

树冠太厚了,厚到阳光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光斑,像碎金一样洒在腐殖质的地面上。那些光斑在风中晃动,忽明忽暗,像无数只眼睛在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烂的、甜腻的气味——是落叶、死水、朽木和不知名的花朵混在一起的味道。

东篱已经在这片密林中走了三天。

他的赤脚踩在腐烂的树叶上,每一步都陷进去一寸深。树叶下面的泥土是黑色的,湿软的,像沼泽的边缘。偶尔会踩到树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偶尔会踩到骨头——不是人的骨头,是小型灵兽的骸骨,被什么东西吃干净了肉,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

他的身上还是只有一条麻布短裤。不是之前那条——那条盖在云月身上了。这条是他从一个废弃的猎户窝棚里找到的,破破烂烂,勉强能遮羞。他的上身赤裸,后背的伤疤在密林的潮气中发痒,新的痂皮被汗水泡软,一碰就掉,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云月还在他的背上。

她用麻布条绑在他身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头靠在他的左肩上。她的银发散落,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他的后背。她的发丝在无风的密林中微微飘浮,发梢的荧光在黑暗中像萤火虫一样闪烁。

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永远不会再睁开了。

但这三天来,她的身体在好转。嘴唇从淡粉色变成了浅红色,呼吸从浅短变得深长,心跳从微弱变得有力。东篱的阳之力在她体内留下了痕迹——一道温热的、像细线一样的力量,在她经脉中缓慢流动,维持着她的生命。

但阳之力在消耗。

每天消耗的量相当于东篱修炼三天的积累。他必须在白天找到食物和水,补充体力,否则他的修为会继续跌落。从蜕凡中期跌到了蜕凡初期,只用了三天。

他需要找到一个能治好云月眼睛的人。

南疆有巫医。

巫医不是修士,他们不修灵力,不悟法则,只修“蛊”——一种用毒虫、草药、符文和咒语炼制的诡异力量。巫医能治修士治不了的伤,能解修士解不了的毒,能诅咒修士不敢诅咒的人。

但他们也很危险。

南疆的巫蛊十二寨,每一个寨子都有自己的巫医。有的巫医善,有的巫医恶,有的巫医既不善也不恶——他们只认钱,或者认“等价交换”。

东篱没有钱。他只有碎星锏、阴阳道印和一条命。

他不知道哪个巫医能治云月的眼睛,也不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但他知道,如果他不找到巫医,云月的眼睛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灵瞳关闭后,视神经会在三个月内彻底萎缩。三个月后,就算有神仙下凡,也治不好。

他还有两个多月。

东篱停下脚步。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是水声。流水的声音,很细,很轻,像一条小溪在石头间流淌。

他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密林在脚下变得稀疏,树冠的缝隙变大了,光斑变多了。脚下的腐殖质变薄了,露出了下面的石头——灰色的、圆润的、被水流打磨过的石头。

小溪。

一条只有两尺宽的小溪,从密林深处流出,水很清,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落叶下面是绿色的水草,水草中有拇指大的虾在爬。

东篱蹲下来,把云月从背上放下。

她的背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是暗褐色的,上面长满了青苔。云月的银发散落在青苔上,像一匹银白色的绸缎铺在绿色的绒布上。

东篱走到小溪边,趴下,把头埋进水里。

水很凉。凉得他的头皮发麻,凉得他的喉咙痉挛,凉得他的胃收缩。但他没有抬头。他大口大口地喝水,像一头渴了七天的野兽。

喝了足够多的水后,他抬起头,坐在溪边。

他用右手捧起一捧水,回到云月身边,把水从她的嘴唇上滴下去。她本能地张开嘴,水流入她的喉咙。他重复了十几次,直到她的嘴唇从浅红色变成了淡粉色。

然后他回到溪边,开始抓鱼。

鱼不大,巴掌长,拇指宽,银白色的鳞片在水光中闪烁。它们游得很快,但东篱的手更快。他的右手探入水中,五指合拢,一条鱼就被捏在了掌心。他把它甩到岸上,鱼在落叶中蹦跳,银色的鳞片在光斑中闪光。

他抓了七条。

够两个人吃一天。

他找了一些干枯的树枝,用碎星锏的阳之力点燃。火苗在潮湿的密林中显得很小,很脆弱,但足够烤熟鱼。

他把鱼串在树枝上,架在火堆上烤。

鱼的皮在火焰中收缩,渗出油脂,油脂滴在火上,发出嗤嗤的声音。香味在密林中弥漫开来——不是浓郁的那种,是清淡的、像水煮鱼片的那种。

东篱把第一条烤好的鱼从树枝上取下,用手撕开鱼腹,挑出鱼刺,然后把鱼肉撕成小条,喂给云月。

她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十几下才咽下去。她的喉咙在吞咽时会动一下,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

东篱喂完了整条鱼,才开始吃自己的。

他吃了三条。剩下的三条用大树叶包好,放在云月身边,等她醒了再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也许是因为她说过,“你和我一样”。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睛是为了杀萧衍的人而瞎的。也许是因为,在他十七年的生命中,她是第一个主动靠近他的人,不是因为他有用,不是因为他好欺负,只是因为“你和我一样”。

也许没有也许。

他就是想对她好。

东篱靠在云月旁边的那棵大树上,闭着眼睛。

他的意识没有睡着。阴魂状态下,他不需要睡眠——只需要“待机”。他的心跳还是每分钟四十下,呼吸还是又浅又慢,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工作,捕捉着密林中的每一个声音。

风声。

树叶声。

水流声。

鸟叫声。

虫鸣声。

还有一个声音——不属于这些。

脚步声。

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到毫秒。不是人的脚步,是“东西”的脚步。四只脚,体型不大,但很重——每一步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东篱睁开了眼。

他的左眼黑底白瞳,右眼白底黑瞳,在黑暗中发着冷光。

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只蜘蛛。

但不是普通的蜘蛛。它有一只成年猎犬那么大,八条腿,每条腿上都长满了倒刺。身体是黑色的,甲壳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跳动。它的头部有八只眼睛,排成两排,每一只都是血红色的,在黑暗中发光。

它的口器在蠕动,两颗毒牙从口中伸出,牙尖滴着透明的液体——毒液。

毒液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腐殖质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南疆的蛊蛛。

东篱在罪渊时听老矿奴说过这种东西。蛊蛛是巫医用毒虫和巫蛊之术培育出来的“宠物”,可以用来守护领地、追踪猎物、杀死敌人。一只成年的蛊蛛,战力相当于筑基巅峰的修士。它的毒液能在三息之内麻痹一个金丹修士的神经,让他在清醒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吃掉。

东篱的手握住了碎星锏。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蛊蛛的八只血红色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它的视力极好,在黑暗中也能看清猎物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蛊蛛动了。

八条腿同时发力,它的身体像一支黑色的箭,贴着地面射向东篱。速度极快,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残影。

东篱没有躲。

他的右手抽出黑锏,左手抽出白锏,双锏交叉在身前。锏身相击的瞬间,黑白两道雷光从交汇点迸发,照亮了方圆十丈的密林。

雷光刺入了蛊蛛的八只眼睛。

蛊蛛的八只眼睛同时闭上,它的身体在空中失去了方向,从东篱的身边擦过,撞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树干被撞出一个坑,树皮碎裂,木屑飞溅。

蛊蛛从树干上弹回来,八条腿在空中张开,试图重新调整姿态。

东篱已经冲了上去。

碎星步。

第一步踏出,脚下的腐殖质炸开,黑色的泥土飞溅。他的身形出现在蛊蛛的左侧,黑锏从下往上撩出,锏身击中蛊蛛的第二条腿。

咔嚓。

腿断了。断口处流出绿色的血,血溅在东篱的脸上,滚烫,带着一股刺鼻的酸味。

蛊蛛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叫声,是震动。它的身体在剧烈震动,八条腿中的七条在地上乱刨,试图后退。它的口器张开,毒牙对准东篱,毒液从牙尖喷射       出来。

毒液在空中划出两道透明的弧线,射向东篱的面门。

东篱侧头。第一道毒液擦着他的左耳飞过,落在身后的树上。树干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洞,洞的边缘冒着白烟。第二道毒液他没有完全躲开——毒液溅在了他的右肩上。

剧痛。

不是烧灼的痛,是“麻痹”的痛。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从他的肩膀刺入,沿着神经向心脏蔓延。他的右臂在几息之内失去了知觉,黑锏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蛊蛛的七条腿同时发力,它的身体朝东篱扑来。口器大张,两颗毒牙像两把匕首,刺向东篱的胸口。

东篱没有后退。

他的左手握着白锏,白锏横在胸前,挡住了毒牙。毒牙刺在白锏的锏身上,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锏身上的银白色纹路突然亮了起来,刺目的白光从纹路中迸发,照得蛊蛛的八只眼睛同时流血。

白锏的反噬。

不是对人,是对“恶”。蛊蛛是巫蛊之术的造物,体内充满了怨念和毒素,白锏的阳之力对它来说就是天敌。白光刺入蛊蛛的八只眼睛,顺着视神经侵入它的大脑。蛊蛛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八条腿乱舞,口器中涌出大量的绿色液体。

东篱的左手松开白锏,五指成爪,插入了蛊蛛的口器。

阴之力。

他的指甲刺入口器内部的软肉,阴之力像冰冷的潮水一样灌入。蛊蛛的体液开始结冰,从口器向内蔓延,冰晶刺穿它的内脏,从甲壳的缝隙中挤出来,像一座微型的冰山在它的体内生长。

三息。

蛊蛛的身体僵硬了。八条腿伸得笔直,甲壳上的暗红色纹路熄灭了。它的身体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块被冻死的石头。

东篱拔出左手。手指上沾满了绿色的冰碴,他把手指在树干上擦了擦,然后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黑锏。

他的右肩还在疼。

毒液没有完全清除,残毒在他的肩膀中蔓延。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失去了知觉,像一条挂在身上的死肉。

他用左手撕开右肩的皮肤,放出黑血。血是黑色的,粘稠的,像焦油。黑血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腐蚀出一个小坑。

残毒排出后,他的右臂恢复了一点知觉。但手指还是不能动,手腕还是不能转。

他需要找到解药。

蛊蛛的毒,解药在蛊蛛的体内——在它的心脏里。心脏中有一滴“本命精血”,是蛊蛛炼制时注入的,也是它唯一的弱点。喝下本命精血,可以解蛊蛛的毒。

东篱用黑锏撬开蛊蛛的甲壳,找到了它的心脏。

心脏是黑色的,拳头大,像一块煤。他用白锏的锏尖刺穿心脏,一滴金色的血从心脏中流出——不是黑色,不是绿色,是金色。

本命精血。

他用嘴接住了那滴血。

血很烫,像熔化的金属,顺着喉咙流下去。热流从他的胃向四肢扩散,右肩的麻痹在几息之内消失了。他的手指恢复了知觉,手腕恢复了转动。

他站起来,把双锏插回背后。

云月还靠在树干上,一动不动。银发散落在青苔上,月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是那种不是笑的表情。

她在梦中看到了什么?

东篱不知道。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她的脸很白,白到透明,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微微张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麻布条重新系好,把她背到背上。

碎星锏在他身后晃动,锏身碰触到她的腿,她没有反应。

他迈出一步,朝密林更深处走去。

蛊蛛的出现不是偶然。这说明附近有巫蛊寨。蛊蛛是巫医的“眼睛”,用来监视领地。它死了,巫医会在短时间内感应到,然后派人来查看。

他要在那之前,找到那个巫医。

或者,让那个巫医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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