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茜死死抿着唇，眉头狠狠拧着。

裴一野退后一步，语气恢复那种懒洋洋的冷漠：“别查卷子了。”

“是我故意交白卷，就想离你远点。跟你绑在一起，太累了。我就想安安静静过完高三。你懂了吗？”

孟茜哽咽着：“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裴一野：“早点说？早点说我还怎么看你这副——”

他伸出手，在她脸前比划了一下，模仿她哭的样子，然后笑了。

那种让人浑身发冷的笑：“这副表情。真的，挺好看的。哭起来比笑起来有意思。”

孟茜眼泪早就打湿了眼眶，到最后她眼中裴一野的模样都变得模糊一片，可是握着他的那只手却依旧固执地不肯松开。

手中的伞在风中飘摇，雨水落了孟茜满身。

她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裴一野口中的一声声谴责淹没了。

脸上滑下的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孟茜咬着唇，固执地重复道：“你骗人，不是这样的。”

裴一野看着她，语气散漫：“孟茜，你和我都别再自欺欺人了。”

“我就是这样的人。”

烂进泥里，被周围的人冷眼打量，这才是他应该过的日子。

可是孟茜，这样的日子，不是你该过的。

你应该站在明媚的阳光底下，继续绽放生机。

而不是被他拖下泥潭，染上脏污和血腥。

甚至是危险。

“怎么可能。”

“裴一野，你在骗人。”

“你告诉我，你现在是在骗我，我就原谅你。”

孟茜心中的委屈浓得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但她还是努力用着商量的语气和他说着话。

泪珠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有几颗落在裴一野的手背上，烫得他呼吸一窒。

裴一野看着面前少女红彤彤的眼眶，更多恶毒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再也说不出来了。

裴一野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道：“行了，话说明白了。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不想再跟你扯上关系。”

孟茜在身后喊：“裴一野，你骗人，你就是在骗人……”

裴一野没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看着裴一野的背影，孟茜觉得心里闷闷的，难过极了。

明明他们都在变好了。

为什么她努力了这么久，裴一野最后还是退回了原点。

走出校门，雨下得越发大了。

在无人看到的角落，裴一野无力地靠着墙壁滑落在地。

裴一野将脑袋埋进臂弯，喃喃道：“对不起。”

口袋里的手机也摔落在地上，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串信息。

是三年前被他送进监狱里的越畴发来的。

“裴一野，我出狱了。很惊喜吧？”

“不知道你妹妹是不是还是个哑巴，很期待和你们的见面。”

原本他以为他和孟茜之间的差距，只要他努力多赚钱，总会消磨的。

现在他知道，他的靠近，只会给孟茜带去危险和不幸。

原本只冲着他来的恶意，也源源不断地攻击孟茜。

就在前天，裴一野以为自己拥有了月亮。可是野狗又怎么会有月亮呢？

裴一野看着放学后的裴知暖回了家，给陆芷兰打了电话。

陆芷兰今天下班早，已经回家了。

她很诧异裴一野来找她。

裴一野在楼下等陆芷兰，等对方下来后就手机里的一段视频播放给了她看。

“这段视频，有的人不多。”

“要是我猜的没错，应该是你儿子放出去的。”

陆芷兰皱眉，她忙于公务，对于儿子学校里的八卦传闻并不了解。

但是她也是那场官司的法官之一。

当年这事闹的很大，所以上级派了京市的法官和江城的法官共同审讯。

那时的网络没有现在这么发达，而这段视频太过血腥早就被封了。

陆芷兰的电脑上却还留存着，这是她的工作习惯，把案件的视频和资料全都归在一个文件夹中。

陆芷兰皱眉：“如果是陆辰放出去的，我先替他跟你说声抱歉，是我的疏忽。”

“需要我去学校帮忙出面澄清也可以。”

裴一野摇头：“不用。”

“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裴芷暖这周末我给她约了声带手术，术后一个月不要让她出家门，小学那边帮小暖请一下假。”

“但是术后检查我不能陪着她，需要你亲自陪同。”

陆芷兰对于裴一野其实是心存愧疚的。

当年的官司，她据理力争，却还是没能让这个孩子幸免牢狱之灾。

她将此归结为自己的能力问题。

而且更意外的是，她后来跟裴岭快结婚了，才知道裴一野是裴岭的孩子。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在少管所的时候，听到自己的父亲再婚的消息，是什么心情。

陆芷兰一直以来都是一个理性的人，唯有那场官司是她职业生涯的缺憾。

裴一野从陆家出来，踏着城中村地上的破砖灰尘，顺着生锈的栏杆往上走。

明亮的感应灯，随声亮起。

走到三楼，裴一野的脚步忽然顿住。

裴一野抬头，看着头顶明亮的感应灯。

不是简单的灯泡，而是一个圆形的水晶质感的灯罩，灯罩上绽放着一朵米白色的花。

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柔和又明亮。

整个楼道都泡在这片蜜色的光晕里。

一对老夫妻正往楼上走来。

老头诧异道：“诶，我们这怎么装灯了，昨晚不都还是黑灯瞎火的？”

老太太扶着老伴的手，笑呵呵道：“今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看到一个漂亮的女生带着工人来装的。”

“那女孩说是她有个朋友住在这栋楼。”

“我估计是她男朋友住这，只是女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说。”

楼道暖色的灯光洒在老人的身上，仿佛也带上了生机，活了起来。

而他是死的。

老人走后，灯光没一会就熄灭了。

周围再次陷入漆黑。

裴一野在照不进月光的漆黑楼道中站了很久，很久。

任安良从工地干完活后，又去接了代驾的活，晚上十一点多才到家。

他惊讶今天的楼道里居然装了感应灯。

等走到三楼，感应灯亮起，他忽然看到地上倒着一个人，浑身湿漉漉的，吓了一跳。

“我靠。”

城中村经常有斗殴的人，偶尔哪个角落里打死个人也是常见的事。

任安良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背，这给人送警局还得花时间做笔录。

任安良一边拿出手机准备打110，一边上前想看清人脸。

看清人的一瞬间，任安良瞳孔放大：“小裴！”

任安良连忙拨通119，顺便探了探裴一野的鼻息。

“喂，119吗，城中村有人晕过去了，对，身体很烫，估计是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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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晚上吃饭的时候，看孟茜眼睛的红红的，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孟茜也不说。

林晓担忧道：“茜茜啊，就算分班考考差了也没关系。”

“你的成绩进步已经很大了，你的努力爸爸妈妈都看在眼里。”

孟军夹了块剔了鱼刺的肉放进女儿的碗中：“茜茜，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一次失误而已，别太放在心上。”

孟茜点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孟茜随意扒拉了两口饭，就道：“爸、妈，我有点累了，先上楼休息了。”

林晓起身想跟上，被孟军拉了回去。

林晓皱眉：“你拉我干什么？没看到女儿情绪不对吗？”

孟军道：“你刚刚不都问了吗？你看女儿有跟你说吗？”

林晓道：“刚刚没说，不代表一会不说呀。”

孟军道：“女儿长大了，需要独处的时间，你让她自己消化一下情绪。”

“而且我看她不像是学习上的问题，没转学前，在三中每次都是垫底，你看她哭成这样过吗？”

“如果是别的问题，比如失恋什么的，她肯定不愿意说的。”

林晓坐回了椅子上，叹气：“唉，那我一会睡前给她热杯牛奶再跟她聊聊吧。”

孟茜回到房间，低垂着脑袋，不断叹气。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她接下来又该怎么做？

孟茜得不到答案，她抬手拿起了桌上的蓝牙耳机，这是她这几天遇到问题就养成了问小野的习惯。

“小野小野。”

“主人，我在。”

孟茜指尖摩挲着耳机盒子光滑的外缘，问道：“小野，要是你想帮助一个人，拉那个人走出困境，可是你用了很多努力，他最终还是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你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

小野那边沉默了很久。

最终它好像终于从数据库中检索到了答案，回答道：“主人，人各有命，放弃他吧。”

放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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