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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相府对弈


偏厅的香炉青烟袅袅,关平独坐案前,手指轻叩桌面,节奏沉稳如钟摆。

他在等。

等曹操议事完毕,等那个改变命运的时刻。前世在特种部队,他学过最残酷的一课:耐心比勇气更难得。猎豹可以在草丛中潜伏六个小时,只为那一次扑击。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关平起身,整理衣冠,垂手而立。

门帘掀开,先进来的是张辽,随后是一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目光深邃如渊。关平一眼认出——荀彧,荀文若,曹操的“子房”,王佐之才。

最后进来的那人,身量不高,但气度摄人。他头戴武冠,身着玄色锦袍,腰佩长剑,步履从容却带着一股压迫感。一双细眼精光内敛,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

曹操。

关平跪下行大礼:“关平拜见丞相。”

他的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甚至比许都任何世家子弟都更规范。前世在军队里学的礼仪,与汉代礼节虽有差异,但这几天他已经反复演练过。

曹操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这位乱世枭雄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跪伏在地的少年,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刮过关平的脊背、肩膀、后颈。

“抬起头来。”

关平抬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曹操微微一愣。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战栗——武将低头,文臣弯腰,甚至连皇帝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可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眼神清澈而沉稳,没有畏惧,也没有刻意表现出的倔强,只有一种不合年龄的平静。

像一潭深水。

“你就是关羽的义子?”曹操缓步走到主位坐下,随意地挥了挥手,“起来说话。”

关平起身,站得笔直。

曹操端详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你父亲性子孤傲,没想到教出的儿子倒是个知礼的。说吧,你今日来丞相府,所为何事?”

“晚辈病体初愈,特来向丞相谢恩。”关平躬身,“家父常言,丞相以国士待他,他必以国士报之。晚辈虽年幼,不敢忘恩。”

曹操捋了捋胡须:“你父亲当真这么说?”

“家父酒后所言,晚辈不敢妄语。”

曹操和荀彧交换了一个眼神。荀彧微微摇头,示意此子不可轻信。

曹操不以为意,笑道:“好一个知恩图报。来人,赐座。”

侍者搬来一个蒲团,关平谢过,正襟危坐。

曹操端起酒樽,抿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关平,你读过什么书?”

“《论语》《春秋》《孙子兵法》都读过一些,不过晚辈资质愚钝,只略知皮毛。”

“略知皮毛?”曹操放下酒樽,“那老夫考考你。《孙子兵法·始计篇》第一句是什么?”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解释一下。”

关平略一沉吟,开口道:“孙子此言,是将战争提到关系国家存亡的高度。用兵之前,必须从五个方面仔细考量:道、天、地、将、法。所谓道,就是民众与君主同心同德,可以为之生,可以为之死;所谓天,是昼夜寒暑、时节变化;所谓地,是远近险易、广狭死生;所谓将,是智、信、仁、勇、严;所谓法,是编制规章、粮道补给。”

他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言简意赅。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解释虽不算出彩,但出自一个十二岁少年之口,已属难得。更让他意外的是,关平说到“将”字时,特意强调了“智”排在首位——这与曹操本人的用人之道不谋而合。

“你父亲教你兵法?”

“教过一些刀法,兵法多是晚辈自己琢磨的。”

曹操大笑起来:“自己琢磨?好!老夫最喜欢聪明人。仲达,你怎么看?”

一直站在角落的司马懿微微欠身:“此子聪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说这话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但关平注意到,司马懿的右手在袖中微微攥紧——这是关平此前就留意到的小动作,说明此人内心并不平静。

曹操拍了拍手:“来人,摆棋盘。老夫要与这小家伙对弈一局。”

关平心中一动。对弈?这是试探,也是考验。

围棋,在汉代已是士大夫必修之艺。曹操本人就是高手,据说能与当时国手王九真抗衡。他要看看关平的棋风——棋品即人品,这是古人信奉的道理。

棋盘摆好,黑白两盒棋子置于两侧。

曹操笑道:“关平,你年幼,老夫让你猜先。你猜这手中是单数还是双数?”

他随手从棋罐中抓了一把白子,握在拳中。

关平略一沉吟:“双数。”

曹操摊开手掌,白子四枚,正是双数。

“猜中了。”曹操将白子放回罐中,把黑棋推到关平面前,“按规矩,猜中者执黑先行。请吧。”

关平接过黑棋,心中微动。曹操让他猜先,又坦然让出先手,既是礼数,也是气度。这位乱世枭雄,在任何细节上都不失大家风范。

他拈起一枚黑子,落于右上角小目。

曹操执白,落子天元,气势磅礴。

关平没有急于应对。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前世他会下围棋,但水平不过业余三段。面对曹操这种高手,硬拼必输。但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让曹操看不透。

落子。左下角小目,中规中矩。

曹操嘴角微翘,落子如飞。他的棋风大开大合,像他的兵法一样,善出奇兵,常常弃子争先,杀伐果断。

关平的棋风却截然不同。他下得很慢,每一子都要思量许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的棋形绵密如织网,不给对手任何破绽。偶尔出一招,也不是杀招,而是补强自己的弱点。

十几手后,曹操皱起了眉。这孩子的棋,像一堵墙。没有华丽的攻势,没有精妙的陷阱,就是稳稳当当地筑城、连片、做眼。你想攻他,找不到破绽;你想引诱他,他不贪吃。

“有趣。”曹操落下一子,开始对关平的左下角展开猛攻。

关平没有慌。他弃掉了角上三子,换取外势。这一手看似吃亏,实则将曹操的攻击力引向了空旷地带。

荀彧在一旁观棋,忍不住“嗯”了一声。

司马懿也凑了过来,眉头紧锁。

棋至中盘,曹操的优势已经很明显。他的白棋占据了大半个棋盘,关平的黑棋龟缩在两个角部,看似苟延残喘。

但曹操忽然停住了手。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关平:“你小子,是在故意示弱?”

关平垂首:“丞相棋力远胜晚辈,晚辈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垂死挣扎。”

“不对。”曹操摇了摇头,伸手在棋盘上一指,“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你的黑棋虽然少,但每一个子都落在了最关键的位置。老夫虽然围了大片空地,但那些空地里都有你的‘暗子’。只要老夫稍有疏忽,你就能翻盘。”

关平心中一震。曹操果然厉害,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布局。

他确实在示弱。前世在特种部队,他学过一种战术叫做“弹性防御”——主动放弃外围,引诱敌人深入,然后利用预设阵地逐一歼灭。这盘棋,他就是把曹操的注意力引向空旷地带,而将自己的棋子埋进了白棋的腹地。

但这毕竟只是围棋,不是战争。曹操的棋力远胜于他,最终他还是输了。

“承让。”关平起身行礼。

曹操却没有半点赢棋的喜悦。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扶手,盯着关平看了很久。

“关羽的儿子,不该只会防守。”曹操忽然说,“你父亲用的是青龙偃月刀,刀法刚猛无俦,一往无前。可你的棋风,处处留有余地,处处想着后路。这是谁教你的?”

关平沉默了片刻,答道:“是晚辈自己悟的。家父刀法虽强,但刚极易折。晚辈以为,能攻能守、能进能退,方为真正的强者。”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荀彧的眼神变了。他原本只把关平当成一个早慧的孩子,可这句话,已经触及了兵法乃至政治的核心智慧。

曹操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厅中回荡。

“好一个刚极易折!”曹操站起身,走到关平面前,俯身看着他,“关平,老夫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丞相请问。”

“你父亲关羽,迟早要离开许都,去投奔刘备,对不对?”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张辽脸色一变,荀彧皱了皱眉,司马懿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关平抬起头,直视曹操的眼睛。

他知道,这一刻的回答,将决定他和关羽在许都的处境。如果说谎,以曹操的智慧必然识破,从此失去信任。如果说实话,又等于承认关羽有二心,曹操可能会提前动手。但关平早就想好了答案。

“丞相,家父确实心系故主。”关平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但家父也说过,丞相待他以国士,他必在许都期间尽忠竭力。至于将来如何,那是将来的事。晚辈只知道,当下家父是丞相麾下的将军,晚辈是丞相府中的客人。客人不会咬主人的手,这是最基本的礼数。”

厅中再次安静。

曹操盯着关平的眼睛,目光锐利如鹰。关平没有躲闪,也没有故作镇定。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曹操,像一个棋手看着对手,没有畏惧,也没有挑衅。

良久,曹操直起身,拍了拍手。

“好!”曹操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酒樽一饮而尽,“关平,老夫今日算是见识了。你比你父亲难对付多了。”

关平躬身:“丞相谬赞。”

曹操放下酒樽,忽然正色道:“老夫想收你为养子,你可愿意?”

这句话如同惊雷,连荀彧都愣住了。

曹操收义子是出了名的——曹真、曹休都是他收养的族子,后来都成了大将。但收外姓之子为养子,这还是头一遭。更何况关平是关羽的儿子,关羽是刘备的兄弟。

关平跪下行礼:“丞相厚爱,晚辈感激涕零。但晚辈已是关家之子,家父虽非亲生,却有养育之恩。晚辈若改姓曹氏,是不忠;若弃父而去,是不孝。不忠不孝之人,丞相要之何用?”

曹操哈哈大笑:“好一个不忠不孝之人要之何用!说得好,说得真好!”

他笑得很畅快,但关平听得出,那笑声里有一丝遗憾,也有一丝赞赏。

“罢了,老夫不强人所难。”曹操挥了挥手,“天色不早,你回去吧。告诉你父亲,明日宴席,老夫等他。”

关平再次行礼,转身走出偏厅。

他穿过长廊,经过那棵老槐树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关平留步。”

他回头,是司马懿。

这位未来的晋朝奠基人快步走到他面前,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比之前更深邃。

“你方才在棋局上,明明有机会赢,为何故意认输?”司马懿问。

关平心中一震。他故意认输了?连曹操都没看出来,司马懿竟然看出来了?

“司马先生说笑了,晚辈棋力不济,何来故意认输?”关平面不改色。

司马懿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最后那一手,如果下在右下角的三三,可以屠掉丞相的一条大龙。你看到了那个机会,却故意视而不见。”司马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在藏拙。你不想让丞相觉得你太聪明。”

关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拱手道:“司马先生,晚辈告辞了。”

他转身离去,步伐稳健,不疾不徐。

司马懿站在原地,目送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丞相府的大门外。春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有趣。”司马懿喃喃自语,“真有趣。”

他转身回府,经过偏厅时,听到曹操和荀彧还在交谈。

“文若,你觉得那孩子如何?”曹操的声音。

荀彧沉默了片刻:“此子心性沉稳,智计过人,假以时日,必成一方之雄。丞相若不能为己所用,当早做打算。”

曹操叹了口气:“文若,你总是想得太远。他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

“十二岁,已经能下出让丞相都看不透的棋。”荀彧的声音很平静,“等他二十二岁,天下谁还能制得住他?”

司马懿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回了自己的值房。摊开竹简,提笔写下四个字:关平,大患。

然后,他又将那片竹简投入了火盆。

(第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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